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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十一
    在东厂,只有疯子才和我形影不离。
    但是现在多出了个路方。
    她一脸冰霜的跟在我后面,也不言语,就那样死死跟着我。
    疯子终于忍不住了。他拔出残钩剑威胁道:“滚开。”
    路方理也不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道:“你得教我练剑。”
    我上下打量她几眼,对疯子道:“把剑放回去。”
    “跟我来吧。”
    东厂后方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松林,每当我心烦意乱的时候,我总喜欢来这坐会儿,有时为散心,有时也练练剑。
    来到林前,我对路方道:“把你的剑给我看看。”
    她想了想,还是把怀中的剑递给我。
    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软剑。
    我伸出两指夹住剑尖,用力向下一拉,剑吃力弯成一圈弧形,再稍加点力,剑砰的一声从中裂断,地上便多了几截废铁。
    “一把破剑。”我冷冷讽道,要不是因为雍孟恒,我才懒的搭理这个心高气傲又冷若冰霜的女人。
    “你…”她双脸憋的通红,怒气冲冲对我吼道。我微抬头看着她,满眼不屑。她咬咬嘴唇,却是不语,跪下身去将那些断剑拾起,一双大眼睛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不就是一柄破剑吗,有至于如此上心?这种剑在东厂几乎遍地都是。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布将手里的几截断剑包好,然后一个人走到一株大松树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垂着头似乎在默默擦着眼泪。
    我啧啧嘴,看看疯子,疯子也莫名其妙的看着我。我对他说道:“咱们也坐会去。”
    疯子点点头,和我找到一块大理石坐了上去。
    一时无语。疯子问道:“现在该干嘛?”
    我看了看似乎还在嘤嘤低泣的路方,对疯子道:“先看看风景吧。”
    “看风景?”疯子摸摸后脑勺,傻愣愣的看着我。
    烦闷。对着一颗小石子发了大约半个多时辰的呆,耳边还在传来令人心烦的哭声,我终于忍不不住了。女人怎么这么会哭,还没完没了。我拉拉昏昏欲睡的疯子,道:“吵死人了。你去让她闭会儿嘴。”
    疯子扒拉着脑袋懒洋洋道:“干嘛要我去。你上去给她胸口捅上一剑不就结了吗。”
    同样是女人,也没见过鸿荟和观音哭过鼻子。我无奈的叹了口气,爬起来走过去,对路方道:“不要惹我发火。晚上给你弄柄好剑成吗?”
    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抽泣道:“我不要。”
    “那你想干嘛?啊?”
    她咬咬嘴唇,道:“我要你道歉。”
    “什么?”我一下子没听明白。
    “道歉。”
    她加重了口气。
    我愣愣的看向疯子,疯子也愣愣的看着我。
    要我道歉?别说是她一个黄毛丫头,就是对雍孟恒做了错事他也没让我道过歉,不过他一般都是二话不说直接就揍人。
    我冷讽道:“就你也配?”
    她看了我一眼,红红的眼睛泪水涟涟,嘴里“呜呜”的更大了,眼看就要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别哭了。”
    我冷不丁大吼一声。她吓的一楞,紧咬着嘴唇,鼻子一上一下的抽动,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算我对不起了,真是的。”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蹦出这一句。她还没反应过来,不敢相信的看着我。我清清嗓子,换成一副威严的口气道:“起来,开始练剑了。”
    她拍拍屁股爬起来,擦干眼泪,对着我哽咽道:“我没剑了怎么练啊?”
    我看了一眼疯子,一脸的苦相。疯子无聊的倚在石板上,望着天空发呆。
    我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细长的枯枝,道:“就用它吧。”
    路方一脸不满的说道:“你背上不是有两把剑吗,先给我一把。”
    可能是看到我双眼中慢慢涌出的寒意,她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闭了嘴。
    我身上除了佩剑狂龙外,还背着蔡何的古越剑。半年前有一次一个婢女私自拿起古越剑擦拭上面的灰尘,正好被我撞见,我想也未想当场将她杀了。为了防止再有人碰着这把剑,从那以后我便一直把它背在身上。
    我强忍没有发火。路方小心翼翼的接过枯枝,轻声道:“可以开始了吗?”
    我点点头,道:“可以。听雍主管讲你以前也是干杀手这一行的。”
    她嗯了一声。
    我仔细打量了她几眼,道:“那先杀个人给我看看。”
    “什么?”
    她莫名其妙的看着我。
    “疯子。”
    疯子闻声走了过来。
    我指了指疯子和他手中的残钩剑,对她说道:“把他杀了。”
    路方一脸惊异,看了看手中又干又瘦的枯枝,道:“你说让我杀他?”
    我冷冷一笑,道:“你小心点,他可不会手下留情。”
    疯子侧身挡在我们中间,我慢慢走到一旁,路方高叫了一声“等等”,但疯子已扬起残钩剑。
    路方看着寒光万点的残钩,满脸的恐惧,慌乱的后退几步。
    我有些生气的大叫道:“临阵对敌最大的忌讳便是未战先退。你是一个剑客,应当亮出自己的剑。”
    路方争辩道:“我手里只有一根细棍,哪有什么剑?”
    她说话时疯子已低吼一声扑了过来,路方发出一声惊叫,下意识用手中的枯枝去挡。疯子剑未至,剑气先到。枯枝嗤的断成四截,残钩剑长驱直入,砍向她的额头。
    我急叫道:“闪啊。”
    路方脸色惨白,面对疯子来势凶凶的残钩,她早就吓的心惊胆战,还哪有心思去逃,或许说根本没机会逃。疯子的剑太快了,快的让人看不清剑的来路,如此短的距离,想要从他的剑下逃脱,无疑是痴人梦话。
    我很清楚,疯子是不会手下留情的。他一旦动了杀念,就算他面前站的是雍孟恒,他也照杀不误。
    就在那万根银钩即将钻入她的额宇间时,我出手了。狂龙剑贴着她的额头插进去,挡住了残钩剑的万均之势。激荡的剑气打散了她的发髻,几缕被绞断的秀发顺着她苍白的脸庞滑落。
    她回过神来,看了我一眼,不知是感激还是埋怨的眼神。
    我抽回剑,道:“如果你的对手掣的是一柄削铁如泥的绝世神兵,你的剑就是一根不堪一击的枯枝。所以,你要学会怎样避其锋芒。”
    她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了嘴,默默的拾起另一根树枝,将上面的杈枝一一折断。
    我淡淡地说道:“当你把它当作一把剑的时候,它就是一把剑。”
    她抬眼看了看疯子,轻声道:“来吧。”
    疯子道了声“没意思”,懒洋洋的持剑刺来。
    路方咬咬牙,闪身堪堪避过。但疯子回手一把拽住了她的树枝。她的身形一滞,疯子对着她的后背毫不客气就是一记重踢。路方啪的摔在地上,半天也没爬起来。
    我直到她身边,冷声道:“起来。”
    没有反应。
    铺满针叶的腐土地上,慢慢涌出一股血红的细流。
    疯子将剑插回鞘内,走了过来,道:“怎么,这么不经打。”
    我颇有些埋怨道:“你那一脚不该用那么大的力。”
    疯子诧异的看着我,道:“你怪我?”
    我叹了口气,道:“找人把她抬回去吧。”
    疯子笑道:“你也会心疼人?”
    我懒得应他的话,将她扶了起来,看她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我握住另一端想把它取下来,却发现她纂的异常紧,我稍用点力,树枝啪的断开,她掌中还牢牢握着另一半。
    看着她紧闭的双目,我心中不知怎的竟有一丝愧疚。我不免一慌,赶紧将她松开。
    疯子看了看,道:“也不是什么重伤,现在天色还早,甭管她了,咱们好久没一起练剑了,先过几招吧。”
    我站起身,拍拍袖上沾的一些细屑,道:“那是可以,不过不能像上次那样斗红了眼,差点要了我的命。”
    疯子细笑不语,我只是自顾自整理衣衫。
    松林中平地起了一阵大风,满林的针叶簌簌落下。疯子慢慢收敛了笑意,双瞳中映出虎狼一样的凶光。
    狂龙剑猛吟不止,我右手缓缓纂紧剑柄。
    “来吧…”
    话一出口,风便停止了。漫天的飞叶没了风的阻挠,悠闲的一片片飘落。
    我松开了握剑的手,疯子眼中的杀气迅速褪去。
    因为一个人出现了。雍孟恒。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路方,皱了皱眉头,道:“怎么了?”
    我应道:“练剑时不小心受了点伤。”
    “还没死吧?”
    “没死。”
    “没死就好。”
    他转头对后边的几个厂卫道:“把她抬回去。”
    两个厂卫走了过来,一人抓着一只手腕,让她下半身在地上一路拖去,就像是拖着一具尸体似的。
    我心中不经意闪过一丝淡淡的不忍,但瞬间便恢复了平常。
    雍孟恒道:“今晚亥时,来大堂议事。记得带好兵刃。”
    说完他便走了。隐隐约约,我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东厂有一间大厅,是专们议事所用的。东厂的事务一般都是由雍孟恒一人决定,因为魏忠贤的大多精力都花在朝政上,他平常不会过问东厂的事。东厂日常琐事都由雍孟恒全权作主,所以议事堂根本不怎么用,除非是遇什么大事。
    疯子拍拍我的肩膀道:“继续吧。”
    ……
    戍时刚过,我和疯子等六人跟着雍孟恒来到议事堂,却冷不丁看到路方也来了。她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我来了,理出不理把头捌向一边,鼻子似乎还恨恨地哼了一下。
    议室堂内坐满了人,都是些东厂的头目。我一进来,就发现里面的气氛很严肃。所有的人都不说话,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杯茶,但没有人去碰它。
    魏忠贤端坐在正前方的一尊太师椅上,依旧是手中一杯清茶,有滋有味的一口一口细细喝着。
    雍孟恒作了一揖,找了个近前的位置坐下,我们几人自觉的站在他的后面。
    魏忠贤抬起眼皮瞄了一眼雍孟恒,道:“老雍啊,人齐了吗?”
    雍孟恒站起身四处望了望,欠身道:“禀督主,都到了。”
    魏忠贤一仰头将杯中茶饮尽,一旁的侍卫赶忙接过他手中的空杯子。
    他伸了个懒腰,看看门外漆黑的夜幕,道:“她怎么还不来?”
    雍孟恒又起身道:“要不再派人去催一下?”
    魏忠贤动动身子,换了个看起来更舒服的坐姿:“不用了。这小妮子,一直就爱让别人等。”
    雍孟恒卑躬道:“这些年过去了,督主还是喜欢唤她小妮子。可是岁月蹉跎,人心不古,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
    “别说了。”魏忠贤似是有些不悦。雍孟恒见状不再说下去,退到椅子旁坐下。
    “知道等的是谁吗?”法师一脸兴奋的在我耳旁低声道。
    我疑惹的看着他,正想开口问,却猛的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无一例外射向黝黑的门外,每个人的脸都绷的紧紧的,甚至有人纂紧了腰间的兵器。
    门外的黑幕渐渐淡去,露出了两个削瘦的身影。
    一股淡淡的幽香逼近,我深深吸了一口,感觉清新无比,竟是忍不住又深吸了两口。两个人走进大堂。只见她们均穿着紧身的长衫,一人鹅黄,一人素银。两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块深色的面纱。
    “她们其中有一个是萧媚儿。”
    法师在我耳边的低语透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的确,能亲眼见到东厂或说甚至是天下第一美人的萧媚儿,谁能不兴奋。只可惜,除了蔡何,这天下任何一个女子我都不会感兴趣。我只是对法师淡淡说道:“是吗?”
    东厂第一杀手萧媚儿,我所感兴趣的,只是她被传的出神入化的武功。
    魏忠贤坐直身子,笑眯眯的对身着鹅黄的女子道:“小妮子,你终于来了。”
    “你还是那么好的眼力,不管怎么着都能被你认出来。”
    黄衣女子道。她的声音比较成熟,似乎已有将近四十的年纪。这不奇怪,我自幼便听说过她的大名,现在算算也有这等年龄了。
    魏忠贤又道:“你身旁那位,就是你所说的花费了十来年心血培育的得意传人是吧。”
    黄衣女子扬起右手掠掠头发,道:“你不是说有什么大事要商议么。怎么,可以开始了吗。”
    她的手很美。除了美,我已想不到其它的词汇来形容。我没读过多少书,雍孟恒曾为我们请了一位私塾先生教了些三字经之类,大概学了三年不到,那位老先生就不见了,当时好像是被我们七人给活活气走的。后来我问雍孟恒先生哪去了,雍孟恒笑而不答,但没隔几天,我就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看到一件破旧的长衫,是先生常穿的那件,只是上面沾满了血迹。
    魏忠贤笑道:“你俩别愣着,坐啊。小妮子,杂家可还记得你爱喝江西产的雨前茶。小德子,快把茶奉上来。”
    一个小太监弯腰快步走上前来,双手端着一碗茶水,奉到她的面前尖着嗓子道:“姑…奶奶请。”
    她接过茶水一仰头喝干。她奉还茶杯,咂咂嘴道:“这茶怎么有点怪。”
    魏忠贤道:“不是茶怪,是你的口味变了。”
    她抬眼杯视了一周,可能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头,不由疑声道:“怎么都一付剑拔弩张的样子。不是说议事吗?”
    魏忠贤收敛了笑容,神情慢慢有些严肃,他冷声道:“怎么这么冷啊,快把门给关了。”
    他的话音刚落,大门便被两个厂卫轰的合上,巨大的声响使得屋内的烛火皆是一震。烛光摇拽中,每个人的神色都绷的紧紧的。
    雍孟恒“霍”的立起,对黄衣女子喝道:“叛徒,还不跪下。”
    我看的一头雾水,但当我看到黄衣女子藏于腰间的两柄弯刀时,我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黄衣女子冷笑道:“就你,也配跟我说这话。”
    雍孟恒涨红了脸,魏忠贤摆摆手道:“别吵了。二十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当年我已损失了两个干将,如今我不想再看到有自己人死在自己人手里。”
    魏忠贤看着黄衣女子,满眼痛心的神情:“小妮子,你是我一手提拔出来的。我一直以为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可没想到…你们五个人,想当年你们五人刚在一起时,同心协力,效力于东厂,使得我们东厂在江湖中那是呼风唤雨,好不痛快。可如今。小步和小楚死的早,那是他们自作自受,罪有应得,我不是没给过他们机会。就前一阵子,迟贤也死了,现在只剩你和老雍俩人,如果你们再出什么意外,我就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小妮子,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想着步之聆。”
    黄衣女子双眉一动,缓缓点了点头。
    “你怎么还是那么傻。当年他害的你那么惨,你却还冒着生命危险从地牢将他和那个女人生的小杂种救走。”
    果然没错,她就是那夜救走步楚嫣的黑衣人。
    “你知道吗?”魏忠贤紧紧衣领,脸上恢复了常色,“其实就在你救走那个小杂种的当晚,我就知道是你干的。如此熟悉东厂机关暗哨分布的人,又使得双刀。迟贤是不会干这种事的,所以只有你。小妮子,这些话我之所以到今天才说,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你。如果这期间你若能主动向我认错,也许我还会原谅你。可惜…”
    “是我对不起你,但那是我欠他的一个人情。他终究是为我死的,我得还他一条命。况且,”黄衣女子顿了顿,看着身边的素银衣装女子道:“她叫唐宁,我耗尽心血,栽培了她十数年。以她日前的武艺,代替我的位置是绰绰有余。我只能做到这些。”
    “怎么,你现在想解甲归田,洗手不干了。”
    “那你还想我怎样?”
    魏忠贤眯起了眼睛,眼缝里浮起两道寒光:“你道东厂是家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小妮子,你不该这么狂妄。”
    话声刚甫,屋内已亮起片片刀光。
    “东厂这些年都没了规距,是时候整顿一下了。”魏忠贤道。
    黄衣女子道:“你也太小看我萧媚儿了吧,就凭这些个人,也想留住我。顺便告诉了一句,知道我徒儿唐宁是什么人吗。她父亲唐汉生你应该听说过,蜀中唐门的现任门主。刚才来的时候我乖徒儿就给我服了一粒短时间内能解百毒的丹药。虽然你在茶里下了毒,可惜对我没用。”说话时她抽出了双刀,冷洌的刀锋上寒星四射,一眼望去便知不是凡物。
    “你总是那么自信。”魏忠贤摇头叹息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二十年前,步之聆从我这偷走的那件…”
    “我早说过我不知道。”黄衣女子不耐烦的打断他道。
    魏忠贤一愣,许久才缓过神,道:“好,好,好…”
    他的声音比较低,语气似是十分悲凉。连道几个好后,他站起身来,对身旁的一个小太监道:“小德子,扶杂家回去歇息。”
    小太监应了声,扶住他的左臂,一步一步走向大门。门边的两个厂卫小心翼翼打开门,一袭寒风趁机卷进,烛火微微一暗。
    大门又重新关上,大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黄衣女子轻轻碰了碰刀,发出两声清脆的锵鸣之声。“都愣着干嘛,魏督主他老人家的意思你们不明白?”她冷声道。
    一个人从座位上立起。这人我认识,是东厂掌管刑罚的黄老三。此人生的个子矮小,两条罗圈腿,一脸的横肉,脖子上总挂着根粗大的黑铁链。他伸手握住铁链的一端,在手腕上缠了两圈,道:“萧姑娘的大名我黄老三可是如雷贯耳。今天有幸,能有机会向这第一高手领教几招,怎么着也要拔这个头筹。”
    黄衣女子冷笑道:“你是不是杀人杀多了,这么急着找死好去下面赎罪。”
    她旁边的徒儿道:“师父,要不我先来?”
    黄衣女子道:“对付这帮小杂碎,为师一人就够了。”
    小杂碎。我冷笑着品味这句话。与此同时,堂内所有坐着的人都大怒站起,纷纷拔出兵刃。
    黄老三大叫一声一个大步跃起,右手一扯抡起铁链,舞成一个圆盘罩向她的头顶。黄衣女子瞧也不瞧黄老三,只是悠闲的对着烛光欣赏刀锋上的光泽。
    就在黄老三的铁链离她张扬的秀发只有一尺多的距离时,我屏住了呼吸。我很清楚,她要出手了。
    果然,她的左手轻轻往黄老三的方向一挥,这一挥看起来平淡无奇,而且动作慢的出奇。
    但我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急速扩张到了极点。太快了,快的使人看到的只是她的手影,层层手影叠在一起,就如一只真手一般。但当人们的视线只停留在这只“手”时,她手中那柄弯刀,已不知何时飞出。
    利刀在半空中留下一列长长的弧光,抺向黄老三持铁链的那只手腕。
    一阵叮噹的铁链声中,夹杂着一声凄历的惨叫。黄衣女子右手一带,那柄飞出的弯刀竟是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拐个弯飞回,顺带把尚在半空的黄老三的粗腰切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我定睛一看,只见一根难以发觉的银丝两端分别系在两柄刀的刀柄上。原来如此。
    我小声对疯子道:“待会儿别先动手。”
    疯子面色凝重的点点头。他必定也看出来了,萧媚儿绝对是一个顶尖高手。
    黄老三的惨叫还在延续着。本来激愤昂扬的那些人一下子静了下来,默默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黄老三。
    这些怕死的人。我心中一阵鄙夷,满眼不屑。
    东厂第一杀手,并非是浪得虚名。
    雍孟恒拨开人群上前一步,这种情况,他是时候说话了。还未待得他开口,萧媚儿已冷笑道:“雍大总管,现在迟贤死了,这偌大的东厂早晚是你的了。照理说来,我应该是你的大恩人。因为当年之聆要是没死,今天怎么也不会轮到你有这等风光。”
    雍孟恒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黑,他讪笑了两声,道:“我雍某人一心为东厂,并无二心。萧妹子不要空穴来风,玷我名誉。”
    萧媚儿纵声大笑道:“你这条死阉狗也讲什么名誉,真是笑死人了。”
    雍孟恒嘿嘿干笑了两声,铁青的脸上堆满了杀气。两只手掌捏的咯吱作响。
    “怎么,想跟我动手。”萧媚儿笑的太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别忘了,你可一直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那只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些年过去了,也不知你在武艺上的造诣又有什么惊人的进展。”
    雍孟恒的声音干涩的像是刮铁似的。话声刚毕,他十根鬼魅般的枯指飘展开来,带起一阵阵阴风。
    萧媚儿看向她的徒儿,温和道:“宁儿,你且退到一边去,好好看为师如何用日月金轮刀法砍下那两只狗爪子。”
    铮…一声暴响。萧媚儿竟将两柄弯刀刀柄相对合在一起,变成一把圆月弯刀。
    没有什么预兆,两抺身影合到一处。屋内刹时鬼影重重,狂风四起,上百根通明的火烛立时灭了大半。
    我紧盯着那个淡黄的身影,直看的浑身虚汗直流。这等快的身法,分身化影,别说见过,连听说过都没有。
    我从未见雍孟恒真正显露过武功,如今见他十指如风,不断与萧媚儿的刀锋相接,带起一丛丛四溅的火花,而他脚下的步法沉稳敏捷,丝毫不落下风,更是大叹不已,相较而下,不免有些自惭。
    对于刀法我不太熟悉,但我依旧能看出萧媚儿刀法的诡异精湛。日月金轮刀法,刀如其名,犹如一盏明月,姣洁透莹。但明亮的刀光内藏犀利的刀锋,稍有不慎便会丧命。谁还有闲情逸致去欣赏那月光,或是那月光中比仙子还美的佳人。
    猛然间一声暴响,我感到一股强大的刀气袭面,双颊竟是如刀割般疼痛。
    与此同时,只见两个身影骤然分开。雍孟恒双足一落地,连连后退十余步方才站稳脚跟。他面如死灰,双手斜放腰间。我定睛一看,只见他十指僵直,兀自抖个不停。几丝淡淡的血迹,蜿蜒于道道指缝之间。
    人群中发出几声惊呼,接着便是一阵嘘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雍孟恒的双手,有些人的额头已经泌出汗来了。
    萧媚儿右手擎天,双刀在掌中旋转不停。因为蒙着层面纱,我看不到她的脸,但从她的眼神便可知道必是自傲至极。
    她转头对身后的徒儿道:“宁儿,咱们走。”
    雍孟恒再也顾不得风度,气极败坏地吼道:“你们都给我上。”
    他嘴里的“你们”,自然是指我们。大嘴和观音自觉的挡在大门口,我。疯子,法师,鸿荟横在萧媚儿和他的中间。路方迟疑了一下,还是站到了我旁边。
    萧媚儿不屑地笑道:“老狗不行了,放了一群小狗来吓人。”她旁边的唐宁也附和笑了几声。
    疯子发出一阵轻微低沉的吼声,满脸是按捺不住的亢奋。的确,面对萧媚儿这样的绝顶高手,谁能不激动。
    萧媚儿又道:“老雍,听说你在他们身上耗费了不少心血,怎么我看着好像没几个成得了气候。你可是越来越没眼力劲儿。我今天破了你的枯木指,没个十年八年是复原不了了,你这几个徒儿要是死了,以后在东厂还怎么作威作福。”
    鸿荟上前一步,洋洋洒洒地抽出蛇骨剑。她向来不善言辞,脸上极少见到笑容。
    萧媚儿看着鸿荟娇好的面容,似是叹道:“可惜了这张俊俏的脸。”
    雍孟恒叫道:“你们都出去。”
    他这些话自是说旁边那堆吓的心惊胆战的人。他话刚一出口,那些巴不得早点离开的人慌忙一窝蜂的打开门跑出去。大嘴和观音被人群挤到一边,有些恼怒的走到这边来。
    大门不知被谁带上了,大屋内一下子变的冷冷清清。
    日月金轮刀重新旋转开来。萧媚儿道了声“找死”,挥刀杀来。亮丽的刀光绞开这屋内静谥的暗影,照的鸿荟的脸分外惨白。
    一道闪电破空而去。尖利的刀啸戛然而止,刺目的一团刀光瞬间浮上一层暗影。
    我说过,永远不要轻敌。
    尤其作为一个杀手。
    鸿荟的嘴角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她背对着萧媚儿,单膝跪地。两人相距一丈开外。萧媚儿的刀锋上,紧紧的绕着数十匝寒光慑人的长带般的钢齿。
    蛇骨剑。
    萧媚儿自是不知这把剑的秘密。她的眼睛睁的大大的,顺着长长的剑齿一直望去,直至看到鸿荟白嫩如葱的纤纤玉手。
    她也许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这惊神泣鬼的一刀,就这样让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女孩轻易给破了。
    但,萧媚儿毕竟是萧媚儿。
    鸿荟的笑容顷刻间便僵住了。
    萧媚儿将两把合在一起的弯刀拆开,而那未被蛇骨剑缠住的那一柄顺着蛇骨剑急速飞来。
    以这把刀的速度,鸿荟是如何也躲不开。为求自保,蛇骨剑松开所缠住的弯刀,在快如闪电的收缩途中,截住了飞来的那一柄。
    我想起了雍孟恒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你是一个杀手,你的使命是刺杀,而不是保护自己。面对比你强大的对手时,同归于尽莫过于最好的选择。”
    毋庸置疑,雍孟恒肯定在生气,因为在萧媚儿挥刀而出的那一刹那,她的前户大开,如果鸿荟的剑不收回而是趁机向前挺进半尺,只要半尺,萧媚儿跳动的心脏必会被剑齿穿透。
    而与此同时,萧媚儿左手中被松开的弯刀几乎在同一时间飞出,破空的刀锋,直指鸿荟裸露的粉颈。
    在电光火石一隙,两个人同时扑出。法师和疯子。
    还有一个人正处于欲扑未扑之际,被雍孟恒拦住了。大嘴脸上满是极少出现的焦急,清音剑已擎在手中。他似乎没想到,他这一剑挥出,遭殃的可不止是萧媚儿。
    法师高大的身躯挟带着万均之势,犹如一块从高山顶峰快速滚落的巨石,裹着劲风,气势慑人,竟是让人视之之余,双足情不自禁的后退几步。
    法师硬桥硬马,疯子却是高来高去。他右足往身后的茶几上一点,在空中如灵燕般连翻几个跟头,轻轻的落在萧媚儿的身后。
    萧媚儿不是傻子,但就是傻子出能感觉到身处的险境。她的右掌中绕着一根银丝,银丝的末端系在双刀刀柄上,以便控制刀的走势。
    她右手一扬,将挥出的弯刀硬生生收回,刀锋一转,斫向法师迎面劈来的巨阙剑。
    呯。刀剑相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萧媚儿身旁的数十张木椅喀嚓嚓裂成碎屑。
    身躯庞大的法师被震的足足退了二十余步才立稳脚跟。萧媚儿紧握着刀柄,刀身还止不住的颤鸣。她微微喘了两口粗气,瞬间便恢复了常态。足见其内力之雄厚。
    疯子一声怪叫扬剑斜地里翻身砍至。与此同时,惊魂初定的鸿荟也将蛇骨剑松开,长长的剑齿完完全全的抖开。她双足一点,剑如灵蛇,咬向萧媚儿看似柔弱的双肩。
    就在这一刻,狂龙剑亦是怒哮出鞘。我瞅准机会,剑尖直指她门户大开的后背。法师也怒吼一声重新举剑如疯虎般扑来。
    萧媚儿矮身左手撑地,身体后背紧贴着地面向左平移二尺。疯子的剑斫在她飘浮在半空的衣角上。
    剑随衣旋,硬生生把她的衣襟撕裂一大半。萧媚儿大惊之余,想必也料到了疯子残钩剑的厉害之处。
    我手中的狂龙剑亦在此刻堪堪从她额头上方的几抺发际中滑过。
    我一愣神,猛然感到劲风扑面,却是法师的巨阙剑劈至。萧媚儿的动作好快,以至于法师还来不及收住剑势。忽见一道闪电自眼前划过。一声脆响,劲风随之而止。
    是鸿荟的蛇骨剑。巨阙剑被紧紧缠住,艰难的从我头顶上方偏过半尺,狠狠砸在地板上。
    我和疯子,法师,鸿荟颇有些狼狈的站到一起。萧媚儿果真是不简单,竟然不惜大失风度在地上打个滚以避开这一击。
    她衣衫不整的正对着我们,迅速将两柄刀收回手中。她的徒儿唐宁赶紧将身上的长衫脱下披在她身上。萧媚儿竟也不急,将双刀放下,任由她替她整好衣襟。
    疯子忍不住了,他向我使了个眼色,大叫一声抬手就是一剑劈去。萧媚儿一声冷哼,将唐宁往一旁一推,右足在地一点,将一柄弯刀踢的凌空而起射向疯子,随之右手一伸,将另一把吸入掌中。刀光陡然间暴涨,犹如两道雷霆闪电,几乎同时劈向疯子。
    她这几个动作虽有先后,但其身手之快,使人视之如同在同一瞬间使出,目不暇接。
    疯子对自己的轻功一直颇为得意。确实,如果他撒开脚丫子跑的话,在东厂还无一人能追上他。但如今看来,让他自豪的轻功在萧媚儿的面前显的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笨拙。
    我咬咬牙,深吸一口气随之冲去。
    我和疯子杀到一处,一人挡住一刀。法师和鸿荟也揉身欺近。我很奇怪,为什么观音和大嘴还静候一旁观战。
    五人斗到一起,直杀的风雷乍起,鬼哭狼嚎。我和疯子平日一起练剑,一招一式之间均是十分默契。我俩使出浑身解数,残钩剑阴辣狠毒,狂龙剑沉猛霸气,更何况再加自幼被训练出的不要命的打法。
    一番狂风骤雨,萧媚儿竟有些连连后退。我和疯子紧紧将萧媚儿缠住,法师和鸿荟在一旁反而插不上手,他俩自觉地退到一旁以免帮倒忙。
    路方左右看了看,瞥到了在那悠闲自若的唐宁。她顿了顿,刷的抽出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软剑,大叫一声,抖了几个剑花,一招平地风雷攻向她的下盘。
    萧媚儿的徒儿唐宁似乎还在替师父担忧,也或是根本对路方不屑一顾,对哇哇叫着冲来的路方瞧也不瞧上一眼。
    她斜对着我,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放在背后的右手宽大的袖口,缓缓吐出一口蓝湛湛的利刀。蓝色的刀锋透着一层异光,犀利无比,显然是淬过剧毒。
    “小心…”情急之下我猛的大吼道。路方受了一惊,停下脚步莫名其妙的看着我。
    嗤。我感到一块冰冷的东西钻进了我的小腹,随即一阵阵绞心的剧痛从那里蔓延开来。
    我低下头,看着腹中的那柄弯刀又往里加力捅了一下,随即迅速拔出。我踉跄后退几步,双腿站立不住,卟地跪倒在地。
    我抬起头,正触到疯子的目光。他定定看着我小腹的伤口,双颊不住的抽搐着,双眸刹那间变的血红,红的似乎要流出血一般。他猛一甩头看向萧媚儿,发出一声震撼天地的大吼,如同一头发了疯的下山猛虎,咆哮着扑向萧媚儿。
    他这一着胸口洞开,萧媚儿并未使出怎样诡异的招式,只是将手中的刀一扬,疯子自己撞了上来,整柄刀齐根而没。
    疯子狠狠盯着萧媚儿,左手大力挥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紧接着右手高举一剑削下,萧媚儿举刀一格,竟被硬生生压下半尺,残钩剑离她的头颅仅有一寸才艰难的停住。
    剑一停,疯子竟然张开大嘴一口咬向萧媚儿左肩。萧媚儿没料到他竟会咬人,没了防备,又因靠的太近,被狠狠咬了一口。
    萧媚儿痛的叫出声来。疯子牢牢咬着不松开,而且还一边嗞嗞的吸吮着伤口溢出的血。萧媚儿抬起脚踢去,疯子横腿一挡。两腿相撞,清晰地传出一声清脆的骨骼碎裂声。
    疯子翻倒在地,右腿蜷曲着颤抖不止。他的嘴角残留着萧媚儿的血液,他添了几口,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萧媚儿大叫着挥舞双刀刺向疯子。我闭上眼睛,摒尽体内最后一丝气力,飞身挡在疯子身上。
    两柄刀齐刷刷插在我的背上。冰凉凉的,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痛。
    一个庞大的身影骤然而至。我对着疯子惨惨一笑,双手向后一扬,凭感觉牢牢抓住萧媚儿的双手手腕。
    法师没有让我失望。萧媚儿挣开的我手,她人同时也飞了出去。法师的剑虽没劈中她的身体,但穿透她身躯的那股强大的剑气也够她好受。
    萧媚儿倒在地上,她不断的咳嗽,厚厚的面纱,迅速渗出股股浓浓的血。
    她的徒儿慢悠悠地走上前去,将她扶了起来。萧媚儿抓着她的臂膀站稳,手捂着胸口,眉头绞成一团。
    一柄蓝湛湛的刀从她的胸口慢慢长出。她的徒儿将嘴附在她的耳旁轻声道:“师父,是您告诉我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的声音很柔和,很温馨,像是在哄婴儿入睡般。萧媚儿看了眼胸口的刀,还有刀上汇成一条小流快速滴下的血。那血的颜色由深红变为浅红,再变为浅浅的蓝,直至蓝成了青。
    她转过头,睁大双眼看着自己曾经心爱的徒儿。她的面纱不住抽动,可能是想张嘴说话。却见她的喉间一阵耸动,只传来一阵喑哑的咳咳声,面纱上的血滴的更快。她双手青筋暴涨,紧紧地掐着唐宁的左臂。
    唐宁却也任由她。她轻抬右手,温柔地替萧媚儿捋了捋额前凌乱的几缕细发。“你知道吗?”她的手游走在她的眼眉,“魏督主跟我说,只要杀了你,东厂三年之内不会动唐门一草一木。这几年唐门不景气,江湖仇家又多,我也没办法。”
    她话刚说完,右手冷不丁用力一扯,将萧媚儿的面纱扯了下来。
    我长长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一阵嘘声。
    “每一次我替你沐浴更衣,之后我都会做一个恶梦。东厂第一美人,多么讽刺的一件事情。”唐宁的声音还在继续。许久,才听到雍孟恒的叹息声,“没想到,你真的会为了步之聆而自毁容颜。你又是何苦?”
    我睁开眼,只见法师脸上有些震惊和些沮丧的靠着大门歇息。我这时才看清楚,雍孟恒的双手一直分别按在大嘴和观音握剑的手上。
    雍孟恒走向唐宁,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萧媚儿,对唐宁笑道:“督主果然没看错人。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呵呵。”
    真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