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我这是在哪?
头昏昏沉沉的似是要裂开一般,又好像上面压着一块巨石,疼痛难忍。我感到自己躺在一张软软的床上,鼻子似乎还能隐隐闻到棉絮的清香。突然间一个硬物将我的牙齿撬开,随即一股又苦又烫的液体被灌了进来。这一灌就是一大口,我被呛得连连咳嗽,双眼也随之睁开。
双眼似是蒙上了层薄雾,迷迷糊糊看不清楚。一会儿雾散了,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个欢呼雀跃的少女。
是冷雨香。
她对着门外大喊道:“醒了,醒了。老花醒了。”
一个人跌跌撞撞的冲进来,不用想也知道是铁荣戈那小子。他跑到床边,睁大眼睛满脸惊奇地望着我,喃喃自语道:“咦?怎么她一喂药就醒了。”
我抬抬沉重的眼皮,想坐起身来,但却感到全身乏力,四肢好像不是自己的,全没了感觉。
小雨香看到我想挣动身子,急忙放下手中那个特大的瓷碗,扶住我的双肩让我靠着床沿坐直。她对荣戈嗔道:“看什么看,还不去叫我爹。”
荣戈哦了一声,急急忙忙走了出去。我深吸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睡了多久?”
小雨香拿起碗,郑重地说道:“应该说是昏迷了多久。也不太长,就五六天的样子。”
五六天!我吃了一惊,微微喘了两口气。小雨香举起汤匙伸到我嘴前道:“乖,张嘴喝下去,要不要给你吹吹。”
我苦笑道:“你当喂小孩啊?”
小雨香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真是命大,爹说像你这种情况九成要进棺材,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对了,你怎么伤的这么重?”
我将头靠在床边上,闭上眼睛小息一会儿,缓缓摇摇头。雨香也不再追问,只是让我大口大口喝那碗苦的吓人的药汤。
我感到脑子内像是一团乱麻,稍稍一想事情就头疼欲裂。我稳稳心神,努力回想当天发生的事情,过了好久,才一幕幕显现在脑海。
楚嫣,楚嫣…“楚嫣呢,楚嫣呢,她怎么样了,她在哪?”我猛地睁开眼,朝雨香大声急叫道。
雨香被我吓了一跳,手中的碗啪的摔在地上。她有些慌乱地支支吾吾道:“你…你先别急,她…她…步姐姐她…步姐姐…”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抓住她的肩膀,颤声道:“她…她怎么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师父。
他有些惊喜地看着我,激动地说道:“你醒了。真是上天保佑。”
我的喉间有些干涩,心里说不出的压抑难受,冥冥中,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师父。楚嫣…她是不是…?”
师父的脸色瞬间变的凝重。他长叹一口气,道:“你刚醒,不宜太过激动。还是安心养伤吧,等过一阵子再说这件事。”
雨香弯腰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她小声说道:“步姐姐还未死,可是…”她没说下去,只是默默地捧起手中的碎片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师父坐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替我把了把脉。他似乎有满腹疑惑,一脸愁云,却还是未说话,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
一想到楚嫣,我心如刀割一般疼痛。一丝腥甜的液体涌至舌尖,我强行将它又咽了回去。
铁荣戈站在门口,他犹豫着没有进来。我示意他过来,他迟疑了一会,左右看了看,迅速一闪身跑进,还不忘顺便把门带上。
“你知道吗?”他拉了个椅子坐下,“除了喂药,师父不让任何人进来打搅你。”
我用力坐直身子,低声道:“我想问你些事情?”
他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步姐姐的事情师父不让说,怕你担心会影响身体的康复。”
我摇摇头,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荣戈抓抓后脑勺,道:“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几位师兄下山办事时在山下看到你们的。说来也奇怪,你们当时被放在一辆马车上,身上的伤口都被人细心的包扎好了。师父正为这事担忧呢,因为他怕古剑盟的位置已被外人知晓了。”
我扫了一下四周,道:“那我的剑呢?”
“一起带回来了,现在在师父那。”
荣戈起身将我按下,替我掖好被子,道:“好了,你别想太多,早点歇着吧。”
……
竖日。
清晨,雨香喂了我一些清淡的稀饭。我身上已有了些气力。伤口虽依旧热辣辣的疼,但已不似昨日那般麻木。
辰牌时分。
师父独自一人推门进来,他和谒的问了我的伤势,关切地嘱咐一些安心养伤之类的话。我感觉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于是说道:“师父,您是不是想问我些事?”
他顿了顿,有些庄重地点点头。他拿起我缠满纱带的右手,道:“落杨,说实话,你在京城有没有遇到一个人。此人大概六十偏上的年纪,身材矮少,宽额塌鼻,尤其是他左嘴角有一颗十分明显的黑痣。”
我摇摇头,道:“没见过。他是谁?”
师父抬起头,幽声道:“名满江湖的神医,隐居于市井的一代药王,施鸩鹏。此人性情十分孤僻,他从不轻易救人,而且索取的酬金之高非王公富豪而受的起。于江湖中之人,若想其伸手一治,必得拿一稀罕珍物相谢。这些想必你也有耳闻。只是现在这几年在江湖中不见他的踪迹。我曾有一位朋友被他治过,我当时就在一旁。我发现有一点很奇怪,就是他末了绑纱布的手法。他不似常人那样随便系上两个结,而是…我也说不上来,你看看你的手臂就明白了。”
我好奇地看向手臂上的纱布,只见其被系的错综复杂,纱带穿梭间不时出现一个小结,而收尾的地方又被编成像条麻花辫子似的,在手腕上绕上一匝,才打了个死结。
“当时我那位朋友,也是系成这样的,一模一样。想想也能明白,你伤势如此之重,这普天之下能救你的除了他还有谁。”
师父将我的手放下,师父又道:“但是,你和他素不相识,他为何要救你。还有,他怎么知道古剑盟所在。更奇怪的是,当日下山的几位弟子发现你后把你和嫣儿送上山,我在你的怀中找到了这个。”
说着,他掏出一个朱红的锦盒,在我眼前打开,里面是空的。“这个盒子里面本来有一粒丹药。但只有一颗。此药名为‘一点红’,是药王的至宝。因为此药异常难炼,相传药王此生仅只炼了十颗,他赠于友人五颗,自已留了五颗。这种药十分神奇,不仅能解百毒,甚至还有起死回生之效。”
我想到了楚嫣,心情刹那间激动起来,我惊喜地问道:“那这药现在在哪?”
师父看着我不语,但他的眼神分明告诉我,这颗药已经在我肚子里发挥着效用。
师父叹道:“不是我偏心,这药只有一颗,而你和嫣儿让我放弃哪一个我都不忍。所以我替你俩抓了一阄,让老天决定你俩的生死。结果是,选中了你。嫣儿现在还昏迷未醒,她体内的筋脉尽断,伤势十分严重,性命岌岌可危,每日我都要输上一个时辰的真气给她续命。我只能做到这些,剩下的只有看她自己的造化。”
我捌过头去,不愿让师父看到我眼角的泪光。师父拍拍我的肩膀,默默地走开了。就在他打开房门跨出左腿的一刹那,我冷不丁叫道:“那六十万两军饷没丢,藏在楚嫣的剑鞘内。”
师父可能听出我语气中的哀怨和恨意,他顿了顿,背对着我道了句:“是吗?”话毕大步走出。
屋内冷冷清清,没了一丝生气。
我感到好恨,恨上苍捉弄我。如果可以,我情愿能代替楚嫣去死。
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在一个平凡的家庭中平凡的长大,做一个平凡的人。为什么,要让我卷入江湖,要让我经历和爱人的生离死别,要让我痛苦地过一辈子。我追求一生淡定,能和相爱的人厮守在一起。我不相求其它,老天为什么连我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还要如此的来折磨我。
我恨恨地咬着牙,满腔的悲怒像一团熊熊烈火,压抑着得不到释放,在我体内肆虐地燃烧。我想起了金掌柜,想起了福伯,还有正值少年的刘旮。难道我真是个不详人,任何人对我好就不会有好下场。我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那半块玉观音,泪水模糊中,只见它闪着一片柔和的光泽,那么美,那么宁祥。
惨死的父母,失散的小妹。我深深闭上眼,将玉观音放至胸口。我暗暗起誓,只要找到小妹,我就弃剑归田,再也不理会江湖中的风风雨雨、恩怨情仇,师父的养育之恩,等来世再报吧。
冰凉的玉观音将它的丝丝寒气顺着指尖传至心脏,我慢慢平静下来,忧伤的挂念起楚嫣。我想好了,只待伤一好,我就下山去寻药王,不管付出什样的代价,我也要救回楚嫣一命。
……
十天之后。
恹恹地在病床上躺了十天,我终于能下地活动。我的身体复原的很快,那些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结痂。
正值深冬,山上扬扬飘了些雪花。远处的山顶白皑皑一片,那些颓废的枯木着上了一层银装,到处透着股泌人心脾的冰凉。
这天午后,荣戈扶我在院子里活动了小半个时辰。不知怎地,忽的刮起一阵大风,荣戈要扶我回房,我没有应允,反而解开大袍张开双臂,感受咆哮的寒风穿透身体所带来的澈骨的奇寒。
荣戈急道:“回去吧。这样会着凉的。”
我笑道:“我还不至于衰弱到吹阵风就倒下去。吹吹吧,这样人就会清醒点。”
小雨香不知从哪窜出来,她对着铁荣戈大叫道:“铁荣戈你死人啊,这么冷还把老花晾在这受风。”
荣戈争辩道:“是他说他还未睡醒,想让这风吹吹醒醒神。”
小雨香怪眼看着我,道:“都什么时辰了,还想睡。也是,这些天老花吃了睡,睡醒就吃,想想也该长了几斤膘了。人越肥越恋床,老花你得注意了,以后吃饭别净挑肉吃。”
我被她一顿抢白,一下子没了兴趣吹风,道:“得得,我还是回去吧。”
小雨香挤眉道:“老花,中午还吃回锅肉不。”
我没好气道:“中午不吃饭了。照你说的,我该减减肥。”
荣戈扶着我走到走廊,看了眼还跟在后面的小雨香,张嘴嚷道:“去去去,女孩子都这么大,怎么还爱往男人堆里靠。”
小雨香嘟嘟嘴,白了他一眼,道:“懒得理你们。我看看步姐姐去。”
她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上嘴,小心地看了我一眼,灰溜溜地跑开了。
荣戈紧张地看着我。我强忍着心中的悲痛,笑道:“外面风确实挻大的,快点回去吧。”
他点点头,又有些迟疑,张了几次嘴似是想说些什么。
我看着院内飞舞的雪花,被凌洌的大风吹下的几片在飞旋的枯叶。心似寒冬,一般的冷,一样的凉,一同的凄楚。“有什么话,说吧。”
荣戈吞了口唾沫,道:“都这些天了,你为什么还不肯去看看步姐姐?”
我弹开掉落在指尖的一朵冰花,淡淡地说道:“你不会明白。是我害她成那样的,我没脸见她。”
荣戈愤愤哼了一声,道:“你骗人。你是在逃避,你怕看到她昏迷痛苦的样子,而自己没办法救她。我昨日偷听到师父给步姐姐输完真气后自语,说是照这样下去步姐姐捱不到一个月。”
我的身子猛地一震,心立刻缩成一团。我转身一把抓住他,低声道:“荣戈,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明天,明天拂晓时分,偷偷送我下山。”
荣戈吃惊地睁圆眼,叫道:“那怎么行,先不说别的,你路都走不稳,下山能让人放心吗,再说,要是被师父知道了,我可要被狠狠责罚一顿。”
“师父在哪?”
“师父每天给步姐姐输完真气后,都会去无思崖闭关四个时辰修炼‘寒蝉诀’,他现在应该在那。你别去了,师父是不会应允的。”
无思崖位于古剑盟南面一里外的一座高崖,此崖又高又陡,直插云宵,崖顶长年冰封,兽禽绝踪,除了师父,无人敢攀爬。
“楚嫣…”
……
青纱,罗帐。
她安详地睡着,嘴角甚至带有一抺浅浅的笑意。
我轻轻拂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庞,指尖在她青丝般的秀发中穿过。“楚嫣…”我梦呓般喃喃唤道。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俏皮的睁开眼,朝我扮个鬼脸,然后扯扯我额前垂下的白发。她依旧安静地躺着,像个贪睡的孩子赖着不肯起床。
我感到有股冰凉的东西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又滴到她削挻的鼻尖,砸出一点潋滟的水光。
荣戈和雨香悄悄地退了出去。我呆坐在床头,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瘦瘦的脸,小巧的鼻翼,圆润的下颌。
眼泪止不住的滴下,溅花了她的脸。我用袖口轻轻地擦拭,再也忍不住,将她搂入怀中,失声痛哭。哭的像个倔强的小孩,泪水就如同缺堤的江水,汹涌而下。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哭,只是心中有种撕裂的痛。
时间在哭声中一点点流逝。心已碎,泪始干,声终哑。
我亲吻着她的额头,哽咽道:“等我,就算到天涯海角,历尽艰苦,我也要想办法救你。我发过誓,此生此世,我不再会让你离开我。你一定要等我。”
我轻柔地放下她,掖好被子,拿过床边的拐杖。“等我…”。
“等我…”暮色四合,我以剑作杖,顶着薄夜在一片棘刺林中艰难的奔走。落红剑被我午时在师父房中偷回,握着这把剑,在福安酒楼那些血腥的场面又迅速回到我的脑海。
看着远处出崇山叠峰中古剑盟黑暗的一角,我长吁一口气,将剑铮地插在地,朝它的方向嗑了三首。
当我起身时,慕然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人。
他拔起落红剑,凝视湛红的剑锋。剑鸣不止,在这空寂寂的山林,惊起一阵飞鸟。
我嗫嚅道:“师…父。”
铮…剑入鞘,剑锋上的寒气依旧徘徊不去。
“落扬,跟为师来一下。”
……
还是那个地方。
古石,瀑布,枯树,寒鸦。
师父遥望残晖落霞,久久不语。
我沉默良久,低声道:“对不起。”
师父摇摇头。他转过身,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道:“去寻些干柴来。”
一堆烈火生了起来,红亮的火光中,师父的脸色异常严肃。
师父拨弄着柴火,双眼的神色却是飘乎不定,似是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夜色越来越重,远处的山林黑如墨染,不时传来豺狼的嘷叫,还夹杂着野禽悚人的怪鸣。
“落杨,有些事在我心里藏了很久,如今是时候说出来了。是关于嫣儿的。”
我闻言一惊,神色不免一紧。
师父将手中那根冒着黑烟的细棍丢入火中,火焰逢的一晃。
“这件事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当年,江湖中突现一对男女,此二人不仅均负一身惊人的武功,而且侠肝义胆,惩奸除恶,好在江湖中结交名宿豪杰,武林中人广为称赞。二人笑傲江湖,还是一双羡煞仙人的情侣。他们二人中的男子名为步之聆,以一根铁箫作为兵器;女子姓楚名素衣,擅使长剑。而他们,就是嫣儿的父母。”
我的心猛地一震,吃惊地张大嘴半天也合不上。步之聆和楚素衣名满江湖,我自幼便有耳闻。但二人出道后不到三年,在华山绝顶双双神秘逝去,据说是因为仇家的暗杀。却从未听说过二人竟留有后人。
我不由自主地惊呼道:“什么…怪不得,我总觉的楚嫣的名字有点奇怪。她…她竟是他们的后人。”
师父将头埋入膝,痛苦地说道:“我是他们二人的至交好友。二人产下嫣儿后,怕嫣儿遭人暗害,便寄养在我家,故一直无人知晓。步之聆和楚素衣二人,其实是被东厂害死的。这些年我一直未说此事,是怕楚嫣心浮气躁,意气用事去东厂为父母报仇。”
又是东厂。我吃惊之余,亦是悲愤难当。
“其实嫣儿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的不少好友也知道。二人与许多奇人异士有深交。这次你二人被药王所救,多半也是为此。而那颗神药‘一点红’想想应该是给嫣儿吃的。为师不忍你自幼孤苦,身负血海深仇,又有一个失散的妹妹未寻着,故违心地做了两个才阄,结果替你抓着的是生,而替楚嫣抓的是死。为师其实还存有一丝侥幸心理,如果皇天庇佑,能再寻着药王,之聆兄曾对他有恩,他是不会见死不救的,嫣儿还有一线希望。落杨…你,你怪师父吗?”
我抿嘴不语,心里涌出一阵酸楚。原来,一直该死的是我。茫茫人海,要寻着药王谈何容易。更别说楚嫣只有一月的时日。
京城。他一定在京城。
一想到这,我就激动起来,将自己在京城所遇到的事细细回味一遍。猛然间,我想到那个救楚嫣的黑衣人。
我将在京城的事仔细地告知师父,包括在福安酒楼碰到的那股强大的剑气。师父听完之后,思索一会,忽地幽幽对我说道:“铁脚帮的胡帮主死了。你走后过了五天,他的头和一双铁脚在深夜被人用铁钉钉在铁脚帮总舵的大门上。”
“什么?那…那丐帮的何帮主…”
“也死了。丐帮的一个弟子在京城的一个垃圾堆里捡到一个破包,里面是何帮主的人头和双手。”
师父满脸愧意,对天长叹道:“何兄,胡兄。是我害了你们啊。”
我身上冒出阵阵寒意,竟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难道东厂当真是藏龙卧虎,高手如云,连何峰和胡涛这样绝世高人都是有去无回。
我疑道:“那日我在大街上碰着胡帮主,他双脚受了重伤。而他好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听到古剑盟,就发了疯似的狂奔而去。”
“东厂。这座人间地狱,里面是堆积如山的白骨,到处充斥着血的腥味,每个角落里都能听到死者的哀号。它的上空,永远是翻涌的黑云。这块被黑暗笼罩的地方,总有一天,武林的正义之师要将它蹋平。”
师父双眼似乎洞悉一切,穿前方群山无尽的黑影。瀑布的隆隆水声在耳边咆哮。师父苍劲的声音在林间回荡着,逐渐被水声湮没。
“那救楚嫣的黑衣人是?”
师父摇头不语,他拿起落红剑,道:“你是说,当日你在福安酒楼魔性大发,迟贤几乎倒在你的剑下。”
我点点头。
师父将剑拔出,放在鼻子下深深嗅了几下,道:“这就奇怪了,这把剑的邪气应当被激发出来了。可是为何,为师将这把剑观摩了多日,竟是感觉不到一丝剑内散发的邪气。但这把剑的剑气确实强了不少。”
我从师父手中接过剑,本来轻吟不止的剑一下子安静下来。剑锋依是绯红,清湛如水,波光闪闪。
师父叹道:“天意啊。这是你的东西,谁也碰不得。你的血已融入剑内,这辈子它都会忠实的追随你。”
师父又道:“你身体有没有什么异样?”
我动动四肢道:“没有啊,恢复的很快。”
师父摇头道:“我是问你心里的感觉。你就没有…就是说看到血会很兴奋。”
我笑道:“那怎么可能。”
师父奇道:“那就奇了。如此看来邪气并未侵入你的体内。”
我摇头表示不解。师父看着落红剑道:“这是把邪剑。没来由会这样。”
天色已晚,师父叹道:“算了。回去吧,明日,为师陪你下山去趟京城。好久没在江湖走走了,有些事是得去探个明白。”
我又惊又喜,忽地想到楚嫣,道:“您走了,那楚嫣怎么办。”
师父笑道:“雨香和荣戈武功虽是不济,但能维持嫣儿的那股内力还是有的。”
“还有军饷的事,此事已拖了这么久,铁文公大将军会不会见怪?”
师父道:“这事我已找了四位好友相办。”
“哪四位?”
“杨远,吴蒋,许文,肖蚕。”
我感到脊背冒出阵阵寒意,声音都有些发抖,“噬人杨远,酒阎吴蒋,蝶香许文,赌千肖蚕。师父怎么会与这种人相识?”
我说“这种人”,是因为此四人在江湖中名声极恶,杨远好食人肉,嗜血成性;吴蒋嗜杀嗜酒,且好用人血酿酒;许文风流阴毒,专好玷污大家闺秀;肖蚕一双血手杀人如麻,平生专赌人命。他们并称“江南四恶”,罪恶涛天,罄竹难书,武林中人恨不能生剥其皮,活啖其肉。怎奈四人武功高强,神出鬼没,至今还在江湖中逍遥作恶。
师父眼中闪过一抺诡异,他笑道:“有些事现在还不宜告诉你。”
一卷阴风袭至,我看着师父的笑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