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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亡夫遗产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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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4)
    府外的掌柜婆子们,接下来就该阮嬷嬷来教她掌事了,只阮嬷嬷没来,却有两个丫头抬了一匣子册子来,说,“阮嬷嬷说少夫人已经认过人,又会读书识字的,便先看一下府中各房册子,待阮嬷嬷替大夫人帮好事,便过来为少夫人解惑。”
    阮嬷嬷替大夫人去办事,喜春自然不敢有异议,好在她确实读书识字,在翻看了送来的薄册后,对这些册子也有几分认识了。
    这些册子,有主子们及各院中的花销和下人数量,以及周府各房的采买进账和支出。这各房有厨房、针线房、马房、门房、花房、库房,库房人少,只有两个守门的小子和一个账房,以厨房和针线房为例采买进账和支出却是占了各房最多,人也是所有房中最多的,巧云两个对婆子丫头熟悉,喜春看册子,她二人便与喜春介绍,这各房的管事婆子是谁,长何模样等。
    有她们介绍,再加上喜春前几日见过人,一时倒也对上号了。
    “管厨房的马婆子脸上有一颗肉痣,好认得很,不过这马婆子与针线房的王婆不大对付,阖府上下都知晓她们不睦。”
    巧云偷偷摸摸的,说起了前任主子的小话。
    “那时候马婆子跟外院的刘管事好上了,没有禀过主子,那会主子还小呢,就指了王婆给刘管事,谁料闹出一场事儿来,王婆虽最后嫁了人,但自打她男人走了后,马婆就见天儿的防着王婆,生怕她抢了刘管事,见面总是要碎几句的。”
    像他们这等丫头,到了年纪都是要配人的,能被主子指配,是一种体面儿。
    喜春没料这里头还有已过世的夫君,周秉的手笔在。
    经过巧云两个说,喜春也想起了王婆子的模样。这是一个长相刻板的婆子,就跟阮嬷嬷一般,看着就不是那等容易亲近的。
    这些府上丫头婆子之间的纠纷喜春也只听了一嘴,边过到脑后去了。这等私事,听便听了,万没有插手别人私事的道理。
    不过喜春第二日就见到了人。
    王婆子在主子跟前儿也依旧一副刻板模样,扬着声儿请喜春拿主意:“再过两月夏日来了,春衣要换下,今年的夏衣布料、样式还未定下,还请少夫人示下,针线房也得定了布料样式来赶工裁制。”
    喜春并不知周家主子、下人每年的衣裳如何裁制,心头也没个数,见王婆子还等着她拿主意,迟疑了下,方问道:“往前府上可有例子的?”
    王婆跟没听见似的,好半晌才回:“前头主子忙着外头的事儿,哪能放眼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上来?少夫人既入了府,正好打理这些,老婆子这话,少夫人说可是这个道理?”
    王婆前边的话听着还没甚,后边却刺耳起来。
    合着,周秉不适合打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她就能了?
    喜春心里也不大舒坦,但她性子温顺,很快便把这缕不舒坦给压了下去,都说万事以和为主,喜春也不愿闹出动静儿来,平添麻烦。
    巧云却往前一站,对着王婆不客气:“王婆子,虽说你入府时日长,资历老,但少夫人跟前儿,可由不得你来撒威风的,少夫人问,你就好生生答就是了,万事自有少夫人点头做主的,还由不得你来教导少夫人的。”
    王婆子一双眼不善的看着她,恨恨说了句:“小丫头片子,你嘴还利索,不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吗?有什么可得意的。”
    她骂巧云,顿时把喜春也给骂了进去,气得喜春红了一张脸。
    见巧云挺着胸一副要继续跟王婆子争辩的模样,喜春不得不出面儿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一人都少说两句吧,王婆子,你先回针线房吧,等定下来我叫人告诉你一声儿。”
    王婆子斜倪一眼,倒是老神在在的点了头:“行啊。”敷衍的福了个礼就甩着手走了。
    等人出了门,巧云呸了一声儿:“拿什么乔的。”
    喜春道:“好了好了,人都走了,你也别跟她计较了。”
    “主子!”巧云跟她告状:“你看看这婆子说的话,我看她就是欺负主子你心眼好,没脾气,这才敢在主子跟前儿耍横呢,主子你也太好性儿了,就由得她这样欺负人不成?”
    “那不然怎的办?”喜春反问:“她一个嫁过人的婆子,说话没点子顾忌,你还是个大姑娘呢,你能吵得过她?”
    喜春早前在村里见得多了,她自来性子温顺,不爱与人争长道短是一回事,另外便是村中妇人一张嘴太利索,荤素不忌,她一个大姑娘哪开得了这个口,久而久之,遇事便退上一步,也算图个清净。
    “可、可就这样由着她不成?咱们周府又不是没规矩的,冒犯了主子,要是严重还能赏她一顿板子的。”
    喜春心头一跳:“赏板子啊。”
    喜春是听过大户人家家规严谨,赏罚分明,却也从来没见过,不知真假。
    巧云还要再说,被巧香拉了一把,瞪她一眼,不叫她再说了。
    还说人王婆子呢,要换了个硬气的,她这咋呼的性子早叫人收拾了,如今看着好像是少夫人性子软被府上的婆子给压了一头,但正因如此,才能更容得人。
    作者有话要说: 嗯,女主性子转变的两章来了~
    半周榜字已完,明天见~
    ☆、第 24 章
    喜春可顾不上王婆子,她头一回经事,偏这王婆子说得不清楚,到底是下人的样式、主子的样式都没透露,再有是府上的针线房缝制还是外边的铺子裁制均没个数儿,喜春有心去请教大夫人潘氏,又怕拿这等小事去叨扰了。
    巧云两个倒是把知道的说了,前两年周秉事忙,这些事确实不在意,直接吩咐了王婆子定主意,样式、哪家铺子确实不知,只知每年四季各有两套衣裳,周家主子不多,且各院主子都有婆子下人,她们不经手,也不知晓。
    夜深了,巧云端着一蛊参汤放到喜春手边,见她眉宇眼眶都沾着红,却还手捧着薄册在看,心疼的道:“少夫人歇一歇吧,你都看了两个时辰了,夜里熬久了伤眼,要是大夫人知道了,也得怪奴婢们没伺候好少夫人了。”
    喜春被她这一说,也当真觉得一双眼十分疲倦,但别看她性子温婉,其实十分倔强好强,喜春是当真不想再经一回被人看轻的滋味,他性子温顺,不代表就没有不想争强好胜的一面来。喜春不想拂了巧云一片好意,遂点点头,温言应道:“劳你担忧了,我会注意身子的,虽是劳累了些,却也在这些册子里寻到了一星半点的记录,也不算白费。”
    “找到了!”他一拍巴掌,扬眉吐气:“还是少夫人厉害,这王婆子欺负少夫人才入府不懂,前脚阮嬷嬷才叫人抬了册子来,她后脚便寻来,以为能辖制得了少夫人,恐怕她也不知少夫人读书认字儿,能看得懂这账册,不定还指着少夫人给她服软呢,这婆子,当真想看她那副后悔的嘴脸!”
    可算叫她吐出了心头的恶气。
    巧云两个身为周秉身边的大丫头,周到哪儿都是受人捧着的,周秉不喜近身伺候,她们二人也只做些轻便的活计,轻松又体面儿,这还是头一回被人给指着鼻子骂的。
    喜春也不喜王婆子这等看菜下碟的人,由得巧云骂了两句才与她说:“账册中倒是没记录过样式如何,只记载了从翠衣阁置了多少衣裳,多少银子。”
    巧云一听就反应了过来:“这倒是好办,明儿奴婢就叫人去请了翠衣阁的掌柜登门儿,咱们府上从它处置衣,这定下的何等样式、大小、数目、金额,那翠衣阁自是清楚,问一问也就清楚了。”
    喜春朝她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在见到账册中登记了采买铺子时,喜春心头便定了下来,做事最怕毫无头绪,如今有了头绪,只要顺着这藤一摸,总能做成事的。
    定了下来,主仆俩都松了口气。
    巧云端了汤让喜春喝了,便催着喜春赶紧上床:“少夫人赶紧歇息吧,奴婢明日定把事情给办妥的。”
    “好,你也去歇息吧。”喜春早就习惯了亲自动手,刚入府时没好意思张口,前几日正式同巧云两个说开了。除了铺床叠被,衣裳鞋袜甚的由她自己穿就行。
    巧云端了汤盅,福了个礼:“奴婢告退。”
    巧云退下,喜春却没上床歇息,打从在宁家开始提笔书信后,这个习惯便一直保留了下来,抬头照旧是周秉的名讳,便是如今他已不在,喜春也没改。
    喜春想,若是他还在,只怕今日这王婆子也不敢这般放肆。
    喜春常听巧云两个提及他,说他气势凛冽,很有威信,无论是府外的掌柜还是府上的丫头婆子们,对他都十分信服。可惜他不在了,她这个过门的妻子却没这份本事。
    照旧写了心情,喜春又在后边添了几句,也不知烧去的香烛他是否可口,若是不合口味,香烛铺子里也还有别的云云。
    身为妻子,生前她未能服侍在侧,也希望死后他能过得好的。
    翌日,喜春在前厅用着早饭,巧云巧香两个立在身后。只听得外头一阵吵闹。
    “谁在外边?”喜春问。
    巧云两个看了眼,巧云抬腿朝外边走:“奴婢去看看。”
    巧云出去没一会儿,就听她扬着声儿,扯着嗓子喊:“都说了少夫人还在用饭呢,有甚么事儿等少夫人用过饭禀明后自会处置的。”
    是昨日喜春听过的王婆子的声音,跟巧云的声音相比,王婆子的声音就冷静许多,还带着几分惊讶:“哟,这都辰时了,少夫人现在才用早饭呢?”
    “少夫人是主子,主子何时用饭,哪有我们下人置喙的!”
    “是,巧云姑娘说的是...”
    喜春搁了箸,不断的声音跃入耳中,闹哄哄的哪里还用得下的。
    巧香见状,心头也生出几分怒气:“夫人...”
    喜春挤出笑:“去请翠衣阁的掌柜吧。”
    巧香福了礼:“是。”
    喜春走出门时,巧云正与王婆子争辩,王婆子带了好几个丫头婆子来,喜春见过人,又有账册和巧云两个介绍,认了两眼也认出了人,一个是花房的婆子,一个府上的嬷嬷,姓杨。
    杨嬷嬷见她出来,忙撇清干系:“少夫人,我们也是听王婆子说少夫人今儿定下了花样子,请我们过来一起掌掌眼的。”
    杨嬷嬷两个都是有眼色的,一见王婆子跟巧云争就觉得不对劲,她们可不想惹麻烦,正犹豫着要走,喜春便出来了。
    王婆子装得有模有样的:“可不是呢,这眼看谷雨将过,往年早便置办好的夏衣一点动静儿都没有,老奴这也是着急了,怕赶不上工,这才来催少夫人呢。”
    若不是喜春昨日见过这婆子不客气的模样,怕还当真以为她是个一心为人好的好人了。
    喜春抿着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心里已经极为不悦了,她压着火,声音如常:“王婆子你现在是没衣裳穿了吗?”
    喜春到底忍了一步,也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撕破脸,成为那等撒泼的泼妇。
    喜春让了一步,也盼着王婆子让一步,谁料王婆子得寸进尺的,还说:“老奴这也是为府上的丫头们着想,少夫人可不要误解了老奴一番好心。”
    喜春其实一直没懂。她跟这王婆子并无深仇大怨的,这王婆子怎么就非逮着她不放呢?她再软和那也是当主子的,连杨婆子这等婆子都知道不沾麻烦,她倒好,非得跟她这个当主子的过不去?
    有什么底气撑着让王婆子敢跟她这个当主子的叫板的?
    喜春脸色不好看,杨婆子两个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垂到地上去,心里头对王婆子也很是怨言。这种事儿叫她们来看,看甚?看少夫人的风头被她压下去?她也不想想,这样下少夫人的面子,能不叫她记恨?
    正僵持着,巧云那头正把翠衣阁的掌柜请了来。
    喜春脸色稍缓,叫人请了翠衣阁的谢掌柜进来,看着一副打定主意要她给个答案不休的王婆子,意味不明的说了句:“正巧,府上定下衣裳的谢掌柜来了,既然你们想掌掌眼,便一起看吧。”
    王婆子不动如山,倒是杨婆子两个都要哭了。
    谢掌柜被迎了进来,鼻观鼻眼观眼的,不敢多瞧,上前有模有样的朝喜春见了个礼。
    喜春被王婆子这一搅和,也没那寒暄的心思了,倒也客客气气问道:“谢掌柜,我府上去岁四季的衣裳可是在你翠衣阁定的?”
    谢掌柜:“回夫人,府上已连着三载都是在我翠衣阁定下的。”
    喜春点点头:“那前几载府上四季定下的是何种样式?这衣裳是成衣还是半衣?价目是如何算的?”
    账册上只记载了在翠衣阁定下了衣裳多少套,并着合计多少银钱,具体的未标明,正好人在,喜春打算问个清楚。
    “这...”谢掌柜听到问,顿时迟疑起来。
    喜春问:“谢掌柜莫非还有甚顾忌不成?府上人多,一年四季都要定,谢掌柜应是记得的。”
    喜春绣工出众,对衣裳铺子是有几分了解的,别说周府这么大的单子,便是她在娘家时做了绣帕等拿去铺子里,掌柜也是记得清清楚楚,从她的绣技到帕、香袋,挣了多少银钱都能如数家珍。
    没几分真本事,可当不了掌柜的。
    “哪、哪能啊...”谢掌柜心头悬了起来,余光不自觉撇向一旁老神在在的王婆子。“这、这事儿太久,我也给忘了。”
    喜春哪能没发现她这动作,心一沉。
    她并不傻,王婆子的咄咄逼人,以及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都说明了她是有备而来,甚至连翠衣阁的掌柜都要看她的眼色行事,明摆了要跟她公然作对,为此还挑拨府上年长的婆子一起。她不愿闹得府上不宁,这才连着退让,谁料她的一步步退让更叫人不把她放在眼里。
    喜春绷着身子,气得袖中手直抖。她想与人为善,也不愿沾染麻烦,但这些人偏偏不肯放过她!太过了!
    从昨日开始,她已经接连退了一步,不与王婆子计较,今日又退一步,不计较她这等逼迫,她还贪心不足,与翠衣阁的掌柜勾结。
    若今日她再退让,这里下人婆子众多,传出去只怕这满府都该笑话她了。她不能丢了周家的脸。
    被逼到墙角之下,喜春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做出选择。
    她深吸口气,闭上眼,再睁开,眼中只余一片冷凝了:“关乎翠衣阁进账的大事,谢掌柜连这都能忘,可见是没把我周府放在眼里,也罢,往后周家的单子就不劳烦翠衣阁了。”
    “巧云,送客!”
    巧云两个早就忍不住了,见状不由得一笑,巧云抬了抬手:“谢掌柜,请吧。”
    不、不是,什么叫不劳烦翠衣阁了?
    谢掌柜是配合了下王婆子,但这是因为王婆子是她娘家表姐,又许诺了她好处,谢掌柜这才敢得罪喜春,要是早知道要丢了周府的单子,她说甚么也要把人给捧着哄着啊。
    她是翠衣阁的掌柜没错,但她不是东家啊。
    东家要是知道她得罪了周少夫人,弄丢了周府的单子,她哪里还能在翠衣阁干下去的?谢掌柜这时候也顾不得跟王婆子私下许诺的好处了,焦急的看着她:“桂花,你快帮我跟少夫人求求情啊。”
    王婆子见喜春硬了起来,脸上似还有些不敢相信,但也顺着谢掌柜的话说:“是啊少夫人,咱们周家在翠衣阁已经定了三年了,翠衣阁办事仔细妥帖,对府上再好不过的了,若是要换,只怕也说不过去呢。”
    打从喜春开了口,就已经豁出去了:“再好不过?翠衣阁给周家做衣裳,周家给翠衣阁付银子,银货两讫,翠衣阁对周家好,莫非是我周家没付账不成?我捧着银子,外边大把的衣料铺子任我选,可从没听闻在一处下了单子,这辈子都要捆这铺子的道理!”
    王婆子被说了个没脸,她哪里知道这少夫人嘴皮子这般利索的,还当她是个病猫,原是她看走眼了的。
    “可...”
    她还要狡辩,喜春哪里理的,直接叫人把谢掌柜撵了出去。“王婆子,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了?哪家下人敢跟主子顶的?”
    王婆子答不出话,杨婆子几个哪里还敢留,夹着尾巴就溜了。
    喜春发了话不再翠衣阁下单便是当了真的,其后几日便叫人去打听打听城中哪家衣料铺子名声儿好的。
    还没打听出来,阮嬷嬷来了。
    喜春虚心求教:“阮嬷嬷可是来教我来了,不知这开始学甚?”
    阮嬷嬷依旧是一副严肃古板的模样:“这第一课,少夫人已经学会了。”
    喜春讶异的看去。
    作者有话要说: ~
    ☆、第 25 章
    阮嬷嬷的装扮与府上的嬷嬷们没有甚不同,都是规规矩矩的青衣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苟言笑的,但阮嬷嬷又与周家这几位嬷嬷不同,周家这几位嬷嬷不归各房,而是请来的教养、主子跟前儿的掌事嬷嬷,跟管事的婆子不同。
    喜春见过两回周家的嬷嬷们,阮嬷嬷与这几位嬷嬷相比,在装扮上没有甚相差之处,只阮嬷嬷给人感觉更沉稳些,颇有些心有丘壑之感,尤其那双眼眸,沉着冷静,黑色的瞳孔定定看过来,顿时叫喜春福临心至。
    “嬷嬷你说的是采置夏衣之事。”
    阮嬷嬷顿时弯了嘴:“少夫人果然是心善的,到如今也不愿说人半句不是。”
    喜春莞尔,粉嫩的脸颊微微一侧。
    “嬷嬷谬赞了。”
    喜春知道阮嬷嬷指的是王婆子欺负到她这个少夫人头上的事,不过喜春觉得,如今事情已经得到解决,采置衣裳已经在进行,王婆子又被压了下去,也犯不着巴巴的跑到大夫人跟前儿去告状。
    说是去告状,又何尝不是在显露出自己的无能。
    堂堂一个少夫人叫一个婆子压了一头,求助于长辈,名声委实不好听。喜春再是出身乡野,却也是知书达理,知道要脸面的。
    她不肯透露,阮嬷嬷也不揭穿,只道:“少夫人做得极好。”
    阮嬷嬷的肯定,便是大夫人的肯定。
    喜春突然鼻头一酸,眼眶隐隐沾了些湿意。到底也是被家中娇宠长大的姑娘,去岁才及笄,又打小被规矩和教条束缚着,压着性子,以恭良谦卑为首,当真养成了温顺的性子,却也怕才进门不久便在府上逞凶逞能的惹了长辈们不喜。
    阮嬷嬷当没看到,抬手请喜春落座,方才在下首处半挨着椅,温言说了起来。
    袅袅雾气中,半开的窗棂有光洒落进来,落在半高的枝头上,衬得鲜绿的枝叶越发青翠。阮嬷嬷的声音沉稳平和,从中穿透而来:“少夫人已经经手了夏衣采买,其实这府上的中馈也便是采买、归置、分置构成一体,这些府上有旧例,各房又有管事婆子,只要熟于心中,知其流程,倒也不难。”
    喜春小脸听得极为认真,闻弦知雅意,不懂就问:“那、难在何处?”
    阮嬷嬷双手合在腹下,答:“自是人情往来,礼仪姿态。”
    周家商行名声大,铺子遍布各州县辖之地,涉猎广泛,从衣食住行到胭脂水粉皆有贩卖,成衣铺子、布匹铺子,客栈等无数,另还有食店、茶楼等,脂粉铺、金银楼阁,挣钱的营生周家都做,如周家的布匹铺子,秦州府是大晋绫罗花锦产地,周家开布匹铺子,自有那作坊做锦缎,但铺子里总不只有花锦,还有从各地运来的绫罗纱绸,周秉顾不上府中,便是场子铺得大,他要平衡这各中关系,疏通往来。
    余下食点、茶楼,甚至胭脂水粉,金银楼阁,都得有那?轻&吻&喵&喵&独&家&整&理&材料的渠道往来。
    亲朋之间走动往来,或是请人帮忙做事都得提着礼登门,俗称有来有往,这商场之上尤甚,不止得送礼,还得送到人心坎上。
    周家以往没有内眷,这送礼之事也落在周秉头上,只他身为外男,年节礼庆送的礼中规中矩的,到底不如内眷的身份来得天然,男主外女主内,这女眷之间走动好了也是有益于两家买卖的,枕头风的威力她可是见过了太多。
    阮嬷嬷的目光落在喜春身上,眼中夹杂着两分复杂,声音低了两分:“原本大爷还在,少夫人只需维持着与各家往来夫人的情分,年节送礼,相遇相谈,可如今大爷不在,少夫人不止得与各家夫人往来,更要拿定铺子上的买卖主意了,这担子可不轻。”
    就是一个大男人要两头兼顾都累得够呛,更别提一个柔弱的女子了。
    喜春早知不容易,定定说道:“我不怕苦,也不怕累。”
    阮嬷嬷双手腹于腿上,手指轻点,身上的褙子微微一晃,起了身。
    “老奴这便叫人把铺子账册、单子,各府情况整理一番,明日给少夫人送来,少夫人得闲便看上一番,从辰时起,老奴会来院中为少夫人详解铺子上各货物品类、产地、来源,也盼少夫人能熟于心中,如数家珍。”
    “我会的。”在死记硬背上,喜春自认不差。
    喜春幼时,因宁家只她一个女儿家,宁父在教几个儿子读书习字时,也由得喜春跟着学,从三字经启蒙,到千字文、幼学琼林,甚至到四书五经,喜春几位兄长学得极为艰难,最后只差一个厌书症了,只喜春坚持了下来。
    按宁父所说,喜春天资虽不高,却能耐得下心,有毅力,若她生为男儿身,就该是宁家这一辈唯一一个走上科举之路,得几位兄长仰望的人了。
    阮嬷嬷福了礼,离开了正院,却在不久把周家的嬷嬷之一柳嬷嬷送到了正院来。
    柳嬷嬷是教规矩的,也是府上的老人了。
    下晌,喜春带着巧云在院子里散步,巧香匆匆赶来。
    “少夫人,奴婢打听到了。”
    府上采买的事儿被压了下来,但想着翠衣阁谢掌柜和王婆子的眉眼官司,喜春便让巧香去打听一番这二人的关系。
    尤其在今日听了阮嬷嬷介绍了周家的产业后,喜春更奇怪了。
    周家明明有布匹、衣料铺子,怎么府上下人的四时衣裳采买却托给了并非是周家铺子的翠衣阁?
    自己不挣钱推给别人挣钱?周家是哪家的大善人?
    巧香走得快,这会儿脸上红扑扑的:“少夫人,奴婢寻了几个有交情的小子,请他们去打听了一番,这才得知,原来那王婆子跟翠衣阁的谢掌柜是表姐妹!早前咱们府上的样式衣裳是周记送来的,三年前大爷把事情交给王婆子,叫她定,这才改成了翠衣阁送。”
    喜春问:“大爷就没管?”周记便是周家的铺子之一,主家不在自家铺子定衣裳布匹,铺子上的掌柜定是要过问,也会跟周秉说上一句,那他就没点反应。
    放着定了多年的自家铺子不定,改成了表姐妹所在的铺子,可不是只单独为了照顾表姐妹买卖的。
    这其中的猫腻,喜春都能察觉不对,没道理被巧云两个说得英明神武、明察秋毫的周秉周大爷不知。
    巧云两个哪里知道周秉的事,都摇头表示不知。
    柳嬷嬷却是知道的。
    “其实这也是早年的事了,想来你们也有所耳闻,当年大爷年纪尚轻,给身边的小子指了门儿亲,却闹了场事儿,闹得马婆子和王婆子不合,大爷对王婆子也有两分愧疚,后来提拔了她男人到身边做事,谁料跟着出去谈买卖时遇上冰雪的天儿,得了病,大爷人好,赏了她家一座一进的院子,给了汤药费和赏银,谁料没两年她男人就走了,也是个没福气的,之后大爷便把王婆子调到针线房去了,又给她儿子闺女都安插了清闲的差事。”
    所以,这和他知道王婆子改了铺子,并不深究有什么关系呢?
    王婆子男人是得了病走,又是院子,又是汤药费和银钱,走了也是没治好的原因,跟他有甚关系,莫非他还愧疚?
    柳嬷嬷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大爷人善呢,外边样样都得大爷定主意,府上这点事儿吧,”柳嬷嬷露出个不值一提的模样来,低声说了句:“大爷手头有的是银子,不过是随手漏上一点儿罢。”
    喜春早前在巧云两个口中听到的周秉英明神武、明察秋毫,是周家的定海神针,听多了,喜春也有偏向了,心中已经模糊的升起了一个高大英武的人影来。
    柳嬷嬷的话叫喜春心中勾画的这个人影在识海中隐隐动荡起来。
    这一夜,喜春做了个梦。
    梦中,一条大街之上,她们主仆三个正要登马离去,却见街角一个撑起的布头上写着卖/身葬父几个大字,地上,一个衣着淡薄,露出姣好身材的姑娘可怜巴巴的望着身前的男子。那副分明写着卖/身葬父,自己却唇红齿白,眉宇娇软的模样引得四周男子都不忍。
    站在身前的男子模样年轻,身材颀长,穿着锦衣绸缎,手中拿着一把折扇,面目有些看不大清,在喜春主仆三个正说着此女不对劲时,男子突的扯下腰间的荷包,看都不看,直接抛给了地上的姑娘。
    很是大方,一副散财童子模样。
    喜春忍不住摇头:“真傻,哪有真正需要卖/身葬父的姑娘养得这样白嫩的,那手腕可还带了个金镯子呢,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大傻子,连这都没看清的。”
    说完,就见男子一顿,朝她走来。
    翌日,天还带着灰光,巧云两个来伺候她洗漱。喜春背心都是汗,现在还心绪不宁,倒也没推拒,只问:“什么时辰了?”
    “卯时二刻了,夫人可是做噩梦了?”
    喜春忍不住抿了抿嘴儿,长卷的睫毛垂下,眼里还带着被吓着后的余悸。
    她确实做了个噩梦,那噩梦那样真实,让她以为就发生在身边一样。
    她梦到那个被她认定是大傻子的男子极快的走到马车前,菱角分明的下颚微微一抬,告诉她,他是周秉。
    作者有话要说: ~~~~
    ☆、第 26 章
    周家的产业大致分为食点、茶馆,衣料布匹,以及胭脂水粉、金银阁楼,其中衣料布匹和金银楼阁是周家主要进账来源,这两处也是最耗费心思所在。
    以衣料布匹为例,周家商行中售卖的布匹除周家作坊中产出的花锦外,其他丝织绫罗等每一种面料都是从各州府寻来的,要与这些布商做买卖,除开要了解各布料出产的产地和来源外,更得知其价格,寻求有信誉的商家互通买卖,而若要长久互通,除开彼此意向,交情也是其中之一。
    “绫、罗、绸、缎、绢、纱、棉、布依次,价格也各有不同,以罗为例,如今府中铺子里售的罗产自泰州,打从刘家作坊和原家进的,有直罗、横罗、花罗和素罗,质地紧密结实,纱孔透凉,做成的衣裳舒适、凉爽,立夏后,铺子里售卖的几乎都是这。再说那绫,也是薄薄软软的,纹路斜纹,也有好几种绫,能做成四季衣裳,而余下的布料有数十种之多,每一种又有许多的细分,产地和来源。”
    “咱们做买卖的,货物足,引的人就多,只每个州府也有不同,咱们府城里的娘子们更欣赏绫、罗,但在乡下、别的州府便不是,这得靠掌柜和主子定主意采买。”
    总结来说,拿主意的得知道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才能知道他们喜欢的、欣赏的,掌柜只用守着一家铺子,知道一处便足够,但东家却不能。
    “少夫人你不仅得知道咱们周家各地铺子的货物品目,进账、买卖情形,这些与周家往来的商家,没有往来的商家,各地新出的布料等都得了解,当然,以维持好与各往来商家的关系为重。”
    阮嬷嬷指了指早前被小子们抬进房中匣子,七八个匣子装得满满的,放在一处,比那半人高的青瓷儿牡丹花瓶矮不了多少。
    阮嬷嬷告诉喜春:“这些匣子里装的便是账本,各家铺子的进货品种以及各家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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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记硬背是喜春的强项,这点她性子温顺不爱提,但心头也不是没有自傲的。
    顺着阮嬷嬷手指看去,目之所及,喜春粉白的脸上都不由怔了怔,她本昨夜便未睡好,一夜里做尽了噩梦,最后更是被吓醒了,骤然见到这一箱箱的薄册,只觉得眼前一黑。
    “少夫人...”阮嬷嬷带着担忧。
    喜春强撑着,咬牙认真:“阮嬷嬷,我没事,我一定好好学的。”
    阮嬷嬷只得点头:“事急从权,大爷已经不在了,少夫人必须尽快学通掌事,以安定铺子上诸位掌柜与各商家的心,出面稳定局面,不至于叫因为此事叫周家从此败落下来。”
    “这些日子,老奴会督促少夫人的,为求少夫人端正态度,把所有心思都放上头,老奴也不得不狠心了。”
    阮嬷嬷说着,叫丫头送了样物事进来。
    那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把戒尺。
    戒尺静静躺在红色的绸缎上,用托盘托着,显得格外端庄肃穆。而戒尺,其实在所有有读书人的家中都是不陌生的。
    宁家也不例外。
    身为姑娘家,宁家对喜春兄妹几个的要求不一样,对女儿家的闺女,只需要认几个字,能读能写就罢,身为男儿家,则要通读背诵,理解其义,作诗作词样样精通,喜春幼时,没少见她爹宁秀才拿着一柄戒尺站在几位兄长背后,把几位兄长吓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可以说,这一柄戒尺是不知多少学子头上的噩梦。
    喜春有些难以置信:“...”
    这几日,周府上下莫名觉得府上气氛紧张起来,尤其是在正院周边伺候的丫头们,时常能听到这种对话。
    “香绢出自何地?”
    “大晋平州,以魏家出的香绢最为有名,上等可采选入宫廷。”
    “花者为绫,素者?”
    “为绢。”
    “红珠自哪里而来?”
    “关外。”
    阮嬷嬷对喜春能把种类的产地和来源回答正确十分满意,接下来就到记这些种类下的细分了,与种类不同,周家商行货物太多,细分下来的小种类更是如繁星一般,便是一个布料下也有好几种,这可不止要背,还得记。
    而记的法子便是一字不漏的写下来。一日抄上一次,背上一次,最后由阮嬷嬷来查验。
    女子天性柔弱,以周家所涉猎的营生,要抄要背实在辛苦。
    喜春不是那等廋弱的女子,但连着劳累下来,整个人廋了一圈儿,巧云两个心疼主子,每日汤水不断送入房中,但喜春喝不下。
    房中几不可闻,除了浅淡的芬香,便只沙沙的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先动笔的声音十分平稳,其后这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喜春握着手腕,只觉得太累了。
    这些薄册像是无休止一般,不知比她曾幼时读过的、记过的书要难上多少的。这难并非是薄册上记载的能比上那些咬文嚼字的书,这些薄册账册记录清晰,无论是铺子的进货品种以及各家的情况,家中大概情形,喜好,都记得十分清楚,品种细分有足足两个匣子,喜春要一本一本的抄录,记在心中,甚至说起来时要如数家珍,可比读书认字难多了。
    越是简单,便越难坚持。
    她忍不住有些灰心。手腕处更是阵阵疼痛传来,蓦然叫喜春忍不住委屈,眼眶中晶莹不住滑落,打湿了纸页。
    她成了城中最有钱的人,但她的日子除了背、写、读,并没有任何一掷千金的有钱人行为,过得还不如人家走马逗蛐、养得膀大腰圆的老爷们呢。
    软软的巴掌拍在肩上,伴随着脆脆的奶声:“嫂嫂不哭哦,辰辰给呼呼。”
    喜春蓦然抬眼。
    腿边儿,是她的小叔子们一字排开。
    喜春抄书用的书桌并非往日的高桌,而是特意寻来的矮桌,身下是软垫儿,她坐在软垫儿上,比最小的周辰高不了多少,一伸手就能把这小娃揽入怀里。
    “你们怎的来了?”因喜春喜静,这会儿房中并无人伺候,忙擦了擦眼泪。
    周嘉答道:“是我们听说嫂嫂近日很是辛苦,便带着弟弟们来看看嫂嫂。”他刚说完,二郎周泽便问起来,“嫂嫂,你怎么哭了?你也想大哥了吗?”
    喜春没答,她与周秉从未见过,若说想便是虚伪了些,但她素日有提笔写字儿的习性,每每抬头用的也是周秉的名讳,就好似他还在世,而他们在用书信交流那般。
    这些却是不好讲出口的,喜春看着眼前三张小脸,忍不住把他们拥入怀中:“是你们想大哥了吗,你们想他,其实他也一直在想你们的。”
    “大哥也想我们吗?”二郎三郎小脸顿时笑开了,只大郎周嘉小脸如常,抿着小嘴儿不吭声。
    他已经懂事了,知道死了的意思。
    大哥没了,以后他们就跟嫂嫂相依为命了。
    喜春入府的日子不短了,与周嘉兄弟几个也见过数回,但要单独相处这还是头一回,怕他们在揪着大哥的事不放,她只得转了话,问他们上回成亲时,为何看到她就跑。
    小的两个已经记不得了。好一会,周嘉才开腔:“下人们都说大哥没了,有那等恶嫂嫂就不喜欢我们兄弟。”他们怕喜春也是恶嫂嫂。
    喜春没料其中还有这样缘由,一时又气又怒,也不知是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竟在几个孩子面前胡说八道。
    喜春在他们肩上拍了拍:“这些人都不安好心的,你们这样体贴懂事,嫂嫂喜欢你们都来不及,哪里会不喜的。”
    周嘉闻言抿着嘴儿笑,二郎三郎两个学着他也笑起来。
    “嫂嫂,这个给你。”
    喜春便见周嘉从怀中掏出一支笔递给她。
    喜春接过,入手便是细微的痕迹,并非是新笔,笔尖儿柔软,是书铺里卖的最便宜的笔,柔软圆润,写出的字体丰满,适合写大字,也有用来给小孩练笔耍,不图写好,并非正经写字用。
    她问:“是你的笔?”
    周嘉小脸儿微红,轻轻点头:“这是大哥送我写写画画的笔,嫂嫂也要写字。”
    小孩的意思是,因为知道她在写字抄书,便特意给她送来笔,还是他们大哥曾送给他的。
    喜春心头被轻轻拨动,一点一点,打开整个心房,又被暖流尽数填满,汇入四肢八脉,扫尽了所有的疲倦。
    虽说刚嫁人夫君就没了,但到底却也给留下了几位乖巧懂事的小叔子。
    作者有话要说: ~
    周秉:感觉被发了一张卡
    ☆、第 27 章
    巧云两个引着云河行走在后院中,过了长廊,眼见能瞧见正院门廊下的木樨树了,不由得低声跟云河交代起来:“待会儿见了少夫人可要把态度放端正些,少夫人近日太过辛劳,问你甚你便答甚。”
    几位都是前主子跟前儿伺候过的,称得上一句府中老人了。
    云河生得清秀,身份是周秉的心腹小厮,早前在府中很是有些地位。周家在关外的买卖出事后,云河也是随着去了关外的,遇难时,他侥幸捡了一命回来,只周秉这个当主子的出了事,后又接到周府的传信儿,叫他带着在关外的人马全力搜索周秉的踪迹,这才耽搁到如今才回来复命。
    周家这等人家,哪怕死,也要寻到尸骨带回来安葬的。总不能家中锦衣玉食,回想起来,上一任家主竟然死无全尸。
    云河进门前就听人提起少夫人给王婆子下了脸的事儿,连王婆子这等妇人家都没讨到好,如今缩着头不敢见人,可见这少夫人也是个手段厉害的。
    不由打听起来:“两位姐姐,咱们这少夫人是个何模样秉性的?可有甚忌讳?”
    下了阶梯,门前的樨树叶片茂密,丛中花苞待放,点点金栗其中,浓郁的香气已飘在院中各处,馥郁芳香,巧云指腹在牡丹丝帕上压了压,没好气儿的:“咱少夫人可好着呢,模样好,性子好,半点没主子的架子。”
    说着,已到了门口。
    巧云两个先推了门儿,带着云河进了房中。
    喜春端坐在软垫上,小桌上,已经摆满了整齐的一摞薄册,有一册还压在鎏金的香炉沿儿上,叫那往上窜的烟雾都打了个顿儿。
    巧云两个放轻了脚步声儿,到身边了才轻言细语的说道:“少夫人,云河到了。”
    喜春这才抬头,眼底还带着青色:“到了?”
    等巧云又说了两遍,喜春整个心思才尽数回拢,搁笔时,手心处的红肿跃入眼中,巧云忙躬身,很是心疼:“昨日这手心还只两道印子,今日怎就成这样模样了,阮嬷嬷也是,当真下得了手。”
    喜春每日课业繁重,要抄录和背诵的不止多,还得温故之前的,累积回答,阮嬷嬷在这一点上从不徇私,只喜春未能答上便要挨上一板子。
    “擦过药了,过两日就消了,昨日只挨了两个板子,比之前可好很多了。”记的东西多,就越容易混乱,哪怕喜春自诩死记硬背是她的强项也不能保证回答全对,隔上一两日便会挨上一两个板子的。
    她不在意的起了身,带着人朝外走:“不是说人到了么,走吧。”
    云河等在外间里,垂着眉,只见面前一片绣着云纹的花罗下摆闪过,十分有眼色的朝着喜春见礼:“云河见过少夫人。”
    “不必如此。”喜春道:“你在关外寻了这般久,又马不停蹄的赶回来,辛苦你了才是,我跟账房那边已经交代过了,回头你去领几个银子,也给自己添置点行头。”
    云河眼里发亮,咧嘴儿笑:“多谢少夫人。”
    喜春婉婉一笑,又叫巧云去请了大夫人潘氏来。
    事关周秉,喜春自是不敢单独做决定。
    巧香应声而去,不久,大夫人潘氏带着阮嬷嬷来了。
    不等云河见礼,潘氏已经扶着阮嬷嬷的手向前:“你是秉儿身边的小子吧,我问你,可在关外找到了秉儿的...”
    潘氏说着,眼眶已经红了,半晌说不出尸骨二字来。
    潘氏自幼抚育周秉长大,比之生生之母更尽责,在潘氏心里是当亲儿子在养,那份情感注入二十几年,早就深入骨髓,与她的亲骨肉一样,哪里受得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周秉出事的消息传来,潘氏只恨不得随着他去了算了。
    悲伤的氛围在房中蔓延开。喜春不得不上前,扶着潘氏落座,朝玉河问:“找到了吗”
    虽大家都未明说,但却已不用明说了。
    玉河在周秉身边几年,主仆感情深厚,红着眼摇头:“没有,我们的人马在关外寻了整整快半月,只在大漠黄沙下寻到了主子身上的玲珑玉件儿、几片布料,别处,一无所获。”漫天黄沙大漠,要吞噬一个生命,实在太容易不过了。
    他们着急从关外返程,临行前曾听经验老道的关外族人曾提过近日关外风沙大,行走怕是不妥,只不敢确定,主子不想耽搁了大婚,这才按原定启程。
    却最终,还是没有躲过。
    潘氏还带着几分侥幸:“玉件儿带在身上极易掉落,许是秉儿仓皇间躲避黄沙,这才掉了,那布料不定是秉儿身上的。”
    玉河看了潘氏两眼,不敢直视那双满含期盼的眼:“主子出事那日身上穿的正是咱们周家所出的花锦,是作坊才织染出的新样式,主子还未拍板定下放入铺子里售卖。”
    潘氏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脸上眼一滴眼泪也无,却凭白叫人看了想掉泪。
    “喜春啊,既然寻到了秉儿的贴身衣物,便寻个时辰把这些给放衣冠冢吧。”潘氏声音带着一股苍老的气息,仿佛一瞬被抽了所有精气神儿一般。
    周家虽是认定了周秉出了事,但先前没有寻到尸骨,便先做了个衣冠冢。喜春轻声应下。知道周秉是为了赶回来与她成亲才出的事,心头也有些难受。
    潘氏很快白着脸儿,被阮嬷嬷扶着回院子去了,玉河看了眼喜春,轻声问道:“少夫人,小人能去给主子上柱香吗?”
    喜春勉强笑笑:“当然,你还惦记他,也算全了你们主仆一场。”
    玉件和衣料很快被送了来,这等遗物自不能久放,周家请人挑了日子时辰,喜春亲手捧了遗物放进了衣冠冢里,待衣冠冢合上,上过香,一切尘埃落定。
    喜春站于坟前,只觉得随着那衣冠冢合上,她心头也空落落的。
    不待她理清,府外的买卖要她做主了。
    府外布匹铺子掌柜叫人传了话来,说供给布料的粱家作坊的东家和夫人明日要来与周记签订契书,两家买卖往来,管事做不得主,只得请了喜春出面。
    喜春叫人回了话,想了想,叫人请了云河来。
    云河来得快,他原本便是周秉身边的小厮,管着外边的书房,如今周秉没了,府上又是女主子,轻易不到外院去,他一人守着外院的书房委实憋闷。
    喜春跟他打听:“云河,你可知晓梁家作坊?”
    云河跟在周秉身边几载,随着他府上府外的出入,对与周家往来的人家如数家珍,当下便回:“小人知,这梁家作坊原是咱们府城下庄宁县的人家,梁家原本不过有一个小铺子,因着祖上有一门印染秘法,染出的布料色彩瑰丽,比之别家染出的布其色更亮一分,主子赶巧正路过庄宁县,看重梁家这门染色秘法,便与梁家每一载定了契约,咱们周家所出的布,分一部分给梁家印染,梁家缺上好的布料,便由咱们周家供给。”
    “那梁家原本不过守着这一门手艺,开了个小铺子,卖的是最便宜的布,要不是遇上了主子看重,哪里有如今的排面儿,在县里开了一间大铺子不说,买卖都做到县府大衙去了。”
    喜春把他话中的碎碎恋挑拣一番,总结了一番,便是周家与这梁家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周家需要梁家帮着染布,而梁家需要周家手头上等的布料。
    这样互惠互利的关系,契书早就约定成俗了,喜春觉得,她只需过去在契书上添个名儿作罢。
    喜春头一回代表周家在外行走,这也是周家给外边的一个信号,大夫人十分重视,潘氏便使人开了箱,取了一顶红真珠制成的半冠头面儿,小巧精致,巧夺天工,全然用难得的红真珠点缀,便是在各金银阁中也是没有的,潘氏把这顶小冠与了喜春,既是认可,又是底气。
    叫她随意行走,这背后还有人给她撑着呢。
    喜春没出嫁时,也曾收到大夫人潘氏和周秉送来的衣料首饰,成箱成箱的,十分豪横,喜春也由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如今淡然接受。
    接过的好首饰太多,她心里已经很平静了。
    “还请嬷嬷帮我在大夫人跟前儿道一声谢的。”
    这副模样落在阮嬷嬷眼中,却叫她十分欣慰喜春的“荣辱不惊”。在阮嬷嬷看来,喜春身为周家少夫人,如今更是周家的东家、主子,拥有数不尽的银钱、田产、铺子,在商家来说,周家已然做到了整个府城头一个去。
    拥有这样数不尽的财富和人脉,若是喜春当真小家子气,看甚都一副没见识的模样,哪能过得了夫人和她这关,更不会甘心奉上这周家的家产了。
    说来也是夫人和大爷厉害,少夫人原本只是秀才公的女儿,可夫人和大爷这喜欢给东西的做派生生叫少夫人眼界都开了。
    没有什么就给什么,多到数不过来,自然也就不稀罕了。
    阮嬷嬷难得笑眯眯的:“说来夫人与少夫人关系可亲近着呢,少夫人无需敬称,唤一声大伯母便可。”
    喜春顺着她的话道:“那便请嬷嬷替我在大伯母跟前儿说一声了。”
    “好说好说。”阮嬷嬷刚应下,顿时变了脸,原本和蔼的面目耷拉着,恢复了平日的古板严肃,很认真的告诉喜春:“少夫人已学了月余,该学的也学得差不多了,老奴这儿已经没甚可教的了,少夫人正式打理府上的买卖,等少夫人回府,老奴便最后一次考校少夫人,还请少夫人准备一二。”
    周秉出事这些日子,周家的买卖都是尽数压着的。
    喜春心头一紧:“我会的。”
    阮嬷嬷告辞离去,这头巧云两个已经挑起了喜春出门的衣裳首饰来。喜春头一回面对众人,又是与周家往来的商户,若是打扮轻了,难免叫人看轻。
    “就方才阮嬷嬷送来的真珠小冠吧,能压得住的。”喜春指了指,便是她打小没碰过这些,也能从这些首饰的外观上分辨出贵重,如这顶小冠,便属于贵重首饰了。
    点了首饰,喜春又随手指了件华衣来。
    相比梳妆打扮,喜春对阮嬷嬷所说的考校更为重视。等他们一行梳妆打扮好,出了门子,在马车上喜春还不忘了捡上一本薄册看着。
    这一回出门见梁家作坊东家,喜春把云河也给叫上了。
    他们到时,梁东家夫妻也才到不久。那梁东家生得如弥罗佛一般,周身圆润,逢人便笑开了,亲自把喜春迎了进去,嘴中还很是客气:“早听说如今周家是少夫人掌家,都说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见了少夫人,才知果然不假,年少英才呢!”
    梁东家身材圆润,一个动作便遮住了身边身材娇小的梁夫人。
    “梁东家客气了。”喜春一边说,朝梁夫人也微微颔首,“梁夫人。”
    梁家是骤然发家,多少年都是守着一门祖传的手艺卖布,日子过得清贫,直到遇见了周秉,发现了他们梁家染布的好,这才叫梁家富贵起来。
    梁东家心里对周秉是感激的,再加上两家彼此还有各取所需,更加深了关系,在对待周家人时,梁东家一贯是客客气气的。
    梁夫人有些不以为意,一个丫头片子而已,要不是周家主出了事,哪里轮得上她来当家的,姑娘家,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家中,相夫教子才是。
    比如她。
    梁夫人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正确的就是在梁东家家贫时没嫌弃他,这就是所谓的慧、慧眼如炬吧,要不然她也不能有如今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好日子过,叫娘家所有兄弟姐妹们艳羡不已。
    梁夫人出门在外,惯常是说上一句,这女人呐,还是得找个好男人才是。
    契书自是按原本约定成俗的签下,这一点两家都没意见,喜春认认真真看了契书上的内容,又问作坊管事拿了一份往年的契书对比。她做事惯来认真,无论是不是按原本定下的,但经过了她的手,她自是要负起这个责的。
    “少夫人做事果真认真。”梁东家对此倒没有不满,他先前那话确实是恭维,本以为这周家的少夫人恐怕与普通妇人没甚不同,都是好唬弄的,喜春露出这一手反倒叫梁东家高看。
    “习惯而已。”签完契书,交与双方在看了看,便各自收好。
    梁家上府城来,往年都是周秉做东请客,只喜春身为女子,到底不好跟外男多有接触,甚至上酒楼一块儿吃酒,便叫了作坊管事和玉河陪同,她则单独宴请梁夫人。
    梁东家对此安排并无安排,只临走看了看他夫人,又看了看喜春,模样带着几分担忧来。
    喜春没放心上,抬头请了梁夫人登马车。
    位置已经定好了,府城最繁闹的桂香街上,一等一的周记酒楼。
    梁夫人也没客气,当先一步登了马车,喜春随后跟上,刚坐定,马蹄声儿扬起,就见梁夫人不知何时摸出了喜春方才在马车上看的薄册。
    梁夫人表情很是夸张:“天哟,周夫人你还看这啊?”她还翻了翻,里边密密麻麻的小字儿跃入眼中,梁夫人表情都变了,一把把薄册给扔开,很是嫌弃似的:“这写的都是甚呢,周夫人,你还识字呢?”
    喜春在她随手一扔薄册时脸上一变,到底不好当面儿指责客人,只温婉的声音疏离了不少:“认得几个。”
    “咱们女人家的,学这读书习字来做何呢,每日把自个儿打扮得飘飘亮亮的多好啊,有吃有喝的,周夫人呐,你说你这般辛苦是为何呢?”在面对喜春这些小娘子的时候,梁夫人总是十分有优越感的。
    她会用自己的亲生经历来告诉这些小娘子。
    面对喜春时,梁夫人心里的优越更盛了。
    毕竟她相公还在世呢。虽说人是胖了点,比不得那周秉高大英武,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人生得太过俊美,才承受不住这份泼天富贵吧。
    正说着,周记酒楼到了。
    梁夫人顿时住了嘴,扶了扶头上的金钗、步摇,似模似样的下了马车,高高仰着头颅,浑身十分金贵模样。
    巧云两个先前也见到梁夫人做的事,这会儿见她这副模样,巧云忍不住便要开口,被喜春拉住,朝她摇摇头。
    梁夫人做的事确实很没教养,但又不是宁周两家人,他们犯不着上赶着去帮梁家教导人。只一顿饭的功夫,若实在不想与梁夫人同处一室,便坐坐寻个由头回府就是。
    成人世界,岂有这样容易的。
    巧云只得愤愤看了眼依旧高仰头颅的梁夫人。
    换了旁人,早就脖颈酸软了,梁夫人却极为享受这等被人注目的感觉。
    哼,都知道她有钱。
    喜春:“梁夫人,里边饭菜已经备好了,咱们进去吧。”
    梁夫人这才低下了高高的头颅。
    她们一行一入楼里,就有酒楼掌柜亲自过来给喜春见了礼,引她们上了楼上包厢里,又给她们斟上茶,这才轻轻带上门告退。
    梁夫人还端着架子,慢条斯理的掀着盖子用茶,喜春坐在梁夫人对面,正好叫她看清了喜春头上带的红真珠小冠。
    梁夫人其实早就发现了,女子在外拼的总是一身行头,这会儿近距离看着,从窗棂处透来的光打在上头,更叫这红真珠夺目璀璨。
    梁夫人没忍住,装作不经意的询问:“周夫人,你头上这冠倒是挺别致的,不知是在哪家楼里买的?作价几何?”
    喜春道:“长辈送的,许是值个千八百的。”
    梁夫人不吭声了。
    买不起。
    她打量起喜春这一身行头,身子下意识靠近了些:“周夫人,不是我说,咱们女人啊到底还是得有个依靠,你一个女人家是肯定不行的,正好...”
    梁夫人虽说看不大起喜春这等小娘子,但她不傻,知道喜春拥有一整个周家,女人到底是需要依靠男子的,正想把娘家侄儿介绍来,以后也好承袭整个周家。
    只见喜春脸一下冷了下来,眼里带着寒气儿,那眼珠子幽幽深深的,吓人得紧,白日青天的,偏生叫梁夫人吓出一身冷汗来。
    “梁夫人,我相公虽过了头七,却还没过七七呢。”
    作者有话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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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8 章
    梁夫人生生被吓跑了。
    喜春面儿上仍旧有些难看, 却也知晓做媒这等事自来不缺,尤其她年纪轻轻,进门守寡, 又承继了前夫数不尽的家产, 在外人看来就是个柔弱的小寡妇。
    哪里是看上她这个人,而是看上她背后数不尽的银钱,只要她带了银钱嫁过去, 又何尝不能抬起另一个周家来。
    今日有梁夫人,往后也还会有别人。
    楼中掌柜一见屁滚尿流跑出门儿的梁夫人便猜到其中有了龌龊,使人送了一盏茶点来。
    周家产业众多, 衣料布匹、金银楼阁是主业, 另有酒楼酒肆,胭脂水粉铺子, 喜春通读了各家铺子账册和各货物种类, 此时低头在茶水中定定看了好几眼, 认出了这茶来。
    大晋重商养农, 又与四周邻国通商, 像秦州府这等有水路码头的府城最为热闹, 街市林列,处处有茶坊、酒肆、面店、果子、油酱、食米, 下饭鱼肉等, 从五更开始,街市上便有点灯卖早食的了,直到夜里三更, 还有卖夜宵的,做买卖的人家多,有小铺食店儿, 还有推车贩卖,周家酒楼出入都是富贵人家,从门外的烫金匾额,窗棂摆件,阶梯壁画,在这楼坊街道中都属头份。只城里普通人家做些小买卖的多,庄户人家到底少。
    这里头还有个小趣事儿。
    时下小食店多,为了争相打出名头,显出手艺,各家在铺子取名上都直接了当,如“李婆婆鱼羹”“张家圆子”等,除了小食店,酒楼多以“楼”字命名,如“严楼”“尤楼”等,轮到周家,原本取名叫“周楼”,只周秉嫌不好听,便改成了周记。
    其实喜春觉得,周楼这名儿并不差,他们又不姓花,只周秉过世,他亲自定下的这些名儿也成了遗物,喜春身为亡妻哪里敢随意更改的。
    她道:“这是岳山茶吧。”
    岳山茶,外形紧细,卷曲秀丽,色绿香浓,以味醇、行秀而著称,这些都记录在了周家各铺子种类薄册中。
    小二笑道:“少夫人真厉害,这正是岳山茶,前些日子才从酒肆里匀过来的。”周家铺子众多,各铺子间也时常互通一二。
    他扬着眉,麻利的道出这岳山茶的来历,“这岳山茶可了不得,生于高山之巅,最初也只是山头的野茶,后东林寺大师把岳山茶改为了家生茶,岳山茶这才有了名儿,前朝时还曾采选入宫廷,列为贡茶呢。”
    也就是如今大晋重商养龙,这等贡茶才能有上些许在外,正巧他们周家得了一分。也叫周家茶肆在茶坊中占据了不可撼动的地位。
    喜春听得有趣儿,心头的不虞也散了几分。也罢,身为女子哪里摆脱得了这些事的,只要她自己立得住,也没人能逼她上花轿的。
    用过茶,喜春带着巧云两个回了府。
    正院木樨树下,阮嬷嬷笔直站着,身后站了两个小丫头,一人手中托着盘,盖着红绸布,上边一柄戒尺静静躺着。
    铮亮的戒尺黑黝黝的,显得十分端庄。
    打板子的时候也很疼就是了。
    喜春出生乡野,原本就不是那等娇气的,打小在宁家也只见她父亲宁秀才拿着戒尺往几位兄长身上招呼,却在嫁了人后亲身体会了一番,也总算理解几位兄长跳脚的模样,兄妹几个同甘共苦了。
    “少夫人,请吧。”阮嬷嬷抬手请她进门。
    喜春深深吸了口气,端正着小脸,重重抬着脚。身后,巧云两个担忧的留在原地,以她们的目光,所见的喜春仿若赶赴战场一般,满身沉重。
    立夏后的天儿,徐风暖暖,光从树枝上穿过,斑驳一片。
    半个时辰后,阮嬷嬷带着小丫头从房中走出。人一走,巧云两个立时进门,奔向房中,只见少夫人坐在平日坐的矮垫儿上,正伸出手心儿,从面前的矮桌上拿过玉瓶儿,沾了瓶儿里的膏在手上擦。
    “少夫人,阮嬷嬷又打你板子了?”两人急忙上前,抢了喜春的活计替她上药。
    喜春本就皮肤白,在周家更是一点活计不沾,养得就更白了,通身仿佛还带着光似的,被戒尺打过的手心其实并没使多大的力道,只留了两道红痕,看着却有些触目惊心。
    喜春今日被梁夫人影响了心绪,答错了两个,被打了个板子。
    她听闻大郎在先生处学习也十分刻苦,偶尔也要挨两个板子的,大郎这个进学的孩子都不曾抱怨,她一个大人有何脸面喊累?
    在几个小叔子面前哭一回就算了,绝对不能哭第二回。
    喜春也是要脸的。
    喜春性子倔,又打小被养得知书达理,懂事体贴,凡人喜退让三分,若非不是实在忍不住,哪里会有这样娇气的行为。过后喜春自己想起来也羞赧。
    上了药,喜春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大在意手上的红痕,跟她们示意自己没事,最后说起今日考校,喜春眼都亮了:“阮嬷嬷说了,我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便是错了两个也不打紧,说当主子的也没有十全十美的。”
    有一股解脱自心底升起,她像一个极易满足的小姑娘似的,笑得十分开怀,眉眼都弯了起来。
    巧云两个也为她高兴,这些日子少夫人吃了多少苦头,挨了多少板子她们都看在眼里,白日里要抄册背诵,夜里还要挑灯看账册、记录,眼底都带着青还不肯安歇,不过才及笄的姑娘,却硬生生咬牙坚持到了最后。
    二人不禁心生叹息。
    要是大爷还在,何至于要少夫人一个弱女子苦苦支撑门楣。
    把这份怜惜压着,两个丫头就忙活开:“少夫人这些日子都清减了几分,奴婢这就叫厨房备几道菜来给少夫人补补。”
    说是几道菜,等真正摆上桌时满满一大桌。
    秦州府人士皆爱面点儿,从大饼,蒸饼、糖饼,水晶包儿,虾鱼包儿,蟹肉包儿等,喜春住乡下时偶尔只去镇上卖一卖绣品,也是使得几个银钱在油饼店里买上两个饼并包儿的。
    今日的饭菜格外丰盛,除了有喜春平日里舍不得买的虾鱼、蟹肉包儿,羊肉瓠羹、旋煎羊、水晶鲙并着熬了几个时辰的汤等,喜春这些日子肩上担子大,用不下饭,如今无事一身轻,倒吃了个肚饱圆润的。
    最后又用了几口茶水才作罢。
    下人们麻利把饭菜收拾了下去,喜春坐了两刻,进了里间洗漱完,巧云两个铺好了床,便福了个礼下去了。
    外边夜色笼罩,只有些许虫鸣声传来。喜春早已习惯了每日用周秉的名讳抬头写几行信件,说一说每日的行程,今日挨了板子,到底不怎的方便,便只大略写了几句,把这信纸装进了存放信件的匣子里。
    过了两日,喜春手上的红痕消了,手心恢复了又白又嫩。
    主仆几个趁着晴日暖风的出了门儿,刚出门儿,就见针线房的两个丫头出面儿在分发衣裳,针线房的管事王婆子却是不在的。
    “王婆子呢?”喜春问。
    巧香答话:“说是病了,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