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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远在三百里之外旧都内的秦王政知道宫中发生的谋逆之事时,冬日的天空已经完全擦黑了。
咸阳下的是鹅毛大雪,而雍城却下的是雨夹雪。
细碎的雪花混着雨滴从阴沉沉的天空中坠落,还来不及在地面上形成积雪,就已经变得湿漉漉一片。
寒风如刀割面。
黑色的越野车内空调暖风发出来的声音轻轻作响,两道穿透力极强的光束从车灯的位置上发出来,遥遥地照向前方。
明亮的光束之中,刀光剑影,杀声一片,鲜血与残肢混着雪水、雨水乱飞。
雍城的叛乱已经持续整整一日一夜了。
为了将秦王政死死的留在这里,六国的细作、刺客、秦公室内的叛乱子弟如同过江之鲫般数不清、杀不尽。
头戴冠冕、身着黑袍、腰佩锋利长剑的秦王政却被自己外祖父死死的关在越野车内。
地砖的缝隙中早已经被鲜血浸透、蕲年宫中结冰的河水内也被染的猩红一片。
坐在主驾上的赵康平举着手电筒,与坐在副驾上的外孙,脑袋凑在一起,抿着双唇看完了妻子存放在空间内的信件。
两张A4纸、一根黑色直液笔,就将咸阳宫变的所有经过和惨烈结果给一一写明白,呈现在了二人面前。
看着母后被叛贼逼的几乎将整个甘泉宫前殿都炸成了废墟、自己两个多月大的儿子因为受惊啼哭不止,起了高热,嬴政就双目泛红、紧紧攥起的拳头被捏得咯吱作响,眼神狠戾地拍着膝盖、大声骂道:
“该死的嬴成蹻!待寡人回都后势必要一刀一刀活剐了他!若是扶苏夭折,寡人必要整个韩王室为他陪葬!”
听着外孙愤怒的大吼声,赵康平也拧着染霜的长眉,看着妻子在信上写,被炸伤的夏太后于绝望之中自行滚入深坑内重重摔死,琳夫人在爆|炸中当场殒命,嬴成蹻被炸断了一条腿,关入大牢,而等宫变彻底结束后,天色擦黑,才跌跌撞撞从禁闭的房间中逃出来的姬清夫人顶着漫天大雪,在甘泉宫的一片废墟中悲哀痛哭、长跪不起……他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但清楚地明白史书上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分割点来了。
……
【八年冬,秦王政自咸阳幸雍行冠礼。会六国间人作乱,公室有叛者,攻蕲年宫。是月,夏太后与长安君成蟜胁宫闱,谋逆于咸阳。时岚太后持神雷拒之,太后母安夫人驰援勤王。翌日,叛者皆伏诛,血染丹墀。史官太史令曰:雷霆诛逆,天威赫赫,此诚天命所归之兆也。】《秦史》
……
无尽的茫茫大雪,早已经冻得没有知觉的姬清脸色灰白、双眼血红的对着落满积雪的深坑发呆。
坑中姑祖母的尸首早已经被宫人抬出来了,姑母的尸首也被收走了,表弟被押入大牢,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中唯有她一人了。
谋逆失败了!
母国要亡了!
韩王室也彻底保不住了!
心中悲怆至极、嘴唇颤抖的姬清闭上眼睛无声哭泣,泪流满面。
花持着油纸伞踩着积雪一步步而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位年轻公主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模样。
她心中虽明白这事情与清夫人无关,亲人们尽丧的她必然是最痛苦的,可是对夏太后、琳夫人、长安君的厌恶,对殿内正因为高热难受的哇哇大哭的长公子的心疼,以及忠诚的秦人身份,都让她很难对姬清露出一个好脸色。
几步走到韩公主身旁的中年剑客,将右手中的油纸伞挡在对方脑袋上,迎着对方抬起头的空洞眼神,声音冷冷淡淡干巴巴地说道:
“清公主,您回自己的宫殿吧,长公子高热,太后娘娘无暇召见您,娘娘说,是非公断尽有君上回宫后决断,您不要在这里跪着了。”
说完这话,跪在雪坑边的姬清就身子一软重重地倒在了雪地上。
花招手喊来几个健妇当即弯腰将冻的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清公主给强制抬起来送回了她的寝宫内。
宫变谋逆的事情使得整个都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士卒挨家挨户的抓捕细作、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无数楚臣、秦臣的家眷被蒙毅、王贲带领的士卒给抓进大牢内。
天上雪花纷飞,地上哭声震天。
十六岁的长公主嬴葵站在公主府的阁楼上,看着隔壁的长安君府被冲进去的士卒们抄家的激烈场面,心中复杂难言。
乔夫人提着灯笼走上阁楼时,看到依靠着木柱的女儿无神发呆的模样,不由握了握灯笼的手提木杆,几步走过去温声道:
“葵儿,别看了,下去睡觉吧。”
“阿母。”
看到母亲,嬴葵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几步扑倒母亲怀里,双臂圈着母亲的脖子,埋头于肩上痛哭。
自己的嫡亲大母想要趁着自己王兄不在,与自己的异母弟弟发动宫变,妄图逼死自己嫡母和刚出生两个月大的小侄子,却因为技不如人,反倒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王室虽然没有多少亲情,大多数成员的心都是冷的,但是总归有零星几个心肠软、重感情的人。
嬴葵与成蹻的年龄紧挨着,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夏大母虽然最喜爱成蹻,但是看到她这唯一的孙女后,也会慈爱的笑一笑。
十六岁的长公主趴在母亲肩头上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她着实是不明白,王兄雄才大略,明明把秦国治理的很好,夏大母和成蹻一个是太王太后、一个是长安君,为什么偏偏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作死的闹一闹。
这下好了,把自己的性命给闹没了,还牵连了这么多的人。
今岁的冬日不知道乱葬岗上得多出来多少白骨。
少女心思敏感,感情充沛,可对步入中年的芈乔而言,她已经很难被负面情绪给左右了。
她左手持着灯笼,右手一下一下地给怀中的女儿抚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隔壁血腥的混乱场面,内心深处有些许庆幸
还好她生的是一个女儿。
成蹻一个从娘胎出生就发育缓慢的软蛋都能把夏太王太后给勾的筹谋十几年为其谋划,她不敢想象若是葵儿是公子的话,自己的姑母华阳夫人与一众楚臣们又该如何疯狂的想要把葵儿给推到王位上,那么今日死的人是不是就变成她们两个了?
芈乔闭上眼睛,不想要再往下面想了。
……
待夏太王太后、琳公主的死讯送到新郑时,韩王安已经是彻底吓呆了。
新郑的贵族们全部都像是无头苍蝇一般,惊慌的手足无措了。
完了,母国这下是真的要完了!
然而
秦军来临的速度,要比新郑的贵族们料想的还要迅猛。
月底,秦王政剿灭旧都的所有判贼,与国师重返咸阳都城,在庄襄王的陵寝前将痛哭流涕、吓得失禁的长安君给亲手处死。
夏太王太后的丧事都没有举办,十一月中旬,寒冷的冬夜内,长长的彗星划过咸阳上空,无数秦人都缩着脖子,揣着袖口,满眼惊异地看着上方的天降异相。
一个月后。
腊月中旬,秦国大举出兵,王翦担任主将、蒙武、王贲、杨端和为副将,二十万秦军东出函谷关,进攻韩国。
七日内,夺取九城。
半月功夫,拿下十八城。
一月上旬,荥阳失守。
二月上旬,南阳失守。
三月上旬,新郑被秦兵团团包围,除了韩都外,韩国所有城池接被秦军接收占领。
春光明媚的日子里,黑压压的秦军堵在都城门前一眼望不到尽头。
韩王宫内,韩王安吓得眼神都呆滞了。
无数王公贵族们绝望的哭天抹泪的,只恨父母没有给他们生出一双翅膀好助他们飞出新郑。
焦灼的气息在整个都城内蔓延。
上层惶恐,下层不安。
王贲骑马在新郑城门口徘徊数次,仰头看着城楼之上瞧着他瑟瑟发抖的韩人士卒咧开嘴露出一抹凶残的笑容,瞬间吓得手持戈矛的韩兵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跌倒在了地上。
瞧见这一幕后,皮肤黝黑的王贲立刻趴在马背上龇着一口大白牙,笑得前仰后合、开心不已。
王翦骑马而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好大儿笑得像个二傻子一样,瞬间嘴角一抽,满脑袋黑线。
诚然,好大儿遗传了他的用兵智慧,担任副将时无论是指挥才能和领兵能力都是一众年轻将领们中的佼佼者,只要能上战场,他完全不会忧虑儿子的前程。
可是
下了战场,自己儿子就像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看看比他大的蒙恬、杨端和稳重内敛、办事靠谱,看看比他稍小的蒙毅风度翩翩、气质文雅,明明都是武将的儿子,全都是国师府内学成毕业的师兄师弟们,为何他的好大儿就给人一种不太聪明、牙齿很白的感觉?!
王翦无奈的摇了摇头,笑得不能自抑的王贲看到父亲来了,立刻抬手擦掉笑出来的眼泪,用两条大长腿轻轻夹了夹马腹,拽着手中缰绳,“哒哒哒”地跑到父亲面前,眼冒亮光地期待询问道:
“阿父,新郑都已经被咱们包围好几天了,为何我们不冲进去活捉韩安,反而驻扎在这儿按兵不动呢?”
看着好大儿嘎嘎直乐的样子,王翦无语地骂道:“王贲,为父说了多少遍了!战场上面无父子,你要称呼我职务!”
听到这话,王贲眨了眨眼睛,立刻瞪大眼睛严肃地询问道:
“请问大将军,卑职不明,韩都已围,何时破城?!”
王翦伸手一拍好大儿的脑壳,没好气地骂道:“破个屁的城!秦人是为了更好的爱韩人才来包围韩都的,不是来当兵匪的!”
被父亲拍的脑瓜生疼的王贲边龇牙咧嘴的揉着脑袋,边蹙眉看着父亲大声道:
“可是大将军,咱们也不能一直堵在这儿吧?每日都得消耗许多粮草的!”
“你甭吵吵了,国师和韩非先生明日就到这儿了。”王翦虎着脸道。
王贲一愣,眼睛瞪得更大了,看看百米之外的新郑城楼,再看看父亲面露沉思的模样,他万分不解地摸着后脑勺嘟囔道:
“老师怎么带着非先生来新郑了?难道是让非先生亲眼看着自己的母国消失,身临其地的为他母国送终吗?”
听清好大儿嘟囔的王翦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即就拽着手中的缰绳毫不停歇的拍马就走,只觉得自己后半生要豁出性命的为大王多打些胜仗,多多要些赏赐!看着好大儿的样子,他已经能够预想到等以后孙子出生了,想来也不是多聪明,唉……明明从小都大,都在国师府内接受到同样的教育,同门师兄弟们学的也是一样的东西,为什么王家的儿子与别家的儿子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
王大将军绝望啊!
看着父亲大人不回答他的问题就立刻调头跑走了。
王贲下意识就拍马往前追,追不上父亲大人,反而碰上了前来寻他的端和师兄。
杨端和从碎碎念的王贲口中听到明日老师和韩非先生到来的事情后,也颇感惊讶。
“端和师兄,非先生不是最不忍心看到自己母国灭亡的人吗?他怎么明日还要跟着老师前来新郑呢?”
杨端和摸着下巴思忖道:
“新郑毕竟是韩都,城内人口众多,街道繁华且生活的都是韩国最富裕的一波人,估计老师和非先生还是想要通过和平的方式入城吧,毕竟真的强攻的话,一座好好的奢华王都就得变成废墟了,那就可惜了。”
“嗐,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老师要带着非先生来给他的母国哭灵送忠呢。”
王贲大大咧咧地说道。
杨端和听到这话也有些绷不住了,看着自己晒得皮肤黝黑,衬的牙齿分外洁白的师弟,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满眼真诚地询问道:
“贲啊,你的亲事是不是还没有着落呢?”
王贲闻言皮肤瞬间黑里透着红,蒙毅家的门槛都快被说亲的人给踩踏了,大王的长子都出生了,偏偏他王贲如此优秀的一个年轻将领,竟然没有贵女心仪他!
属实是难以令人理解!
“听师兄的话,等战事结束后,回府了,让屏姨多给你在学宫内问问,未来弟妹的家世、容貌通通不重要,最重要的一定要找个聪明、脑子好的。”
王贲闻言震惊得张开了嘴:“???”
他感觉端和师兄这是在明晃晃的嘲笑他,可是他没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