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我……”
姬清着实是没有想到会亲耳从嬴政口中听到这般直白的“灭韩”话,一时之间只觉得头顶之上绽开雷电,心中惊惧交加,瞳孔剧烈颤抖地看着嬴政,失语地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嬴政瞧见她这惊骇过度的反应遂直起身子、移开目光,失态的姬清也瞬间低下头,抬手紧就着领口,大口大口地喘息了起来,脑袋仿佛被重锤敲过一般,乱糟糟地“嗡嗡嗡”响,对于对方所说的那番话她没有一点脸面进行反驳,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该如何面对这位野心勃勃的虎狼秦君。
她明日还能走出这座宫殿,瞧见太阳吗?
秋夜中的月光清冷,窗外趴在墙根下鸣叫的蟋蟀声同盛夏时相比也小了许多。
二人全都不说话,粘稠到仿佛要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内室之中肆意地蔓延。
整间内室安静的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姬清只觉得自己背上的冷汗都要把身上的礼衣给湿透了,才看到嬴政转身移步走到那堆放着一摞书的案几旁撩袍跪坐下,对着她抬手道:
“你也坐过来,寡人想要与你好好聊聊。”
姬清闻言只好攥紧双拳,顺势走过去挨着案几坐在了嬴政对面。
只看见对方神情淡淡地看着她打量了片刻,而后开口道:
“姬清,生于王室,在秦韩联姻的背景之下,你慑于你大父的威势满怀委屈的嫁给了寡人,寡人又困于孝道,无奈迎娶了你。于公来说,我们俩的结合是大势之下一场强扭在一起的政治联姻,注定是一对怨偶;于私来说,你又是我的亲表妹,我们俩属于三代以内的近亲,血缘关系挨得实在是太近了,寡人若要与你圆房的话,很大概率你会生不出来孩子,亦或者是生出来有天残的孩子,这是寡人绝不愿意看见的,也不想要看见的。”
“瞧在你难得有几分血性的份上,寡人现在可以给你两条路选,你可愿意一试?”
“什么近亲成婚?”
姬清对嬴政这段话听得似懂非懂,长眉微蹙,眼中也满是困惑。
嬴政见状直接从旁边的一摞书中取出来一本薄薄的小书递给对面的姬清。
姬清伸手接过小书,只见封面上写着两列大字【优生优育遗传论医家安爱学】。
意识到这是嬴政那位住在国师府的太姥爷所写的医书,姬清蹙眉翻开封面看了下去,只见开篇的序言上就赫然写着:
【自古以来人们结亲时,酷爱进行亲上加亲的近亲成婚,这实属大谬也!本书基于专业的遗传学理论以及秦国四百多万人口的调查数据,详细阐明了为何表亲联姻后很难生出健康的下一代……】
瞧见这遣词浅白又语气极其强烈的语句,姬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手中的小书只有薄薄几十页,通篇都是大白话,一个文绉绉的词都没有,还用了一些奇怪的符号进行断句,是以她阅读起来的速度也非常快,差不多仅仅一刻多钟的时间就看完了。
然而她的脸色却瞬间惨白了几分,不敢相信地看着嬴政出声询问道:
“这书上所写的内容是真的?”
“千真万确!”
嬴政认真地说道:
“这小书上所写的近亲成婚生子的调查是在昭襄王晚年时秦国就已经得出的确凿结论了,这十几年来,书上的内容已经在秦国广为流传,除了上层贵族们仍旧是为了利益偷偷摸摸地进行近亲联姻外,普通庶民们都已经渐渐放弃这个陋习了,还在一定程度上大大促进了我国人口的快速增长。”
“可是庄襄王与琳姑母生出来的长安君就是正常人啊!”
姬清下意识想起了自己的嫡亲表弟。
嬴政勾唇冷嘲道:
“成蹻属于近亲成婚之中极其稀少的那个幸运儿了,他虽然没有出现天残,可他幼时的发育速度却远远没有办法与寡人和葵儿比,身子骨也没有我们二人好,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姬清听到这话,脸色也变得很难看,咬着下唇垂首颓唐道:
“这书上所写的内容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我在新郑时从未听到近亲成婚不适宜生育的风声,大,大父和阿父也从未告诉我。”
“这很正常,夏大母正盼望着韩王室的贵女能早日在咸阳诞下下一代王储,有成蹻这个幸运儿在前面杵着,即使书上的内容传到新郑,你的长辈们也会死死拦着不让消息送到你的耳朵的。”
“所以我们俩的结合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姬清心情复杂地看着嬴政。
嬴政毫不犹豫地颔首答道:
“是!”
“寡人讲究优生优育,这一辈子都没有娶任何表姐、表妹的想法!”
姬清点了点头,看着嬴政坚决的模样,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那我接下来要如何做?你又该怎么处置我?”
“寡人不打算处置你,你不想要委身于寡人,寡人也不想要毁你清白。”
“现在既然已经成婚了,寡人给你两个选择”,嬴政指了指眼前装潢富贵的内室,“第一个选择,你就此歇了你那不切实际想要救韩、存韩的心,早日与夏大母、琳夫人划清界限,安安稳稳的待在这处宫殿内做你的清夫人,寡人保证会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吃喝不愁、顺顺遂遂地活到寿终正寝,在这期间,寡人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也不会有他人故意难为你。”
姬清不自觉的手指抓紧了身上的礼服,这岂不是要把她能成一只小雀儿养?
她当即摇头道:
“我不要这种违心的富贵生活,第二个选择时什么?”
姬清双目直勾勾地看着嬴政有些迫切地询问道。
嬴政往上略一挑眉,心中对姬清愈发高看了几分,又指了指案几上的一摞书,幽幽道:
“第二个选择是,寡人觉得你现在的年龄也不过才十六岁,如果你愿意的话,寡人会在合适的时机安排你在宫中假死,给你换个新的身份,送你到郊外的学宫内读书。”
“韩非先生是你公室内的长辈,有他在,必然会在学宫内好好护着你,以你的年龄、资质和理解力,寡人相信你进入学宫读书后,必然能够顺利地从小学部升到大学部,如果你真的有能力,未来通过科举考出来功名了,等寡人覆灭了韩国后,统一韩地后,兴许会酌情派你到新郑为官,给你个平台,让你能够拯救韩人,施展自己的抱负!”
“你,你所说的可是真的?”
姬清实在是没想到嬴政给出的第二个选择竟然这般开明的不可思议!
一时之间,她整个人都禁不住从坐席上站起来,双眼惊得都瞪大了。
嬴政微微抬头,目光犀利道:
“寡人不是嗜杀之人,覆灭韩国是为了终结这个纷争了八百多年的乱世,又不会杀尽韩人,终结韩地的文化传承。”
“到时终归得派出官员到韩地内进行治理,如果这官员真有能力,他/她本身是否是韩人,对寡人来讲并不重要。”
姬清的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再度坐到坐席上,双手交握,脑海中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姬清!你快清醒清醒!听听嬴政这是在说什么混蛋话!他灭了韩国是为了让韩人更好的生活?!他都明确对你说,要灭了你的母国了!你不想办法快些刺杀他!难道还傻乎乎的去那学宫读书,未来给他做官员,当他的狗腿子吗?!】
【不对啊!姬清!你要冷静地想一想!母国那一马平川的巴掌大的地方怎么能够抵挡住虎狼秦军呢?!即便没有秦国,东边的赵国、南边的楚国势力大了,也会野心勃勃地覆灭韩国的!在这个乱世之中,母国根本就是保不住的!如今嬴政都给你个这般好的上升机会了!你不还快些抓住!傻愣着等什么呢!】
【你说的不对!】
【你才是妖言惑众呢!】
两个念头幻化出来的小人儿在姬清脑海中疯狂地打架,惹得姬清头疼不已,深深闭上了眼睛。
坐在对面的嬴政也不着急,静静等着便宜表妹做出最后的选择。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
姬清才再度睁开了眼睛,她抿了抿唇,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道:
“若是我选第二条路,到时候真的有能力做官了,你,你覆灭韩国后能不能不屠杀韩王室,他,他们毕竟是我的骨肉血亲。”
嬴政听到这话,思忖片刻才回道:
“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寡人也不知道,目前寡人没有血洗韩王室的心。”
姬清听到这种回答也松了口气,如果嬴政真的一口保证“绝不屠杀韩王室”,她还不敢相信呢。
“行,我听你安排去学宫读书,那你什么时候安排我假死出宫呢?”
“等到五国伐秦的战事结束吧,这段时间你可以看看我给你带来的这些书。”
“嗯。”
姬清颔了颔首。
瞧见嬴政从坐席上站起来,抬脚往净房那边去,她又瞬间紧张了起来,纳闷地看着嬴政的背影开口询问道:
“你不是说不与我圆房吗?”
嬴政听到这话也奇怪地回头看着姬清道:
“你莫不是想让寡人今夜离去?若是寡人留你今夜独守空房,明天你被寡人厌弃的流言就会传遍整个咸阳城。”
“寡人到是无所谓?你如何应对夏大母和琳夫人呢?”
姬清听到这话不由被狠狠噎住了。
她瞧着这内室中唯一的一张大床,脸色微微有些发红地询问道:
“难道我们俩今晚睡一张床?”
“呵呵,怎么可能?”
嬴政被逗乐了,当即指着那临窗的一张软塌笑道:
“这不还有张塌吗?寡人睡床,你睡塌,在你出宫前都这样子做。”
“啊?!”
“你睡床?我睡塌?!”
姬清只觉得自己耳鸣听错话了,有些诧异地看着嬴政。
这么大的一个王,怎么一点君子对淑女的礼仪都没有呢?
“是啊,一,塌的长度躺不下寡人,二,这是寡人的家。”
嬴政毫不犹豫地丢下这话,就进入了净房,全程低着脑袋默默当背景板的宫人们立刻抬脚跟了上去。
姬清听到这出乎意料却颇为理直气壮的回答,只觉得好笑不已,想要瞥笑却实在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对嬴政本人也改观了许多,没有她入秦前想象的冷酷无情,反而分外真实开明,还丝毫不虚伪做作,有啥说啥。
若是她不是韩人而是一个普通秦女,若是他们之间不是近亲的话,兴许她真的会对这样一个英明的国君动心吧?
可惜,没有如果……
姬清眼睫微垂,压下各种思绪,拿起灯罩用细细的银簪将拙火往上轻轻拨了两下,再度坐回案几旁。
趁着嬴政在净房梳洗的时间,她又仔细翻看了一下案几上的一摞书只见其上绝大多数都是国师府里的人写的,还有几本大点的册子,是历年来学宫招生考试的试卷。
她挑挑拣拣,看到《地球论杂家赵康平》、《一统论杂家赵康平》两本书后,微微用牙齿咬了咬下唇,放到一旁决定明日好好看看。
越过几本韩非族叔所写的法家书籍后,两本本农家的书籍就跳到了姬清眼前。
看到封面上赫然写着《公猪的阉割技巧农家王季妞》、《母猪的产后护理农家王季妞》
只感觉眼前一黑、脚趾头都控制不住想要扣木地板的姬清算是彻底绷不住了。
嬴政送这两本书来干嘛?难不成还想要让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撸起袖子,学养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