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卸完妆发、拥着薄锦被躺在软塌上的姬清隔着昏黄的烛光能隐隐瞧见正躺在大床上安心睡觉的嬴政。
嬴政的呼吸声并不大,但是存在感却丝毫不弱。
独自睡觉了十六年的她,原以为今夜与一个存在感这般强的陌生男人共处一室,很难睡着,但是等她闭上眼睛后,听着窗外渐渐增大的秋风声,没过多久原本清明的意识就彻底变得模糊了。
到后半夜时,不知疲倦疯狂敲打着窗户的秋风又带来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朦朦胧胧间听到雨声的姬清蹙着眉头睁开眼睛才发现天色已经亮了。
她披散着长发、拥着薄锦被从软塌上坐起来,下意识往大床的方向望去,瞧见床上已经空了。
这时,从新郑而来的陪嫁宫女领着一队端着各种洗漱用具的宫女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
看到自己的心腹宫女,姬清也嗓音微哑地开口询问道:
“秦,君上呢?”
陪嫁宫女强迫让自己忽视昨晚看到、听到的一切,恭敬地俯身回答道:
“回夫人的话,君上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去上早朝了,吩咐奴转告您,您睡醒后可以先用早膳,等巳时末朝会结束了,他会带您去给两位太王太后和太后娘娘请安的。”
听到这话,姬清下意识去看放在案几上的滴漏,如今也不过辰时四刻罢了,若是嬴政已经上了半个时辰早朝了,说明他在卯时四刻左右就起床了。
这般早就起床,她却丝毫没有听到动静,显然还是照顾到她了。
实在是没想到,入秦后的几个月里,她在秦王宫中睡的第一个好觉竟然是与嬴政成婚后……
嬴政这般早就上早朝了,而大父一个月能在午时前召集群臣进行一场朝会就不错了。
唉,韩王终究是与秦王不可比拟的……
“夫人?”
“夫人?”
陪嫁宫女看到自家夫人听完自己的回答后就坐在软塌上拥着薄被微微有些失神,忍不住开口连唤了两声。
“嗯。”
姬清听到声音慢慢回过神来,发散的目光也变得凝实了些,伸她手推开身上的锦被,踩着放在软塌前的软底鞋下地吩咐道:
“你们先伺候我梳洗吧。”
“诺!”
当姬清梳洗完毕,上完妆容,开始用早膳时,秦王政已经在朝会上与文武百官们商议完了对抗五国联军的事情。
……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场从昨晚后半夜开始下的秋雨一直持续到了次日上午都还淅淅沥沥地没有停止。
用罢早膳不久的姬清再度抱着双膝坐在软塌上,透过被秋雨洗刷的分外干净的玻璃窗,看着院子内栽种的古槐。
古槐长得很高大,但满树葱郁的绿叶都已经被秋风吹得发黄了。
同样的古槐生在韩王宫内从上到下都透露着一股子奢靡腐朽的味道,而生在这秦王宫内却有种苍劲的遮天蔽日感。
思及前些日子自己心中发泄不出来的苦闷与委屈,通过昨晚与嬴政谈心后,姬清发现面对同样的境地,她的心绪已经平静了许多,很难再回味起那股子仿佛自己一个人活活被塞进密不透风的石棺中躁动、愤慨、憋屈的复杂感受了。
隔着透亮的玻璃窗,她瞧见宫门口出现了一袭黑影。
看清楚那是身穿一袭黑袍的秦王政正走在宫人撑开的大伞之下,朝她不急不缓的走来,姬清也没犹豫,忙从软塌上起身快步往外走。
恰巧走到廊檐之下的秦王政看到姬清已经打扮齐整走出来了,也就没有选择往屋子内进,直接开口说道:
“姬清,寡人今日还有一个时辰的空闲时间,我们先去楚华宫中拜见华阳大母,再去韩夏宫中拜见夏大母,最后去甘泉宫内给母后请安,顺便直接在母后宫中用午膳吧。”
“嗯,我全都听君上的。”
姬清点了点头,直接撩起裙摆踩着台阶几步走到了嬴政的大伞之下。
嬴政也没拒绝,当即带着一串宫人转了个方向朝着楚华宫内而去。
……
芈蔷自来了咸阳后把一切事情都做得很好,因为对自己的侄孙女非常满意也很有信心,面对嬴政带来的韩公主,华阳太王太后也没有什么为难姬清的想法。
瞧见二人过来后,也笑着亲自接待了一下,赏赐给姬清了一套华美的首饰,又短暂地闲聊了会儿,就放两个年轻人离开了。
韩夏宫内,夏太王太后瞧见满头柔软青丝梳成发髻,身上绿色少女衣裙换成秦国贵族妇人衣裙的侄孙女后也很是满意。
毫不见外的当着孙子的面,拉着姬清的手与自己同坐在一张坐席上,又对着坐在另一侧案几旁的孙子高兴地笑道:
“政儿,清儿可是哀家嫡嫡亲的侄孙女,是韩王室这一代培养出来最出色的贵女,如今哀家亲眼看到你们二人喜结连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若是你们能尽早生下孩子,哈哈哈哈哈,想来纵使哀家明日就闭眼了也再无任何遗憾了。”
听到姑祖母的话,姬清脸上的笑容不由淡去了许多,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了昨晚看到那本小书上所写的“近亲成婚诸多不宜”的医学内容,强忍着愤慨的情绪,才没让自己的身子当场僵住。
姑祖母就住在秦王宫内,不可能不知道那医书上的内容,然而她却视若无睹……还是点名让大父将她给强硬地送过来联姻了……
瞧见姬清脸上的神色不太自然,嬴政微微勾唇,望着自己的亲生大母,从容不迫地朗声笑道:
“哈哈哈哈,大母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寡人瞧着清表妹确实是韩王室内少见的出色女子。”
“不过依政看,只要大母以后能够想开些,少些烦恼、少些思虑,放宽心颐养天年,自然能在宫廷之中长命百岁,万事无忧。”
夏太王太后听到长孙这似乎隐有深意的话,也只是微微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反而转换话题道:
“哀家瞧着这会儿外面的雨势不算小,不如你们俩今日直接待在这儿用午膳吧?”
姬清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向嬴政。
嬴政却摇头婉拒道:
“哈哈哈哈,大母不用忙活了,近段时间朝政繁忙,寡人的空闲时间不太多,待会儿还想要带着清表妹去甘泉宫内给母后请安呢,我们二人顺便在那里用些膳食就行。”
“那这样也好。”
夏太后颔首笑了笑,又侧头对着站在身旁的女官开口吩咐道:
“你去将案几上那几个锦盒都拿过来。”
“诺。”
中年女官将目光在清夫人的下方扫了两眼,才躬身去了内室。
没过多久她就抱着几个锦盒回来了,微微俯身放到姬清面前的案几上笑道:
“夫人,这是太王太后昨日亲自为您挑选的成婚礼物。”
姬清听到这话,不由将视线扫过去,发现几个锦盒上面的图案很一致:清一色的开口红石榴。
多么迫切希望她能够“多子多福”的想法已经无声诉诸于口了。
姬清硬着头皮对自己姑祖母道谢,而后身后的宫女们上前帮忙接过赏赐。
转瞬间,几个手捧华锦盒的宫女们就跟在大王与清夫人身后一同离开了夏太王太后的寝宫。
瞧见二人一同远去的和谐背影,夏太王太后忍不住对着身旁的女官出声笑道:
“麓,你瞧瞧,虽然大王的性子让哀家颇为不喜,但不得不说他对如何打动女子的心还是很有一套的,看看清儿出嫁前是个多么别扭的性子,满腹委屈、满腔不甘,这才短短一晚上的功夫就被大王给征服了,安安静静、顺顺从从的,若是明岁哀家就能看见她顺利生下王储,那就再好不过了!”
看到自家主子老怀甚慰的笑容,中年女官的脸上不由浮现纠结的神情,对着夏太王太后期待的眼神,声音极低的小心翼翼开口试探道:
“太王太后,奴有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讲!你都跟在哀家身边几十年了,有什么话不能讲的。”
夏太王太后好笑的看着最得力的女官。
女官蹙眉道:
“主子,奴刚刚观看清夫人的走动姿势,瞧着她与成婚前别无一二,似乎,似乎并未破身。”
“什么?”
夏太王太后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就凝住了。
她蹙起眉头看着自己颇通医道的女官满眼错愕地急声询问道:
“难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二人昨晚并未圆房?”
女官犹豫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是,女子破身与否的走路姿势是不一样的,况且大王龙精虎猛,若是清夫人昨夜真的破身了,今日走路绝不会那般轻松,她的气色虽然瞧着不错,但是状态和之前新婚第二日来拜见您的蔷夫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听到这更加详细的描述,夏太王太后嘴角的笑容算是彻底散尽了,仔细回想了一下刚刚侄孙女的走路姿势发现确实与年轻妇人不太一样,虽然发髻已经高高挽起来了,但那模样看着还是像个青涩少女。
她是纯粹被那妇人打扮的装束给唬住了,若姬清真是完璧之身的话,她连派人去查昨夜的元帕都没必要。
“太王太后?”
瞧着自家主子听完自己的描述,瞬间脸色发沉、闭口不言的冷漠模样,女官心中有些没底的又轻声开口唤了一句,却瞧见夏太王太后直接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窗前,透过密集的雨幕看向那两个正站在大伞之下一起往宫门口走的年轻人。
一个是英俊大王,一个是美貌公主,诚然是一对门当户对、俊男靓女的佳偶。
两位年轻人的背影放在一起看确实很和谐,但若是仔细打量的话就会发现二人之间存在着淡淡的疏离,绝不像是一对昨夜刚刚圆房的亲密之人。
望着眼前的景象,夏太王太后心中瞬间涌起了一股子怒火,无意识地将涂满红色丹寇的指甲紧紧抠在了木窗的窗框上,过了许久才低声冷笑道:
“果然,清儿这个小丫头终究是靠不住的,唉……看来存韩之事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得指望成蹻那孩子啊……”
她的声音很低,后半句更是低不可闻。
潇潇风雨之中,窗外的雨势也慢慢增大。
甘泉宫内。
准备派人传膳的岚王后瞧见这个时候自己儿子竟然带着韩公主冒雨过来了,也颇有几分诧异地笑着迎上去道:
“政,晚些过来一样,怎么冒着这般大的雨带着清公主过来了?”
看到自己母后,嬴政的笑容也没有了在楚华宫、韩夏宫中那般客气。
他领着身旁的便宜表妹踩着台阶几步上前笑道:
“哈哈哈哈,母后,政确实是掐着时间点,带清公主来您这儿蹭午膳的。”
瞧见成婚后,儿子还喊清公主为“清公主”,赵岚敏锐的觉察出了什么,笑着带着二人去了用膳的偏厅,等将宫人们都打发完之后,才将视线来回在两个年轻人面上打量。
被太后娘娘看的脸色微微发红的姬清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脑袋。
嬴政却笑着直白道:
“母后,您别再看了,昨夜儿臣已经与清公主商议完了,我们俩不会圆房,她今后放弃不切实际存韩、救韩的想法,与夏大母和琳夫人划清界限,等五国伐秦的战事结束后,儿臣就安排清公主假死出宫,换个身份到学宫中读书,等她以后学出来名堂,通过科举考试有功名了,会酌情安排她到韩地当官,治理韩地的。”
赵岚听到这话,眼中也不由浮现一抹诧异,着实是没想到自己儿子的觉悟竟然这般高!安排自己的近亲表妹假死出宫去学宫里当学生!这法子她都没有想到。
转瞬间,看到清公主那红彤彤的瓜子脸,赵岚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瞬又拉起姬清的手无奈地叹息道:
“唉,清公主,哀家能瞧出来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若是韩国真的能够保住的话,你族中那位非叔父入秦这般多年,早就想到出路了,他救韩、存韩的心绝不比你少半分。”
“可是在统一华夏、结束乱世的大势面前,韩国无论如何都没有长久留存的法子的,哀家知道你身为王室公主,心中很是不好受,但也希望你能够早日想明白,韩国虽然有一日会在大势中消失,但是无数韩人会在政的治理下,迎来更加好的安稳生活,韩地文化也会在中原大地上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从这点儿来看,你的故乡是能永永远远地保住的。”
听到岚王后这话,姬清苦笑着点了点头:“娘娘,您放心,我已经与大王达成一致意见了。”
赵岚闻言放心地点了点头,转瞬又灿烂地笑道:
“清公主,大秦学宫里面可是有无数青年才俊的,等你去了就会知道那里真是个好地方,若是今后你碰见心仪之人了,哀家会为你做主的。”
姬清闻言用眼角余光瞥了身旁的嬴政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点头认可他母后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有些淡淡的失落,屏退掉莫名其妙的情绪,她也看着岚王后略带几分腼腆地笑道:
“多谢太后娘娘。”
“哈哈哈哈哈,不用谢,今日就留在哀家这儿尝尝膳食吧,甘泉宫庖厨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嗯。”
姬清小脸红红的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一众宫人就捧着数道美食鱼贯而入。
刚出炉的新鲜美食热气腾腾的,多种丰富的喷香味道也在装潢素雅的餐厅内肆意地缠绕、蔓延。
渐渐的,窗外的黄叶一片一片地被萧瑟的秋风吹落枝头。
深秋九月。
一簇簇菊花开满了秦王宫。
天气转寒、秦王政六年慢慢走到了尽头,咸阳的形势也变得一日比一日紧张了起来。
九月下旬。
燕、赵、魏、楚、齐组成的六十万伐秦联军在春申君黄歇的带领之下,浩浩荡荡的从楚地出发,逐日逼近函谷关。
九月二十七日,天降小雨。
将庞大的营地驻扎在距离函谷关外五十里一处高地上的黄歇派出一队斥候前去探路,没想到斥候回来却向他禀报了一个令人极其意外的消息:
“报”
“启禀春申君,我等乔装打扮赶到函谷关前发现秦关的关门大开,城楼之上不见一个守城的兵卒,关内远远望着一个人、一匹马都瞧不见,恍若空城一样。”
“什么?空城?”
黄歇听到这话瞬间愕然的瞪大了眼睛。
一同坐在营帐内的七、八个副将们也是不敢相信地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