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大哥说的对啊!”
“我也不想去沛县,听说那地方的人说的都是楚语,楚语根本就是听不懂的鸟语,我一点都不想去楚国!”
老二吕释之也拿着手中的水煮蛋摇头晃脑的、大大咧咧地接话道。
“这……”,夫妻俩听完三个孩子的话,不由互相对视了起来。
他们作为大人,作为家中的话事人,面对搬家之事第一时间考虑到的就是“沛县地理位置离得不算太远,而且那里有亲戚可以投靠”,能躲一时是一时,至于喜不喜欢那里,想不想去这种自身感受都能暂时抛到一边去。
可是孩子们的世界狭小,更加注重自己的喜好感受,从小就生在齐魏交接处,平日里自然是对齐人、魏人最熟悉的,如今这般突然地听到要搬去陌生楚地生活的提议,自然而然第一反应肯定就是不愿意挪窝了。
瞧着父母纠结的模样,小吕稚是在场年龄最小、懂得最少,想法也最简单直白的人。
听着父亲、母亲与哥哥们一会儿说着“秦国覆灭魏国的话”,一会儿又说着“秦国覆灭楚国的话”,虽然她现在根本不知道秦国对于这个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地方又究竟在哪里,但她俨然已经从父母的话语中感受到了这个地方的强大。
小姑娘抬起小手,蹙着小眉头不解地奶声询问道:
“阿父,阿母,既然你们都害怕秦国打到咱们家,那么为什么咱们不直接搬到秦国呢?如果咱们住在秦国了,岂不是就不用担忧有一天秦国会打我们了吗?”
听到妹妹的话,吕释之眼睛一亮,当即拍着双手哈哈大笑道:
“对啊!妙哇!”
“阿父,阿父!妹妹的提议才是最正确的啊!既然都决定搬到别的诸侯国去了,依我看秦国、楚国对咱们家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别折腾着去楚国沛县了,咱们干脆直接跑到秦国,去咸阳住吧,我还没见过咸阳究竟长什么样子呢!”
“是啊,阿父,咱们搬去咸阳吧,我夫子都说咸阳那个大秦学宫这几年发展的规模已经挺大了,比咱们的稷下学宫还要更大更有趣呢!我长大了不太想去临淄求学了,不如去咸阳看看吧?”吕泽也满脸期待地看着父母大声道。
“去咸阳?”
吕夫人内心深处对于沛县也没有太多的向往之情,此刻听到三个孩子都说了“入秦”的话,心思也不由一动,下意识转头看向了坐在身旁的良人。
吕公被一大三小四双相似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一时之间也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诚然,沛县与咸阳根本就没法相提并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在现在的乱世中,若有能力搬家移民的人家第一首选必然是到秦都咸阳安居。
可是
吕公捋着胡子叹息道:
“唉,你们仨小孩子都知道秦国比楚国好,我这么大一个人了难道还不知道住在咸阳比住在沛县好吗?”
“可是咸阳虽然好,但是那地方一片瓦掉下来都能砸到好几个贵族。咱们家虽然在这单父县也算是望族了,可是放到咸阳的话,连个名号都排不上。”
“沛县虽然没有咸阳繁华,但是凭咱们家的家资以及几门亲戚的关系,如果搬到沛县生活的话,过得日子不会比咱们现在差到哪里去,可若是冒冒然地搬去咸阳,人生地不熟的,阿父在秦都里也没有半分人脉,假若不慎在那边出了些乱子,想要找人帮忙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啊。”
听到良人的话,吕夫人亮起来的眼睛也不禁变得黯淡了些。
这话虽然说得有些丢脸,却也是实处。
然而
吕公担忧的地方,在三个孩子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事情。
少年人,心比天高,总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围绕着自己转的,根本不觉得会在咸阳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
吕泽作为三兄弟中的领头羊在父亲话音落下后,当即从坐席上站起来,连说带比划道:
“阿父,我觉得你这就是想太多了,你想想,秦国是靠什么出名的?”
“靠什么?”吕夫人配合的做起了捧哏。
“阿母,秦国出名靠的是他们严谨的律法啊!”
“咱们家搬到秦国是去当移民的,不偷不抢又不触犯秦法,哪会有什么人故意害咱们啊?退一万步说,假如真的遇上什么人非得和我们家过不去,要找咱们家的事情,孩儿就不相信了,倘若咱们住在天下律法最强的国都内还会被罔顾律法、好坏不分、仰仗权势、行凶作恶的贼人欺负,那么秦国的律法也就是徒有虚名,秦国未必就向他们秦人对外宣扬的那般好。”
“泽,你说的这话也有一定道理。”
吕公认可的点了点头,不过紧跟着又叹了口气:
“可是若咱们真的搬去咸阳的话,咱们家的家资可是没法满足咱们家现在的生活水平的。”
“啊?难道咱们搬去咸阳后就吃不起康平食肆了吗?”
吕释之听到这话,神情瞬间就紧张了起来。
坐在他旁边的小妹妹也皱起了一张小脸,跟着询问道:
“也吃不起糖葫芦和小笼包了吗?”
看到小儿子、小女儿那表情相似的小圆脸,吕夫人“扑哧”一声就被逗乐了,替自家良人解释道:
“释之,雉儿,咱们家虽然不是豪奢之家,但搬到咸阳后也不会过上多么落魄的生活,你们俩放心吧,无论咱们搬到什么地方,康平食肆里的食物肯定是能吃得起的,糖葫芦和小笼包想吃的话,也不会少的。”
兄妹俩闻言,两张皱起来的小圆脸瞬间扬起了笑容。
心情原本十分沉重的吕公看到一双小儿女天真烂漫的笑容后,心情也变得轻松了几分,伸手指着窗外对着儿女们说道:
“泽,释之,雉儿,阿父的意思是想说,如果咱们搬去沛县的话,还是能住上和咱们家现在差不多的大房子,出门也能坐马车,穿在身上的漂亮衣服也能说做就做,可若是咱们搬去咸阳的话,那地方就相当于咱们的临淄,住的房子贵,吃的食物贵,出行租车也贵,到时咱们不仅住不到咸阳的贵族富人区,房子也不会香现在这般大,兴许连家里养的骏马都得卖掉几匹,生活水平肯定会下降许多的,这话你们仨听懂了吗?”
兄妹仨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吕泽作为一个大孩子,他最关心的是未来求学的学宫地址。
吕释之、吕稚俩小孩目前还停留在满足口腹之欲上,大房子、马车、华服,这些对大人们而言十分有吸引力的东西,可对三个孩子来说,就没什么特别大的吸引力了。
兄妹三人脑袋对着脑袋小声嘀咕了几句话后,立刻齐声对着父母说道:
“我们仨不想要搬去沛县,咱们去咸阳吧!”
夫妻俩看到兄妹三个态度如此执拗、目标如此一致,忍不住再度互相对视了起来,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话孩子们多了就是来讨债的,他们俩命真苦。
在孩子们的强烈反对声中,吕夫人也跟着倒戈了,吕公虽然还没有下定决心,但也不知不觉间开始通过自己结交的各种人脉,边打听秦国咸阳的诸多事情,边与夫人一起整理家产,出售一些带不走的房产与田地了。
就这般,从寒冬腊月一直都春花盛开的阳春三月。
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吕公不仅精心研读了秦国的诸多移民政策,还把咸阳少府印刷的《秦律》给细致地通读了三遍,甚至还托人搞来了咸阳大秦学宫这几年的招生考试的试卷。
阅读完大量的信件,了解完诸多的信息后,吕公也是眼睛一亮,新奇的不行,着实是没想到秦国这些年可真是里里外外发生了巨变,再也不是齐国学者们口中那个粗鄙的西陲蛮夷之国了。
除了搬去咸阳会面临生活水准下降的问题外,住在咸阳安全问题、医疗问题、教育问题通通都有极大的保障,家中有三个适龄的孩子,搬去沛县也是为了避祸。
在心中艰难地权衡完利弊后,三月底,吕公总算是下了决定全家移民咸阳!
一听到父母决定不带他们兄妹仨搬去楚国,反而要去强大的秦国生活了。
兄妹仨立刻欢天喜地的跑到自己的房间里,翻箱倒柜的收拾自己的小宝藏了。
四月中旬。
吕公夫妻俩花费半个月的时间,快速变卖完家中的家产、田产后,就带着家中的仆人们,跟着准备到秦国关外贸易区内进货的商队,一并踏上了入秦之路。
五月中旬,暑气翻涌、夏花烂漫,夏草疯长之时,吕公一家人足足折腾一个月的时间后,终于在咸阳的东南大城里安家落户了。
在新家安顿好后,吕泽就急不可耐的想要去城郊的大秦学宫内参观了。
五月底。
吕公特意挑选了一个阴天,趁着学宫的开放日,租了辆马车,带着夫人和仨孩子去城郊的大秦学宫内参观了。
夫妻俩人拿着游客牌子,牵着小女儿,俩儿子一左一右的跟在身边,五个人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般,作为游客从学宫的小学部开始,一路逛完了中学部、高中部、大学部,除了位于大学区的图书馆与只有农学生能带牌进入的种子基地遥遥站在外面瞅了两眼外,其余的边边角角,一家人都给逛完了。
甚至平日里没有吃午饭习惯的他们都在学宫内入乡随俗,午时,顺着学宫里干饭的学子大潮,在大学校区的食堂内买了五份不一样的午饭,坐在一张大案几旁食用。
闷热的夏日里。
食堂内摆放了二十多座半人高的吉金冰鉴,冰鉴后方还摆放着一个能自动旋转的木扇。
木扇转动之下,一缕缕的冰气就从冰鉴内散发了出来。
吕公吃着自己盘子中的蒸饺,瞧了瞧旁边夫人和仨孩子不一样的两荤两素的盒饭,又看了看这偌大食堂内朝气蓬勃的男男女女们,心中不知怎么的也生出一股子豪情来!
他吕达的孩子们也合该到这漂亮的学宫内,在诸多大师学者的熏陶下,在诸多志同道合的同学陪伴下,充实,健康,快乐的开始新生活!
学宫是白天参观完的。
傍晚一回到东南大城里,吕泽、吕释之兄弟俩就被父亲点名,要在家里加班加点读书,参加今岁学宫招生考试的事情。
一听到父亲要让哥哥们上学读书的话,三岁多的小吕雉也着急了,忙抬起小手奶声奶气地说道:
“阿父,阿父,稚儿也要去漂亮的学宫里读书。”
看到还没有大腿高的女儿竟然也想跟哥哥们去念书,吕夫人笑着将闺女抱到了怀里,不得不说今日在学宫里她看到那么多稚嫩的小女娃、青涩的少女、年轻的姑娘们全都大大方方的背着书囊行走在学宫的不同校区里,这副从未见过的求学场景对于吕夫人而言也形成了一种莫大的冲击。
她低头用额头和女儿的额头贴了贴,笑着说道:
“雉儿不用着急哦,等你年满六岁了,阿父和阿母就也给你准备书囊,让你到学宫里读书。”
看到闺女泫然欲泣的可爱模样,吕公也俯身将女儿高高抱起来,哈哈大笑道:
“对啊,我吕达的闺女可是比她俩哥哥还聪明呢!等雉儿长大了说不准读书还能考个状元呢!到时候也让我老吕家祖坟冒青烟了。”
知道妹妹因为年龄小不能跟着他们兄弟俩一起去参加招生考试上学,正伤感呢,吕泽也伸手拍着胸膛对着眼里闪着小泪花的妹妹夸道:
“是啊,妹妹最聪明了,等我们俩以后进兵学院了,妹妹就去考法学院,说不准还真能考个状元做女相呢!现在人们都称呼吕相,几十年后,我们妹妹也被称为吕相了!”
听到大哥的话,小吕雉瞬间被逗得破涕为笑。
虽然她白日里在学宫更多的是看了个热闹,对“相国”也没有百分百的理解,但是知道这个是大官。
小姑娘笑得很开心,站在地上的吕释之也跟着大哥、小妹一起笑得很开心。
瞧见三个孩子笑得高兴,吕公夫妻俩也对视一眼,高兴的笑了起来。
吕公看着窗外葱葱郁郁的夏日景致,心中真是感慨万千,着实没想到冒险赌了一把,来秦国还真的是来对了。
两个月后。
炎炎盛夏里,吕泽、吕释之顺利通过了大秦学宫的招生考试。
秋日里,兄弟俩就背着母亲准备的行囊进入了大秦学宫,成为了学宫的小学一年级新生。
眼看着秋末将近,一年时间又飞快的走到了尽头。
淅淅沥沥的秋雨降下后,九月的最后一天,赵康平裹紧身上的衣袍,刚从书房内走出来,就看到有两只喜鹊在枯黄的枝头上叫。
喜鹊叫,好事到。
在遥远的西边,一队上千人的队伍,拉着数不清的马车、牛车、板车到达了秦国的陇西郡。
走在队伍最前面,骑着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领头的乃是一个身穿红蓝两色甲胄、身材精壮、眉眼坚毅的中年男人。
“马服君!陇西!是陇西!我们终于回来了!”
跟在身后的俩赵胡混血的侍卫一看到陇西郡的城楼后,立刻冲到男人身边欢呼雀跃的高声喊道。
二人的声音传到队伍之中后,引起了阵阵高兴的喊叫声
“天呐!老天啊!终于回来了!”
站在城楼之上,远远收城的秦军们瞧见有一个庞大的队伍正在向他们移动,也不由一惊,那些人模模糊糊的看着像是赵人,但又瞧着像是胡人。
“莫非是多年前那个被昭襄王派去西域探险的探险队回来了?”
有个士卒想起来当年赵人奉命出塞的事情,不由出声道。
“不知道,快去派人禀报给郡守吧。”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