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郡守府。
郡守李崇今岁年过六旬,发须斑白,但却耳聪目明、精神矍铄。
出身嬴姓李氏的他乃是赵国已故伯仁侯李昙的长子,是李牧的嫡亲大伯,李牧一家属于家族中的四房,是年龄最小的一脉,而作为长房家主的李崇年纪轻轻就奉父命来秦国发展了,从一个小兵卒慢慢成长为陇西郡的话事人,深受秦王一脉的信任,替秦国守着西大门,年年岁岁抵御着塞外胡人。
是以,当正光着膀子举着长枪在府内练兵场上练武的李崇一听到守城门的士卒匆匆来报有一个几千人似赵人又似胡人的庞大队伍正朝着城门的方向快速逼近的话后,他连早膳都顾不上用,立刻匆匆披上袍子,翻身上马往城楼的方向奔去。
“拜见郡守!”
“拜见郡守!”
站在城楼之上的士卒们远远瞧见身披黑甲、腰带佩剑的郡守大人龙精虎步地快速走来了,忙恭敬地俯身行礼,同时奉上了吉金望远镜。
深秋的上午,陇西上方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地上黄草练成片,草叶上的露珠被升起的红日晃得晶晶亮。
透过光洁的水晶(玻璃)圆片,李崇拧着斑白的眉头,仔细地打量着远方的庞大队伍。
隔着两里地远,他也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队伍之中确实晃动着不少身穿红蓝两衣的赵人,但是夹在其中的身影也不乏有身穿皮毛的胡人。
天气一转寒,胡人们往往就会因为缺少食物跑来袭击陇西了。
此刻正是深秋岁末,马上就要入冬了,李崇不敢掉以轻心,转头对着身旁的士卒们肃声吩咐道:
“速速派一队人马出城去那边看看,瞧瞧对方是什么人?”
“诺!”
士卒们立刻抱拳领命,快速奔下城楼,一队人马卷着黄土枯草向西边飞速跑去。
站在高处的李崇仍旧是在透过望远镜往西边眺望,心中琢磨着当年的西域探险队。
约莫一刻多钟后。
前去探查的一队秦人士卒们就飞速地赶回来了,领头之人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城楼,看到李崇后忙欣喜地俯身拜道:
“启禀郡守,那个庞大的队伍乃是当初奉昭襄王与国师之命,西行出塞考察西域的探险队,领队的赵括将军说因为他们的人马过多,担心贸然入城会冲撞陇西城民故而暂时驻扎在两里地之外。”
“哈哈哈哈哈,果真是探险队回来了!”
李崇闻言大喜,忙挥手道:
“速速派人去驿站送信让其备足热汤热饭,再加急给都城送信,向大王和国师禀报这一喜讯!”
“诺!”
“诺!”
“……”
李崇在一通“诺”音之中快速冲下城楼,又带着一队人马出城前去迎接探险队。
两里地之外的赵括,远远地看到骑马奔来的白须老者,认出对方就是好兄弟(李牧)的大伯,当初送他们一行队伍离开陇西的李崇郡守后,也忙快步迎了上去。
看到比往昔神情更加坚毅,但脸上也染上了不少塞外风霜的赵括后,李崇也立刻翻身下马。
“括拜见郡守大人。”
”哈哈哈哈哈,括啊,十余年不见,你怎么反倒还和伯父生份了?”
李崇迈着流星大步上前,伸出双手扶起俯身行礼的赵括,并止不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对于这个马服君长子,侄子好友的小辈,他也很是欣赏的,毕竟初出茅庐,第一次大战就能组织着几十万赵军与武安侯白起在长平战场上拼杀的年轻将领放眼诸国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虽然长平议和的战果中,赵军那边占了极大的水分,但这并不妨碍赵括本人因为这场大战一役成名。
“唉,括你一出去就是这么久,老夫瞧着你的身形精瘦了不少,但是整个人看着也更加精神了!”
李崇伸出两只长着厚茧子的大手“啪啪”地拍打着赵括的肩膀,毫不吝啬地称赞道。
听到长辈的夸赞,赵括也不禁勾起了嘴角,诚然,这十余年的西行之路可谓是步步遭灾、处处遇难,行程陌生又危险,但沿途对他而言也是血泪之中掺杂着欢笑。
赵括感慨地对着李崇笑道:
“崇伯父,括虽然远行了许久,但这些年括带着人前往西域看到了茫茫雪山,瞧过了无垠沙漠,也路过了无数胡人的部落城邦,虽然度过了难捱的十年,但也是人生中精彩的十年,仔细回想的话,反倒也没有生出多大的遗憾。”
“哈哈哈哈,年轻就是好啊,括,你带我瞧瞧你队伍中的情况吧。”
李崇听到这种回答,立刻豪爽地仰头大笑。
赵括也颔首笑着边领着李崇往队伍中前行,边给李崇简单介绍队伍里的情况。
李崇对赵括带回来的胡人们完全不敢兴趣,可当他瞧见那一车车的西域种子、皮毛珍宝、牛犊子、骏马后……瞬间震惊地瞠目结舌。
站在那高大健硕且鼻孔喷气、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傲气的黑色骏马前,李崇只觉得自己激动的连双腿都止不住发软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括出声询问道:
“括,这莫非就是胡商们曾说过的生长在西域深处的大宛神驹?”
“是的,伯父,这确实就是大宛马!”
赵括伸出右手摸着马身子喜爱地回答道。
李崇闻言眼睛霎时间就放出了耀眼的光芒,住在陇西这几十年,他没少与胡人商队们打交道,从不少胡商口中都听说过西域有种能日行千里的大宛神驹,可惜,那种神驹被严格看守着轻易不往外流出一匹。
然而眼下看着队伍中的几十匹高头大马,足以瞧出来赵括在那大宛国内是费了多大的功夫。李崇喜悦地拉着赵括的胳膊哈哈大笑道:
“括啊括!你此番带回来如此神奇的西域宝驹可真真是为秦国立了大功了!”
“走走走!你快带着队伍随我入城到驿站里休整,咸阳那边我已经给你们送过信了,你过几日就能回都城拜见大王与国师了。”
赵括听到这话也放下一颗奔波的心,忙又对着李崇拱手拜道:
“那括就在此先谢过伯父了。”
“哈哈哈哈,咱们都是老乡,你和老夫这般客气作甚?”
“走走走,随伯父快些入城。”
……
待赵括领着长长的队伍跟着李崇进入陇西城后,着实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等到他在驿站沐浴修整完,穿戴一新后,下午时分赵括就领着礼物到郡守府内拜见李崇了。
李崇瞧见洗去风尘的赵括后也很高兴,立刻就拉着赵括到餐厅里喝酒去了。
二人推杯换盏间,稍稍感觉耳热之际,赵括也看着李崇好奇地询问道:
“伯父,括多年不回来,也不知道都城现在是何情况了?国师的身体可好?大王的身子骨是否仍旧康健?“
”括,唉,你有所不知啊,这十余年的时间咸阳可是变了好几波天,国师的身子骨听说一直都很不错,不过现在当政的已经不是老秦王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当赵括详细从李崇老将军口中听到这十几年来咸阳发生的种种巨变后,简直惊的连嘴巴都没合上。
着实是没想到,当年他奉昭襄王之命领着一万赵人出塞,如今再次回到陇西之时,不仅昭襄王薨了,连孝文王、庄襄王都跟着前后脚薨了,政当初那个才到他腰间的小豆丁现在都已经住进章台宫内做了四年小国君了。
瞧着赵括震惊到失神的模样,李崇喝了一口赵括送给他的西域葡萄美酒,发现口味确实甜滋滋的与七雄的酒都不太一样。
他也感慨地抚须道:
“括,大王继位之初,恰逢信陵君担任上将军带着魏、赵、燕、楚、齐五国大军声势浩大地伐秦,咸阳的政局虽然比较动荡,但这四年下来有太后娘娘与国师在后面保驾护航,又有掌握大半军权的蒙氏一族全力以赴地尽忠,君上的王位倒是坐的也算安稳。”
“孝文王的身子骨虽然都知道不太好,但也属实是没想到孝文王仅仅做了三天大王就薨了,继任的庄襄王虽然也是个锐意进取的明君,可惜他当政时把一切事物都赶的太急了,只做了两年半的大王就在都城内英年早逝,将一个混乱的政局抛给了太后娘娘与幼主处理,可见为君者,没有一个好身体是万万不行的。”
赵括认同的点点头,片刻后,他又不由蹙眉看着李崇犹豫地询问道:
“崇伯父,不知,您是否了解过赵国的情况呢?”
李崇听到这话,脸上也不禁带出一抹复杂,看着赵括叹气道:
“唉,括,赵国这几年也挺动荡的,赵王赵丹前几年也薨了,现在是他的太子赵偃做新君,不过赵偃对外的风评很差,一继位就把廉颇老将军给逼出赵国了,日常崇信奸臣,喜好微服出宫与上不得台面的倡妓欢好,国中许多冤家错案,逼得苦主有怨无处诉,去岁冬日还连累的廉颇老将军在楚国寿春孤独终老、郁郁而终,丧事消息传到邯郸时,听说邯郸的游侠们愤怒的都险些抄起兵器冲进王城把相国郭开给宰了。”
“赵王怎么一代比一代行事荒唐,将然把忠心耿耿的廉颇老将军都逼得在楚国去世了?!”
赵括听完这段残酷的描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反问。
李崇也闭上眼睛,满腹遗憾地点了点头,家族中还有一半亲人留在赵国呢,赵国混成这般模样,他旁观着看也很是感情复杂。
“括,去岁冬日,其实不止廉颇老将军在异乡病逝了,魏国也闹了极大的乱子,先是信陵君在其封地上壮年而逝,紧跟着魏王也在大梁病逝,如今魏国的新君已经是太子魏增了。”
赵括一听到这话,两片薄唇已经紧紧抿在了一起,廉颇老将军为赵国尽忠效力了一辈子竟然客死他乡本就已经令他很难受了,再紧跟着听到早年间在邯郸曾与他交好、全身心为魏国谋划前程的同辈之人信陵君竟然也这般早的去世了,他心中五味杂陈地厉害,说不出来具体情绪是什么,只觉得悲凉得不行。
瞧着赵括神情失落的样子,李崇直起身子,对他举了举酒盏笑着道:
“括,来喝酒喝酒!不高兴的事情咱们就不再多聊了,你可知你弟弟前几年也在国师的安排下在咸阳娶亲了,听说现在连孩子都有了,等你这次回到咸阳了你们一家子就能合家团圆了,你母亲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子!”
听到李崇提起了自己的老母亲和嫡亲弟弟,赵括眼中也有了喜悦,配合的端起案几上的酒盏对饮了起来。
待到暮色时分,赵括婉拒了李崇请他入府歇息的建议,反而重新回了队伍驻扎的驿站。
夜凉如水。
半人高的青铜灯架上油灯的灯光左右摇曳,忽明忽暗。
晃动的火光就如赵括的心情一样忽上忽下的,兴许是“近乡情怯”的关系,虽然“秦国”不是他的故乡,但如今对他最重要的人都已经定居在咸阳了。
他躺在床上脑袋枕着交叠的双手,回忆着下午时在郡守府内听到的诸多消息,眼神呆滞地望着头顶之上的巨大房梁发呆。
在外面的这些年他早已经习惯了风餐露宿、住地窝子的生活,此刻乍然住进驿站里,重新回到早年间的生活,他竟然有些失眠。
年轻时候在邯郸的过往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一幕幕闪现,赵括闭上眼睛,心情复杂的厉害,属实是想不到,再次踏上七雄的土地,这么多故人竟然都已经不在了。
窗外秋风席卷,没过多久就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打瓦片声。
身心疲惫的赵括听着外面的潇潇风雨声慢慢意识变得模糊。
在秋雨的肆意冲刷下,秦王政四年也在子夜的最后一刻彻底走到了尽头。
……
冬日里,当咸阳的第一场瑞雪从天而降之时,秦王政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预告着今岁应该是个难得的好年。
十八周岁的秦王政为了自己能即将亲政而高兴,底下的群臣们为大王终于到了联姻的岁数而高兴。
秦都咸阳,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
一开年,秦王政就收到了来自陇西郡守飞速送到咸阳的喜报在外面探险十余年的赵括总算是赶在秦王四年岁末时到达陇西郡了!
作为西域探险队的全力支持者,当年的政小豆丁有多兴奋,如今的秦王政就有多喜悦。
岁首下旬时,西域探险队顺利抵达咸阳。
秦王政第一时间就让赵括带着车马进入了王城。
这一日,咸阳举城欢腾。
一辆辆拉满西域货物的马车、牛车、板车声势浩大地热热闹闹入城时,咸阳的庶民们简直像是看什么稀罕景致般,一个个止不住探头探脑的张望。
等听闻这队伍就是十几年前昭襄王和国师派往西域考察的赵国移民队伍后,咸阳的庶民们更加兴奋了,纷纷聚在一起欢呼讨论,欣喜的都不像是一贯严肃的秦人们了。
不止咸阳的庶民们对于归来的探险队感到万分新奇,连住在西南小城的贵族们瞧见赵括西行带回来的东西后也是一个个震撼的瞠目结舌。
巍峨宽阔的秦王宫内各处宽阔的广场上都停满了车辆、堆满了货物。
身着水纹黑袍的秦王政与身着玄鸟凤纹的太后娘娘带着数位朝中重臣,边跟着赵括的脚步看赵括所带回来的种种货物,边对照着“通关文牒”听赵括详细介绍西行探险时的情况。
“君上,太后娘娘,臣当年带着一万赵人出了陇西,而今唯有八百二十七人顺利回到咸阳”,赵括神情悲悯、喉头滚动地艰难说道,“臣等沿途共经西域三十六个小国,路过白龙堆时不幸遇上特大沙尘暴,两千驼马尽死;经过车师国时又不幸遭遇雪崩,因为从未经历过这种灾害没有应对之法,八百赵人顷刻间就被活埋了……行到最西边被白雪覆盖的高耸葱岭时,又遭逢了百年未有的……”
赵括说着说着双眼就变得通红了起来,历经过的一场场磨难也仿佛在他面前重现。
跟在后面本是交头接耳、不以为意的官员贵族们听到这些诸多根本没有经历过的自然灾害后,也都纷纷骇然地噤声。
赵括没有特意诉苦,只是用平静又直白的话语将遇到的每处难事都讲出来了,就让人听得脊背发寒、头皮发麻。
手中拿着内芯为一页页白色绢帛、外壳为黑色玄鸟绸缎硬壳面制作的“通关文牒”的岚王后听着赵括用缓慢的语调、声音沙哑地报出来的一连串“在何时何地共折损多少人马”的数字后,只觉得手中捧着的这一个厚册子重达千斤。
诚然,赵括西行这件事放在此时空中必将是青史留名的大好事,无论是对于现在的秦国而言,还是对于后世而言都有着十分重大的意义,但常言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秦国第一次西行探险顺利结束”这对于华夏历史而言的史诗级大事却也是用现在近万赵国移民的尸骨硬生生堆出来的。
秦王政眉头紧锁、神情肃然地一页一页翻阅着母后递给他的通关文牒,看到扉页上印着秦国国玺印与秦昭襄王的私印,第二页印的是国师印,往后每一页都印的有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小国玉印,他看着看着也忍不住高声念了出来:
“哈密国、车师国、且弥国、龟兹国、楼兰国、且末国、精绝国、渠勒国……西夜国、莎车国、皮山国、蒲梨国……疏勒国、乌孙国、温宿国、尉头国、姑墨国……”
跟随在母子俩身后的群臣们听到大王口中那一连串绕口又奇特的国名,只觉得脑袋发懵,着实是没想到,他们七雄长年累月的在华夏大地上打得你死我活的,而在遥远的西域内竟然还有这么一箩筐的小国扎堆。
秦王政则看着“通关文牒”上的小国简短介绍,越念眼睛越亮,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与《西游记》的书里以及姥爷口中所说的那个“二凤”深深共情了,这绢帛上写的是“西域三十六国”吗明明是寡人即将统一的“西域都护府”!页页翻过去,满篇都写着“祥瑞”!
唐僧(历史上的玄奘法师当年是从大唐偷渡着离开去西边取经的)在西边卖力地跋涉取经,而“二凤”治理的大唐边界线就在他身后疯狂地追赶。
虽然他嬴政没有肯为他西行取经的“唐僧师徒四人团队”,但他嬴政有个“赵括率领的万人探险队”啊!
眼睛瞧着赵括从胡人那里带回来的数不清的西域种子、西域玉石、西域香料、西域铁器、西域牛马……耳朵里听着赵括介绍的一个个西域小国的风俗民情,不仅秦王母子俩渐渐听得入迷了,连带着身后的群臣们都听得分外认真、心驰神往,通篇听下来,只记得
“西域真是个好地方,风吹草低见牛羊,还地广人稀,可惜空守着一大片宝地,不通文墨的胡人们压根不懂得如何治理……西边天山秀美啊,沙漠绿洲中的瓜果香甜啊,仙乐那叫一个动听至极啊,男女老少们听到一段乐声就能前后左右的摇动脖子,各个能歌善舞,就稀罕懂诗书礼乐的华夏听众们坐在一旁欣赏鼓掌了……”
跟随在群臣之中的国师边听着前方的赵括讲述西域诸国的实况,边将手中拿着的羊皮卷地图抻开,低头看着地图上一个个围绕着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扎根建造的西域小国名字,其上被赵括用朱砂笔清晰标注出来的位置很多都与后世围绕沙漠建造的公路网点位重合了,这一刻古今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在一起,瞧着一个个在后世史书上早已泯灭在无尽黄沙之中的西域小古国,如今还都一个个好好地直棱在沙漠的点点绿洲之上,赵康平也禁不住心潮澎拜,不知道今生他还有没有机会到西域自驾游。
足足听赵括讲了一个多时辰也带着自己母后和群臣们看了一个多时辰新奇货物的秦王政只觉得自己全身都热血沸腾了,满脑袋充斥着一句话
【天山秀美,瓜果香甜,一连串还没有秦国一个郡大的小国家用的语言文字竟然比七雄还要复杂!统一!必须统一!西域他在任时不去攻打,未来等胡人坐大了就会跑来攻打秦人!此地大有可为!不可不打!不能不打!】
待到赵括指着通关文牒上的文字与羊皮卷地图上的标注对着秦王政忧心忡忡地说道:
“君上,臣在西域诸国游历之时,发现月氏的胡人野心勃勃,所谋甚大!臣带着队伍到哪里时险些被集体扣杀在那里了!其王庭的位置虽然飘忽不定,但臣在塞外已经探明了他们的四季迁徙路线,月氏人蛮夷不开化且对我华夏诸国虎视眈眈、眼馋的厉害,当地的精骑也不下五万,臣认为若是不早早兴兵将此地铲除的,总有一日那地方的胡人会成为我们这方的心腹大患。”
“臣打听到西域的乌孙人与月氏人积怨已久,若是咱们能早早派人到乌孙部落用胡人们喜爱的盐、茶当成商品与其结盟,在适当的时机,联合乌孙人里应外合想来能够用最小的力气就能尽早将这颗威胁极大的毒瘤给拔掉了!”
“不仅西域的地方有统一的必要,西域南部的羌地、吐蕃也都住的是逐水草而居的牧民,时机恰当之时,应当一同陪人前去指点教化。”
赵括这话一出口简直就是戳到了小国君的心坎上,十八岁的秦王政凤眼一亮,立刻愉悦地朗笑出声,越看眼前的赵括越满意。
虽然西行探险中途折损掉了,但是也带回来了巨大的收获,总体上看,利远远大于弊,那些来自西域林林总总的新奇物品就不提了,最重要的乃是那对老秦人们而言,祖祖辈辈都笼罩着一层迷糊的西域在赵括十余年的亲自探索中终于帮他给初步摸清楚了。
也只有像赵括这样的能干将领率领庞大的队伍,到了西域后,才能瞧清楚西域究竟哪部分胡人对秦国的威胁最大。
心中已有主意的秦王政转头看了看身后对他微笑的母亲,又望了望站在更远处的姥爷,遂意气风发的扬起了一个灿烂笑容,伸手拍着赵括的肩膀朗声笑道:
“赵括将军英才勃发,当初奉昭襄王之命率领一万赵地移民出使西域考察,沿途遭遇了如此多磨难,抵抗住了那般多的诱惑,最终还是意志坚定地回到咸阳向君复命,此功甚大!此情可赞!此忠可叹!”
“寡人作为昭襄王的曾孙,即便如今昭襄王英魂不在了,寡人也要替曾大父中重赏他一手提拔出来的探险队!传寡人之令,即日起,封马服人赵括为我秦国征西大将军,赐爵少上造,岁俸七百五十石,赐西南临水宅院一座,赏金五百;余下的八百多位归国赵地英才每人赏赐三级爵位簪袅,得田三顷,岁俸一百五十石;中途为我秦国尽忠之英魂,每位英魂之家赏赐一级公氏爵位,岁俸五十石;为我秦国的光辉未来不幸在西域壮烈牺牲的每一位英魂,寡人都会牢牢记得的,等时机成熟之时,寡人必将派少上造率领我国大军,一路开拔奔赴西域,讨伐难为我国英魂的诸多胡人,迎我们英魂归家!!!”
”多谢君上!!!”
一听到小国君豪气万丈的话,赵括立马感动的双手抱拳、单膝下跪。
群臣们也都纷纷忍不住在赵括身上打量,秦国的“少上造”隶属于“十五级”爵位,这位昔日的赵国马服君没有为秦人打过一场仗从西域归来就一下子获得了如此高的爵位,一些旁观的老秦氏族与公室子弟们不禁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了,要知道商鞅、白起还没有获得最高位时所担任的“大良造”(大上造”也不过比赵括现在的“少上造”高了一级罢了,君上生于赵地,可见幼年的经历还是使得这位秦赵混血的小国君更加偏爱赵人啊。
心中吃味的老贵族们显然是眼红了,选择性的忽略了,率领一万人就敢一头扎进混沌一片的西域诸国,还耗费心血为秦王带回来千里宝驹、无数种子、切实情报的一系列功劳究竟意味着什么。
顶着没有退路的巨大压力西行探险的赵括在满满黄沙之中漂泊了十几年,人这一生又有多少个十年?!
看着双眼含泪的赵括,老赵也忍不住为他喜悦,这位在战国史书上被“纸上谈兵”这个后来朝代评价的四字成语给一钉死就两千多年的经典小炮灰,也终于在此时空中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冲翻了自己的宿命,迎来了新的历史评价。
赵括喜不自胜的看向国师,却只看到对方含笑冲他抚须点了点头,瞧见太后娘娘也在笑,他也跟着笑了。
……
暮色时分,大王君心大悦厚赏了西行探险队的事情就如一阵疾风一样飞速席卷了整个咸阳城。
东南大城,赵家。
自从赵括率领探险队西行后,赵母在短短一月之间头发就全白了,十几年间竟然看着像是苍老了二十多岁一样。
她知道全家身为赵地移民想要在这秦都内重新回到上流阶层必须要拼命才能争取,可是去探险领队的毕竟她的亲生儿子。
儿行千里母担忧,更别提现在都是几千里、近万里了。
赵母的眼睛已经很不好了,她站在大门前眼巴巴的朝着王城的方向巴望。
她的小儿媳王灵站在旁边搀扶着一同往王城的方向望,猜测着即将归来的大伯兄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她的小儿子也在双手交握的焦急往向王城,赵牧已经十几年不见自己的兄长了,着实想念的不行。
待到天色逐渐擦黑之时,一匹高大的骏马从街道尾“哒哒哒”地快速跑来,马蹄踏地的声音也像是鼓点般敲打在几人的心坎上。
“括!”
“大兄!”
隔着朦胧夜色,马背之上的高大身影也一点点显现。
即便几千个日日夜夜未曾看到自己的长子与兄长,赵母和赵牧在看到来人的第一眼也完全认出了对方。
赵母老泪纵横地踉跄上前边哭边喊道:
“括!括!”
看到老母亲和亲弟弟,赵括也立刻翻身下马,扑通跪地泪流满面地额头道:
“不孝子赵括拜见母亲。”
“呜呜呜,我的儿啊!”
赵母瞬间俯身双手颤抖地将自己阔别已久的长子揽入怀中,如同对待幼年在外面疯玩一日,傍晚才知道归家的小赵括一样。
看到母亲和大兄抱在一起痛哭。
站在一旁的赵牧、王灵夫妻俩也互相对视,眼中含泪。
一家四口站在门外正准备相偕着入家详谈呢,一个矮墩墩、三头身、约莫一岁多的小男孩儿就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伸开双臂朝着四人边跑,边奶声奶气地喊道:
“阿母,阿母,阿父,大母~~”
瞧见一步三晃跑到弟妹跟前又被弟弟弯腰抱起的陌生小男娃,赵括在昏黄的灯光下与其四目相对,发现小男娃与幼年的他竟然长得有几分相似,他心有所感看向自己弟弟。
赵牧搂着自己儿子,看着兄长开心道:
“大兄,这是我和王灵前年夏日所生的孩子,老师给他起了大名单字一个‘兴’,寓意家族兴旺,我们夫妻俩给他起的小名唤‘伯归’,盼望大伯早归之意。”
小赵兴小伯归虽然今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大伯,但因为大伯是父母和大母常常挂在嘴边的人物,每日家里用膳时都会额外摆一张案几和一副碗筷,所以他对“大伯”这个称呼一点儿都不陌生。
一听到母亲教他对着眼前的陌生人喊“大伯”,小赵兴也立刻双眼亮晶晶、奶声奶气地大喊了一声“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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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小侄子的稚嫩童音,赵括的一颗心也软得一塌糊涂,眉眼温柔地伸手从胞弟怀里接过丝毫不怕生的侄儿。
不满两岁的小孩儿浑身上下的奶膘都还没有褪掉,抱起来软绵绵的,白白胖胖的,瞧着就充满了希望。
一大一小目光对视,嘴角齐齐上扬,露出了相似的弧度。
……
秦王政五年,冬,岁首。
赵家在相隔十几年后终于在咸阳再次团聚了。
是夜,天降瑞雪,整个秦都,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注】
历史上马服君赵奢在史书上留下的后人有两子一孙:
长子:赵括,死于长平之战。
次子:赵牧,也为赵将。
孙子:赵兴,是赵牧之子,在公元前222年,秦国灭掉赵国后,赵牧之子赵兴迁移到秦国咸阳,封武安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