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四年,腊月,冬。
纷纷扬扬的雪花一场接着一场飘落,华夏大地上尽是白茫茫一片。
这一年,对于赵人和魏人们而言注定是一个极其难熬的年份。
一开年,赵人们就失去了保护了他们几十年的廉颇将军。
魏人们在欢送走了平庸的大王后,也永远失去了他们敬爱的信陵君……
与赵国尚且安稳相比,魏国可谓是上上下下都发生了一场强烈的动荡。
……
待廉颇病逝、魏王圉薨逝、信陵君壮年早逝的消息陆陆续续传到诸国后,秦都咸阳内,国师又在府内的书房里整整枯坐了一夜。
十七周岁的秦王政随手将记录魏王圉丧事的册子丢到炭盆内,将写满了廉颇、信陵君丧事的册子仔仔细细地翻阅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把纸张边缘的毛边都给翻出来了。
窗外大雪纷飞。
窗内的少年国君看着册子上的文字,也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了幼年在邯郸时的欢快记忆。
那时小小的他,戴着虎头帽、穿着缀有铃铛的虎头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说出来的话也奶声奶气的,穿在身上的衣服不是象征着王权的秦王黑袍,而是金光灿灿的虎头衣服,所有人都自动忽略了他秦王曾孙的身份,仅仅只把他当成了国师的外孙,在姥爷的精心运作和庇护下,本应该被无数赵人愤恨、恼怒、讨厌的他却在赵国都城内度过了一段人生中难忘的美好岁月。
乱世之中,邯郸国师府就像是一处桃花源般的住所,日常来往之人尽是当世诸国的顶尖人才。
脾气耿直、下颌上蓄着一大把白色长须的廉颇老将军是个贪嘴的,整日都会派府内的仆人到东市康平食肆的总店内买红烧肉,有时从军营内回来了还会跑到国师府里吃顿热乎饭,酒足饭饱后还不忘给身体不好、卧床休息的蔺公也打包份相同的美食,带回小北城。
年轻俊朗、气质儒雅的信陵君也是国师府的常客,不过与贪嘴的廉颇老将军不同,信陵君来国师府内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是为了蹭饭的,而是要与国师聊天的。
幼年的他挂在姥爷胸前,盘腿坐在姥爷面前,亦或者是趴在姥爷膝头上打瞌睡,都能听到信陵君笑着与姥爷从天南海北谈到大梁咸阳,虽然当时很多话他都听得似懂非懂,但给他带来的感受却是很愉悦的。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被誉为当世四公子之一的魏国王室封君曾亲昵地抱过他、亲过他嫩乎乎的脸颊,同非师兄一样将他架在脖子上骑过大马,甚至还曾开玩笑说要把他拐到大梁当魏国的王室公子,拿着他的王室玉佩能够在魏国畅通无阻……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君盛我正小,我盛君已逝。
少年秦王摩挲着手中的通红玉佩,眼底深处也不由滑过一抹黯然,沉默许久后,他才握紧手中的玉佩,从漆案旁起身,将两本丧事小册子合起来连同那块幼时获得的珍贵魏王室的玉佩一同存放进暗格中,而后一并推进黑暗中尘封了起来……
“来人,速速传寡人之令送往前线,告知蒙骜将军,寡人同意了魏国割城停战议和之事,再派使者前去魏国信陵祭奠信陵君。”
“诺。”
黑衣宦者领命后,快速躬身迈着急促的小碎步退下。
……
咸阳飘着鹅毛大雪,居于东边的齐国都城里也在下着纷乱的大雪。
位于齐都临淄西南方向,约摸七百多里地远,有一个名叫单父县的小城池。
城池内有一位名叫吕公的中年男人,在这偏远的小城池内,因为他家产颇丰,且识文断字,还精通善面一道,是以,当地人也都将其家视为望族。
当信陵君病逝的消息被商贾们从大梁传到单父县时,已经是腊月末了。
吕公抱着自己三岁的女儿在康平食肆内喝胡辣汤时,听到商贾们谈论这一惊天噩耗后,不禁惊得连手中的汤勺都给落到汤碗里了。
坐于一旁的小女娃看到父亲失态的样子,也不禁困惑的抬起了小脑袋。
只见她的父亲急急忙忙从坐席上站起来,走到谈论的商贾们面前就拱手焦急地询问道:
“敢问壮士们所说的可是真的?魏国的信陵君真的在封地上病逝了?”
身穿红色冬袍的魏商们闻声纷纷转头,看到神情紧张的吕公后,以为这人也是敬仰信陵君的,遂点头叹息道:
“可不,俺们信陵君真的病逝了,丧事在信陵办了一场,后来又在大梁也办了一场。”
“唉,四公子啊,现在只剩下楚国的春申君了……”
“春申君不行,他之前曾帮助现在的楚王在咸阳抛妻弃子,做出来的事情也是不正派的,唉,看来看去还是俺们信陵君最好,余下的三个贵公子都有黑点的。”
“唉,可不是吗?信陵君没了,咱们魏人以后可怎么办啊?”
“……”
“……”
几位魏商们回答完吕公的问题后就开始你一杯、我一杯的灌着酒,唉声叹气地伤感了起来。
吕公见状一颗悬起来的心也霎时间就坠入了谷底。
单父县这个小城池本是宋国旧地,距离西边的大梁约摸有三百里地。
信陵君的封地信陵就在此地往南约二百里的地方,可谓说,这个小城池就坐落在魏国的边界上。
比起遥远的齐都,吕公自然是对挨得很近的魏国更有感情,平日里也更关注魏国的情况。
作为一个旁观的齐人,他也曾听闻过商贾们谈论不少大梁的事情,十分明白魏国现在就是靠着信陵君这个才华出众的贵公子在里里外外的撑着,如果不是几年前,信陵君作为上将军带领五国大军声势浩大的前去伐秦了,说不准此刻秦军都已经杀到自己家门口了。
然而,如今信陵君壮年病逝了,可想而知……保卫魏国的最后一道屏障也“啪”的一下破碎了。
“阿父,阿父!”
小小的吕雉拿着小勺子乖乖地将自己碗中最后一截油条伴着胡辣汤的汤汁喝完后,刚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伸出两只小手心满意足的摸着自己鼓起来的小肚子,就看到自己父亲失魂落魄的从隔壁商贾们的席案旁飘了回来。
头一次看到父亲露出来这幅仿佛头顶上的天空都要塌陷了的崩溃模样,小姑娘不由纳闷地伸手拽了拽父亲的袖子开口喊了出来。
听到女儿的声音,吕公一低头就看到了闺女可爱稚嫩的小圆脸,他伸手弯腰抱起女儿就准备回家,却看到女儿对着店里收钱算账的舍人女儿笑眯眯地奶声奶气喊道:
“大姐姐,我要再买一袋子肉包带回家里。”
“哈哈哈,好嘞。”
记账的姑娘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对着身后的厨房大声喊道:
“十个肉包装袋拿走。”
“小妹妹,你可拿好嘞。”
年轻姑娘笑着将套了两层纸袋的热乎肉包递给小吕雉
小吕雉眉眼弯弯地笑着接过。
吕公掏了钱,结了账,就抱着搂着包子袋的闺女,脚步匆匆地往家里赶。
父女俩刚刚进入家门。
两个半大小子就举着木剑追着打着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稍大的跑在前面的少年名叫吕泽,今年十一岁。
跟在他后面追着他打的小少年是他二弟,名叫吕释之,今年八岁。
“老大,老二,你们俩又在闹什么呢?!”
父亲威严的声音乍然在家门口响起,正在追着乒乒乓乓打闹的兄弟俩齐齐转头往大门的方向看,入眼就看到了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妹妹,以及妹妹怀里那个散发着迷人香味的包子袋。
“呜!菘菜酸肉包!”
“麻辣鸡肉包!”
一闻到自己喜欢的包子味道后,兄弟俩的眼睛就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全都顾不上拿着木剑互戳了,立刻吸着鼻子拔腿往家门口边喊边跑。
“这包子是你们妹妹给你们俩带回来的,你们先带妹妹去吃包子吧。”
吕公将怀里香香软软的闺女放到地上,对着俩不省心的皮小子皱眉道。
兄弟俩完全不在乎自己老父亲的冷脸,二人赶忙牵着妹妹、抱着包子袋,喜气洋洋的跑去餐厅了。
瞧见兄妹三人欢快、和谐的离去背影,吕公神情复杂的匆匆去房间内寻到自己夫人。
一开口说话就把吕夫人给惊到了。
“夫人,你快速速整理一下咱家的家资,这老家咱们是住不得了,需得速速搬走!”
正在对着铜镜描眉画眼的吕夫人,一看到自家良人进入卧室后给她没头没尾的丢下这句话,而后就捋起袖子开始翻箱倒柜的收拾包袱了,她不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骂道:
“吕达,好端端的你这又是抽什么疯呢?!”
“哎呀,夫人啊!我可没有抽风,你可知魏国的信陵君前不久在信陵病逝了?!”
吕公几步来到梳妆台前,对着自己夫人着急地拍手道。
“什么?信陵君病逝了?!”
吕夫人乍闻噩耗,惊得右手一颤,描眉的黛笔也跟着在眼角上画了一道。
“是啊”,吕公顺势在坐席上坐下苦恼的用双手抓着头发道,“你说说,这可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信陵君那么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偏偏那些狼心狗肺的贪官污吏们反倒一个比一个长寿!唉,可见老天也不是日日都睁眼的。”
“咱们老家就坐落在魏国的边上,信陵君在世,万事都还好,起码不用担心秦军杀到咱们这儿,可现在信陵君不在了,就靠大梁那些脑满肠肥的贵族们怎么可能会抵挡住虎狼秦军?怎么能够守住魏国?”
“我估计,等到信陵君的丧事过了后,过不了几年,秦国就要想办法覆灭魏国了,到时咱们这儿肯定会被波及了,咱家是这县内有名的望族,到时秦军杀过来了,咱们哪能逃得了呢?”
“这,唉,那这可真是一件大祸事了。”
吕夫人听完良人的一番解释后,也无心对镜梳妆了,连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苦闷了起来,她微微咬着下唇纠结地询问道:
“可是,老吕,若是咱们离开老家的话,要搬到哪里去呢?”
“我想着搬到楚国沛县定居,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沛县离咱们这儿差不多就三百多里地,早些年属于魏地,风俗习惯和咱们这儿差不多,我们搬去了也不会水土不服。”
“虽然沛县也坐落在魏国的边上,但是楚王毕竟比齐王厉害,楚国的实力也比魏国强了一大截,若是有一日秦国真的把魏国给打穿了,但也不会冒冒然的打进沛县,更何况,我在那沛县也有几门贵亲,咱们一家提前送信打个招呼,想来等开春后搬去了也算有个照应。”
吕公伸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边思忖边道。
“沛县。”吕夫人也拧起了细眉,复述出了这个地名。
……
“不行,我们不想去沛县!”
傍晚,餐厅里。
夫妻俩实在是没想到,他们俩白日里在房间将去沛县后该怎么生活都琢磨妥当了,谁曾想暮色降临后,一给三个孩子说了搬家去沛县的事情,俩儿子霎时间就言辞激烈的反对了起来。
小吕雉才三岁大,她根本不知道沛县在哪里,但看着哥哥们强烈反对的样子,也奶声奶气地举起自己的小手跟着附和道:
“阿父,阿母,雉儿也不想去沛县。“
瞧着小儿子、小女儿显然是被大儿子给带着走的,吕公无奈看着大儿子头疼扶额询问道:
“吕泽,你说说你们为何不愿意去沛县?”
吕泽也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父亲纳闷地询问道:
“那阿父说说,你们俩为何要带着我们去沛县呢?沛县究竟有谁在啊?”
“是啊,沛县究竟有谁在啊?”小吕稚也跟着歪着脑袋好奇地询问道。
吕公“啪”的一下伸手捂脸,感情他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算是白说了,三个孩子没一个听进去的。
“哎呀,不是说了吗?不是沛县有谁在,而是因为魏国的信陵君不幸病逝了,秦军现在正在西边和魏国打仗呢,魏国没了信陵君兴许过不了几年说被灭就要被灭了,到时战火很大可能会波及到咱们,所以你阿父才想着带咱们快些搬家去东边的沛县避一避啊。”急性子的吕夫人插嘴解释道。
“可是阿母,若是单父县都不安全了,即便咱们躲去沛县避祸,等到秦国灭了魏国后,开始着手覆灭楚国了,不还是会打到沛县吗?”
“咱们躲去沛县也只能安稳一时,又不是安稳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