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了三声,刘海接起来,声音没起伏:“九点整,会议室开会,所有人到场。”他顿了一下,“重要。”
那边“哦”了一声,是行政部的小张。她想问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刘总这人平时爱开玩笑,今天语气却像铁板一块,连个尾音都没翘。
刘海挂了电话,站起身,把那份《行业简报》复印了四份。纸刚出炉还有点热乎,他一张张摊开,压在每个人的座位前——王大勇的杯子底下、徐怡颖常坐的位置正中、李娟爱抢的靠门那个角座,最后一份放在自己右手边,封面上“智联家”三个字被红笔圈得明明白白。
七点五十五分,他提前进了会议室。
屋子里还空着,只有日光灯管嗡嗡响。墙上挂着块旧白板,边角已经发黄起皮,下面堆着几根干掉的记号笔。他走过去,用指甲刮了刮表面,留下一道灰痕。
八点二十三分,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大勇第一个到,黑框眼镜歪了半边,手里抱着那本从不离身的《高等数学》,右腿迈进来时略沉了一下。他看见桌上那份材料,眉头一跳,没说话,坐下翻了起来。
“哟,开大会啊?”李娟踩着小皮鞋进来,粉色连衣裙转了个小弧线,顺手把小熊书包甩上桌角。她一眼就瞅见简报标题,嘴咧了咧,“这不是抄咱家作业嘛?胆儿挺肥。”
她话音没落,徐怡颖也到了。军绿色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发出闷响。她没急着看材料,先扫了一圈人,最后目光落在刘海身上:“你脸色比昨天差。”
刘海笑了笑,手指敲了敲眉骨上的疤:“昨夜睡太早,生物钟乱了。”
徐怡颖没理他这句混话,翻开简报,眼神一冷。她左手腕那串翡翠算盘珠轻轻磕在桌沿上,清脆一声。三支不同颜色的钢笔从包里掏出来,一支支并排摆好,动作利索得像上子弹。
九点整,门关上了。
刘海清了清嗓子:“都看了吧?说说。”
李娟抢着开口:“便宜没好货,老百姓心里有数。咱们现在就得动起来,限时促销搞一波,广播广告天天播,先把声势抢回来!”
她说得快,嘴角还带着惯常的甜笑,可指尖一直在搓纸页边缘,搓出一圈毛边。
王大勇推了下眼镜,声音有点发紧:“促销……成本压力会变大。老客户可以返券,但新订单利润已经压到百分之十二了,再降……”他没说完,低头盯着自己写的数字草稿。
“那就打宣传战!”李娟一拍桌子,“人家能抄功能,抄不了咱这口碑!我认识市电台的人,黄金时段插播没问题,就说‘青江智造,原创认证’!”
徐怡颖冷笑一声:“认证?拿什么证?专利还没批下来。你现在喊得越响,将来被打脸越狠。”
她笔尖敲了三下桌面,啪、啪、啪,节奏分明。“降价是最快把自己拖进泥潭的办法。我们花三个月让用户相信‘贵有贵的道理’,你三天就想改成‘便宜大甩卖’?等风头过了,谁还记得你是谁?”
屋里静了一瞬。
王大勇小声嘀咕:“可销量要是断了,下个月工资……”
“工资不会少。”刘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屋里没人再说话。
他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背脊挺直,右眉骨那道疤随着呼吸微微抽动了一下。“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促销也好,宣传也好,都是招。但我问一句——十年后,人们提起‘青江智造’,记得的是便宜,还是值得信赖?”
没人接话。
窗外传来远处锅炉房排气的声音,噗嗤一声,像谁泄了口气。
刘海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蓝笔,在上面写下三个词:价格、功能、信任。
然后他划掉“价格”,又划掉“功能”,最后用红圈圈住“信任”。
“对手能抄设计,抄不了我们这三个月挨骂、改方案、半夜修原型机的日子。他们能压价,压不了用户摸到开关时说‘这手感真踏实’的那句话。可如果我们自己先慌了,开始跟他们拼低价、拼吆喝,那才是真正输了。”
他转身面对大家,手撑在白板边缘:“今天的会不开完,也不做决定。你们回去想一个问题——我们最不可替代的是什么?下班前,每人交一份书面建议。不用长,一百字就行,但要说实话。”
李娟眨了眨眼:“就这么散了?”
“不然呢?”刘海反问,“现在冲出去贴传单?等我们知道对方底细再说。”
他把桌上那份简报收起来,动作不急不慢,像收拾工具箱那样仔细。
会议结束。
王大勇最后一个起身,把《高等数学》夹回腋下,临走前回头看了眼白板上的三个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徐怡颖收包时动作干脆,三色钢笔记事本塞进去那一刹,耳尖泛了点红。她没看刘海,也没说话,走出去时脚步比来时重了半分。
李娟临出门还笑着,嘴里念叨:“今日要闻:风起云涌,战鼓未歇。”可她下楼时多踩空了一阶,扶了下墙才稳住。
人都走了。
刘海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没拆封的纸,上面是他早上草拟的调研计划。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头,暖烘烘的。
楼下,王大勇站在走廊拐角,正低头翻笔记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写个不停。
徐怡颖的身影穿过院子,朝着设计部走去,背影绷得笔直。
李娟在楼梯口停下,从包里摸出传呼机看了眼,按灭了屏幕。
刘海望着外面,轻声对身后说:“下午你跟我走一趟。”
王大勇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了,站在门口,听见这话,点了点头。
“去趟百货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