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尖还悬在信纸上方，墨水滴落前的一瞬，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哐当撞开的动静，也不是小心翼翼试探着缝，就是正常人进来送个东西该有的力度。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刚写完那行字吹得有点发颤，刘海左手下意识按住《机械制图手册》，右手停在半空，笔没落下去。
“刘总，今早的行业简报。”行政助理小张把一叠纸放在桌角，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像是怕打扰谁，又像是早就习惯了这里没人说话也得站着等三秒才能走。
刘海嗯了一声，没抬头。小张转身出去，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锁扣咬住了。
他这才低头看那本简报。封面是蓝灰色油墨印的标题：《全国家电与智能设备市场动态·第37期》。翻到第三页，一行加粗黑体字跳出来——《新兴品牌“智联家”发布全系智能中控系统》。
他眉头动了一下。
接着往下扫。文章说这公司是省外新成立的，背景不明，但动作极快，产品线覆盖灯光、温控、安防三大模块，功能描述和“青江智造”目前主推的V1.0系统几乎一模一样。语音识别支持四条指令，远程联动逻辑清晰，甚至宣传语都带着点熟悉的影子：“让生活自己动起来”。
最扎眼的是价格。比“青江智造”低了整整三成。
他手指在“已签约省级家电连锁渠道”这句上顿住，指腹蹭过纸面，留下一道浅白印子。
呼吸沉了一拍。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模仿。这是冲着市场来的，而且一上来就铺大网。三成差价，在老百姓眼里不是数字，是实打实能多买两床棉被的钱。再加上连锁卖场的喇叭天天喊，海报贴满橱窗，普通人哪管你是不是原创，只看哪个便宜、哪个看着新。
他把简报轻轻放回桌面，没折，也没揉，就这么摊着。
窗外天色已经亮透，阳光斜切进屋子，照在那四个打印体大字上：“智联家”。反光有点刺眼，他眯了下眼，右眉骨那道疤跟着抽了抽。
昨晚上他还坐在这个位置，想着怎么把过去的事记下来。一笔一划写开头，像在给未来的自己交代遗言。那时候心里是静的，觉得一路走到今天，不管多难，好歹是踩出来了。
可现在这纸片一来，那股子平静就跟被戳破的气球似的，嗤一下漏了个干净。
他没动身子，只是肩膀绷住了。双手慢慢收回，交叠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压住那份简报的一角。
脑子里没乱想，也没有急着骂谁。他知道这种事迟早会来。一个产品火了，后面跟的人就像赶集似的涌上来，抄设计、压成本、抢渠道，干的就是快钱买卖。他早有心理准备。
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青江智造”才上市不到一个月，口碑正热，订单还在爬坡，连厂里的老师傅都说“这回咱们真是做出名堂了”。结果这边锣鼓还没歇，那边对手已经摆好擂台，连锣都敲响了。
他盯着“智联家”三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愤怒，也不是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下来，像冬天穿棉袄进了澡堂，外头热气腾腾，里头衣服还是湿的，贴着背脊，冷飕飕地往下坠。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再是闷头搞研发的日子了。接下来每一分钟都是赛跑。人家不跟你讲情怀，不听你讲“为普通人做机器”，他们只问一件事：能不能卖得更快？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鼻腔里有点发酸。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面边缘，那里有一道旧刻痕，是他前些天调试电路板时用螺丝刀划的。深浅不一，歪歪扭扭，像谁随手画的波浪线。
办公室还是昨晚那个办公室。墙皮依旧斑驳，铁皮文件柜门关不严，搪瓷杯底的茶垢也没洗。可空气不一样了。昨天是收工后的余温，今天却像是暴风雨前那种闷得人头皮发紧的安静。
他抬起手，看了看腕表。
七点四十二分。
平常这个时候，王大勇已经在车间转第三圈了，徐怡颖应该在整理用户反馈，李娟八成就在广播站念早间新闻插播广告。整个团队还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以为日子还是那样——有挑战，但可控，有竞争，但光明正大地来。
可他不能让他们继续这么想。
他必须先知道更多。
他伸手拉开抽屉，取出记事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待办事项：联系模具厂确认交期、查看第二批样机测试报告、安排下周客户回访……全是昨天列的，属于“顺利发展”的节奏。
他拿起笔，在最顶上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查“智联家”**。
笔迹很重，最后一横拉得老长，差点划破纸。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重新放回抽屉。动作不急，也不慢，像平时收拾工具那样利索。
然后他靠向椅背，椅子吱呀响了一声，跟昨夜那声几乎一模一样。可这一次，他没往后仰，只是坐着，目光落在摊开的简报上，眼神沉得像井水。
家属区的灯早已熄了大半。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运转，而他的世界刚刚被按下暂停键。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会轻松。
但他也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伸手摸向桌边电话机，手指搭上去，又停住。
不是现在打。
得先把情况摸清，再叫人开会。不能一听见风声就喊集合，那样只会吓着别人，乱了阵脚。
他收回手，重新交叠放在桌面，身体坐直了些。
阳光挪了一寸，照到了LOGO板的一角。木头边沿已经被打磨光滑，不再扎手。那是他昨夜亲手磨的，一笔一划，像对待一件值得珍惜的东西。
可今天，这件东西能不能保住，得另说了。
他盯着那块木板，没说话。
屋子里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