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十七分,太阳晒得人脑门发晕。刘海把调研计划从信封里抽出来,纸角已经卷了边,他对着风抖了抖,塞进工装裤兜。
王大勇站在办公楼台阶下等他,手里抱着那本《高等数学》,右腿站久了有点打晃。他抬头看见刘海下来,赶紧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走?”
“走。”刘海点了根头,顺手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先去百货大楼。”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厂区铁门,路上没怎么说话。刘海走得快,王大勇跛着脚跟在后面,偶尔低头看一眼笔记本,用铅笔记点什么。
百货大楼电器柜台在二楼拐角,摆着几台样机。售货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正低头织毛衣,听见脚步声才抬头:“买电器?”
刘海没答话,直接走到竞品展台前,伸手按了按开关。按钮是扁平的塑料片,按下去声音轻,手感像捏了块橡皮。
“这灯咋调光?”他问。
售货员放下毛线针:“语音就行,说‘亮一点’‘暗一点’,反应挺快。”
“有人退货吗?”
“退啥,卖得比你们那个还好。”她眼皮都没抬,“便宜不说,老人也会用。前天一对老夫妻,七十多了,试了三分钟就买走了。”
王大勇站在旁边,悄悄翻开本子,写下“老人易操作”五个字。
刘海又转到另一家私营电器行,在城东第三条街。这家店小,挤在杂货铺和修鞋摊中间,招牌歪着,写着“光明家电”。
店主是个秃顶中年男人,蹲在门口抽烟。刘海进去时,他抬头瞅了一眼:“看看?”
“看看。”刘海走到柜台前,手指划过几款产品外壳,“你们这儿哪个卖得好?”
“那个。”店主指了指角落一台,“智联家的,带遥控,还能定时关。”
刘海拿起遥控器翻了翻,塑料壳接缝处有点毛刺,但按键布局清楚,四个大字:开、关、亮、暗。
“我们那个呢?”他随口问。
“青江智造?”店主吐了口烟,“知道,贵。来问的人多,买的少。都说做工扎实,就是按钮太硬,戴手套按不动。”
王大勇凑过去:“真有人戴手套用灯?”
“工厂工人呗。”店主笑了一声,“夜班起来上厕所,谁脱衣服?套个手套就按。你们那个咔哒一声响,吓人一跳。”
刘海没说话,把遥控器放回去。
他们接着跑了三条街,一共五家店。刘海每家都试一遍开关,摸一遍外壳接缝,问一遍售后情况。王大勇全程记笔记,字越写越密,纸角都蹭黑了。
中午没吃饭,两人在第六家电器行外头买了两个烧饼。刘海咬了一口,芝麻掉在工装裤上,他拍了拍,继续走。
最后一站是个临街小铺,门口挂着“家电回收”的牌子,兼卖新货。老板正在拆一台旧样机,看见刘海进来,抬头笑了笑:“哟,又来了?”
刘海也笑:“认出来了?”
“你上周来过,看电路板。”老板擦了擦手,“这次为哪桩?”
“还是它。”刘海指了指桌上那台“智联家”。
老板把螺丝刀放下:“说实话,你们东西做得精,模具压得准,线路也规整。可老百姓不看这个。他们看啥?好用不好用。”
“哪儿好用?”
“防滑。”老板拍拍底座,“我拿去澡堂试过,湿手一摸也不打滑。你们那个底壳太光,水一沾,滑得像泥鳅。”
刘海蹲下身,仔细看底座纹路。对方用了交叉细纹,浅但密集,像是车床慢速切出来的。
“还有呢?”
“电源线。”老板扯了扯插头,“你们用的是硬胶皮,冬天一冷就发脆。他们换软料了,弯折十次都不裂。”
刘海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小本子,画了两笔结构草图。
王大勇站在旁边,低声念自己记的:“七家门店,三家反馈按键偏硬,两家提到戴手套难操作,四家认为语音识别反应快……退货率你们这边是百分之二点三,他们是一点八。”
刘海合上本子,没说话。
两人走出店铺,太阳已经偏西。街上人少了,风吹起地上的废包装纸,打着旋儿贴到墙根。
他们走到城东公交站,长椅空着,坐上去还有余温。刘海把外套叠好放在腿上,打开《机械制图手册》,翻到空白页,开始整理笔记。
王大勇也坐下,喘了口气,翻开自己的本子,一条条读:“消费者认知度:青江智造七成,智联家五成六;实际购买转化率:青江智造三成一,智联家四成七;主要流失原因集中在操作便利性、价格敏感度、老年用户适配不足……”
刘海听着,手指在纸上画了个圈,写下“人机交互”四个字。
“咱们精度高。”他忽然开口,“模具误差不到零点零二毫米,电机平衡性比他们强。可人不是机器,不会拿卡尺量每个按钮。”
王大勇停下笔:“你是说,我们做得好,但没做到他们心里?”
“不止心里。”刘海抬头看了眼远处广告牌,“是手上。他们用手摸一次,就知道哪个顺溜。咱们那个按钮,按下去要用力,回弹声音大,第一感觉就是‘不好惹’。”
“可那是为了耐用。”王大勇小声辩。
“耐用没错。”刘海点头,“可如果没人愿意用,再耐用也是摆设。”
他想起百货大楼那位老太太的话:“小伙子,你这灯是结实,可我这手抖,按一下心扑通跳。”
又想起年轻工人说的:“你们那开关,像在撬保险箱。”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点煤灰味。刘海低头看着自己画的草图,眉头锁成一道沟。
“人家不是光抄。”他慢慢说,“是改到了点上。”
王大勇抬起头:“你是说……他们真研究了?”
“不然呢?”刘海苦笑,“以为靠便宜就能抢市场?老百姓不傻。便宜的东西多了,为啥买它?因为用着顺手。”
他合上手册,夹进胳膊底下,声音低下来:“我们的优势是信任,可信任撑不了十年。要是产品跟不上,三年就得被人忘干净。”
王大勇没说话,低头翻自己记的顾客原话,一条条看过去。
刘海望着马路对面那排老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盏灯亮着,是那种老式拉绳开关的。
“好东西。”他忽然说,“得让人愿意用,不光敢用。”
王大勇抬头看他。
刘海没回头,只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还没写的调研总结。
公交车还没来,站牌影子斜了大半截。他坐着没动,背脊挺直,眼神落在前方某一点,像是在数还有多少站才能到终点。
王大勇合上笔记本,轻轻拍了拍封面,灰尘浮起来,在夕阳里飘了几秒,落回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