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崔胜的声音戛然而止,审讯室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陈彬早就做好一场长时间的心理攻坚战。
正规的审讯手段,并没多高深,就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崔胜,心思缜密,复仇心理强烈。
对于这种人,你和他去谈感情,说什么你妹妹、你家人在天之灵,希望你用这违法的方法去报仇吗?
不用怀疑,如果不是他被关在羁押椅里,绝对会上来给你一拳,然后把你打得亲妈都不认识。
一家人全因徐家而死,是非对错崔胜已经无心分辨。
最好的方法,还是用仇恨引起共鸣。
人在情绪产生强烈波动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不受控制地说出真话,就像刚刚那样。
审讯常用的黑脸白脸的手段,底层逻辑也是引起嫌犯强烈的情绪波动,从而选择让嫌疑人产生一种依赖感和倾诉欲。
“崔胜,1969年生人,读书时期成绩优异,考上南元警察学院的那天你家人应该很高兴吧?”
“本该有着幸福的家庭,光明的前途,全毁在徐家人手中,这种滋味换做是我,我也不好受。”
“血债血偿,没有哪种复仇方式能比自己亲手血刃自己的仇人更为痛快,你说对吗?”
崔胜低垂着脑袋,默默听着陈彬的话语,脸上并没有展露任何的表情。
陈彬掏出从袁杰那顺来的白沙香烟,递了一根给崔胜:“抽烟吗?”
崔胜点点头。
审讯室内给嫌犯抽烟这倒没什么,打火机属于危险物品,贸然递给嫌犯,这不合规矩。
崔胜低头虚掩着手挡着打火机的风,客气道:“多谢。”
警察不怕嫌犯抽烟,有时候还挺希望嫌犯找自己要根烟抽。
烟,有时就是打开两个男人话匣子的关键。
崔胜深吸一口,烟雾顺着喉管直通肺部,再吐出淡淡的烟圈。
陈彬点燃香烟,开口道:“如果我没猜错,徐国富用于发家的本金是你父亲和姑父的赔偿款吧?”
听到这句话,崔胜握着香烟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看向陈彬的眼神也带着一丝惊恐: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日记里没有写啊。”
陈彬微微一笑:“因为你刚才的反应。你猜到徐子茜对你妹妹的死很可能毫不知情,但你依旧选择她作为目标。
理由,仅仅是因为她姓徐,流着徐家的血,享受着徐家的一切,对吗?”
崔胜吞咽着口水,连忙提醒道:“我没有杀她,我不是凶手!”
“明白,我的话你就当是猜测,没有证据,也无法凭空污蔑你的清白不是吗?”
陈彬没有理会崔胜的态度,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就像我说的,亲手血刃仇人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可你不是,你很聪明。”
“你也想过用其他的方式来报仇,要不然你也不会拉拢何文,准备徐家人的犯罪证据。”
“可正因为这样,你发现你收集的徐家的犯罪证据不足以判对方死刑。”
“徐国富数罪并罚,以他的岁数进去再出来,也就60多。
徐国强,涉嫌故意杀人,但证据模糊,抓都没法抓,并且他的资产完全独立,等他大哥出来,照样可以过着富足的生活。”
“凭什么?
凭什么徐家人害得你家破人亡,姑父殒命,妹妹坠楼,父亲郁郁而终,你自己的人生也被彻底摧毁……而他们,却还能在监狱外,甚至在十几年后,继续享受人生,颐养天年?
凭什么你崔家三条人命换来的赔偿款,成了他们徐家飞黄腾达的垫脚石,让他们吸着崔家的血,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够了!别说了!!”
崔胜猛地捂住耳朵,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陈彬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剜心的刀。
陈彬不为所动,声音反而更加清晰:
“所以,你只能选择最直接的方式。亲手了断他们。而徐子茜,成了你的第一个目标。”
他直视着崔胜痛苦扭曲的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因为她是最干净的那个!”
“她手上没有直接的血债,她甚至可能对父辈的罪恶一无所知,除了走私。
她是徐家这滩污泥里,唯一看起来清白的人。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徐家沾满崔家鲜血的财富,过着她大小姐的奢华生活,举办她盛大的生日派对!
杀她,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徐国富的女儿,更是因为——她是你复仇路上,法律无法触及的死角!
“至于徐国富……”
陈彬的面无表情,盯着崔胜,
“你在故意留他一命,对吗?
让他活着,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惨死,让他体会家破人亡的滋味,让他后半生都活在痛苦之中……这,才是你为他准备的,真正的复仇。
比直接杀了他,更让你觉得……解恨。”
崔胜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彬,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被彻底看穿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的认同。
他没有再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没有说话,但那无声的表情,那空洞眼神,已经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回答了陈彬的问题。
陈彬看着他,心中没有破案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
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冷凝成冰。
观察室里,王志光等人更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起案件背后的仇恨之深、手段之狠、逻辑之扭曲,远超他们的想象。
刑警这行极难做,尤其是刑侦。
他们往往会面临道德与法律之间的冲突。
确实,凭什么?
凭什么徐家人能过上好日子,而崔家人只能家破人亡?
甚至徐家人迫害的远远不止一个崔家,还有何文,可能还有更多的人......
陈彬自认为不是什么精神圣母,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
他能理解崔胜的仇恨,能体会那种面对不公却求告无门的绝望。
但理解,不代表认同。
法律,是维护社会秩序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唯一能给予所有受害者(包括徐子茜)一个公平、公正交代的途径。
“崔胜,”
陈彬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说,或者……不敢说。”
崔胜埋在双手中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
“你不承认,没有关系。
法律讲证据,没有证据,谁也无法定你的罪。
但有了证据谁也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
你一样,
徐家兄弟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