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限时结案。
听起来很困难,实际上一点也不简单。
凤凰歌舞厅谋杀案从何文被捕,证据链补充完整,可远远还没到可以结案的程度。
如果把命案比做方程式。
寻常命案就是一元一次方程,寻找证据、列出公式、写出答案。
而眼前这桩,证据罗列在眼前,却像是道无解的多元高次方程,缠成一团乱麻。
瓶颈,主要还是受制于技术的限制。
太多线索,空有实锤之名,却无指证之实。
不说小老太的人证。
就说那件从徐子茜被杀害到现在还没有进行清洗的血衣。
按照陈彬前世的思路就是搜集上面遗落的皮屑、毛发等送检DNA,确认凶手身份。
而现在,DNA技术并不普及,案发时送检的蓝色纤维到现在还没有排到队。
既然无法确认血衣究竟是谁穿的,那狡辩的方式就多了去。
其他的证据也同理。
这也是陈彬再一次感受到时代的参差,证物到了手中居然无法使用。
也难怪,八九十年代的老刑警,那些看起来不明觉厉的普通老刑警们破案率会这么低。
低到什么程度?
用数据说话,大概百分之四十左右。
意味着每1000起命案,就会有600起积案。
这其中还有些立案不实,光速结案的水分在。
去掉水分,这比例会更低。
因为证据不足,不予逮捕,不予结案,看着嫌疑人被放走……
这是比没找到嫌疑人更无奈的。
这时口供也就显得尤为重要。
该如何让两个人坦白呢……
就在陈彬思考对策的时候,身旁吐着烟圈的王志光,开口道:
“我忘记件事,崔胜说想见你。”
陈彬的目光从手中徐家兄弟的档案移开,又扫过何文的口供记录,沉默片刻。
“不想去就不去,”王志光掐灭烟头,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这两天我带人跟他们耗到底……”
他话未说完,陈彬已站起身,拿着两份报告,神情平静地朝审讯室方向走去。
步履沉稳,背影决然。
他脑子里有个计划。
“走吧,反正都是要见的。”
…
…
城西分局,审讯室。
“崔胜是吧?”
“嗯。”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与先前的沉稳冷静相比截然不同。
陈彬撇了一眼对面的青年,拿起钢笔,笔录本,开口询问道,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崔胜点点头,声若蚊蝇:“没什么,就是想见见你,听说你抓了老何…”
半响,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陈彬也不开口,就在笔录纸上涂涂写写。
观察室里,王志光、李明和其他几个警员都看懵了。
“这……这是在干嘛?”李明忍不住低声问王志光,“陈彬这小子,进去就问了这两句?然后就开始画画了?崔胜也哑巴了?”
王志光眉头紧锁,盯着单向玻璃后的两人,同样一头雾水。
他见过无数审讯场面,有争锋相对的,有循循善诱的,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甚至还有利用亲情攻势的……
但像陈彬这样,进去后几乎不说话,就自顾自写字,而嫌疑人居然也配合着沉默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大眼瞪小眼?”旁边一个年轻警员小声嘀咕,“这能审出什么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坐在坚硬的羁押椅上,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崔胜呼吸慢慢变得有些急促了起来,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道: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不是你找我嘛?”
崔胜被陈彬的反问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比如“我只是想聊聊”,或者“看看抓了老何的人什么样”,可最终还是沉默了。
陈彬继续低头,手中的钢笔继续在笔录纸上涂涂写写,他并不着急。
审讯说到底就是供求关系,犯人是卖家,警方是买家。
警方渴求着犯人掌握的关键信息——口供。
犯人清楚这份信息的价值,往往待价而沽,或拒不开口,或避重就轻,试图用最小的代价(比如只承认轻罪)换取最大的利益(逃避重罪惩罚)。
这时,供小于求,犯人占据天然优势,警方常常需要付出巨大的“筹码”——承诺、心理战术、甚至长时间的消耗战——才能撬开对方的嘴。
但此刻,情况截然不同。
是崔胜主动提出要见陈彬。
“你想和我聊聊吗?”
陈彬放下手中的钢笔,眼神这才带上了一丝审视看着崔胜。
崔胜点点头。
陈彬继续开口道:
“聊你是怎么提着那个深色行李箱,在徐子茜生日那天晚上,恰好出现在凤凰歌舞厅的后巷?
聊你是怎么恰好在她遇害的时间点离开?
还是说你想聊聊,你的阿妹崔小梅?”
崔胜在听到崔小梅三个字时,身体瞬间一僵:“你...你...你想说什么?”
陈彬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逼问道:
“你恨徐家。
恨他们害死你姑父,炸断你父亲双腿,最终让你妹妹‘意外’坠亡,更恨他们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恨徐子茜的冷漠,恨她的欺骗。”
“你觉得四年人生如同小丑般被仇家摆布,于是你决定复仇。计划周密,步步为营。”
崔胜面色铁青,双拳在铐锁下紧握,死死瞪着陈彬,牙关紧咬。
嘴确实挺严的。
陈彬眉头一挑。
将自己那份涂涂画画的笔录纸拿起,走到了崔胜的身边,递了过去。
“徐家人确实可恨,但该不该死,我不好评价。
但你是否想过,徐子茜本人,虽知其父叔生意违法,却未必知晓……崔小梅的死,与他们有关?”
说着。
陈彬眼睛眯起,换上一股玩味的笑容,看着崔胜。
“或许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徐子茜对崔小梅的死根本毫不知情。
杀了她只是让徐家血债血偿,体验你曾经的痛苦,所立下的决心。”
崔胜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死死盯着陈彬递过来的纸,上面是一个用钢笔写写的大大两个字:决心!
崔胜怒喝一声:“你胡说!”
“我胡说?”
“你认识徐子茜的时间比我长得多。你们从小在一个大院长大,后来又一起在警校。她是什么性格,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陈彬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道:
“徐子茜本质是爱面子,喜欢攀比,甚至有些虚荣。这些,你我都知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以她这种张扬、高调的性格,就越会在意脸面,杀人的事情一旦暴露,曾经站的有多高,跌的就有多惨。”
陈彬微微俯身,靠近崔胜,声音压得更低:“你不正是利用了她这个性格,才能约她单独出现在歌舞厅后巷吗?”
“够了!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崔胜崔胜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吼!
“我不需要知道她知不知道!她是徐国富的女儿!她流着徐家的血!这就够了!这就足够她死一千次!一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