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中城南,三十里,南平渡。
黄昏时分。
裕财客栈迎来三名奇怪的客人,一名丰腴高挑、容貌妖艳的妇人;一名挺拔俊朗的年轻人;以及....一名格格不入的和尚。
“老板,开两间上好客房。”
丁岁安将一张五两银钞拍在柜台上,那掌柜从账簿中抬起头,细细打量三人一眼,笑呵呵道:“路引、身凭~”
平日丁岁安出行,用的都是官身,这是头次以百姓身份投宿,哪里来的路引、身凭。
况且就算是有“身凭’,他也不愿暴露身份,毕竟此时天中是个什么情况还不清楚。
万一陈翊派人继续追过来呢。
“啪~
丁岁安又掏出一张五两银钞拍在柜台上。
掌柜笑容更盛,目光恋恋不舍的从银钞上移开,为难道:“客官,不是银钱的问题,官府要求咱们.”
“啪~
又是一张。
掌柜登时伸长脖子,朝店小二喊道:“贵客三位,上好客房两间~”
少倾,三人上了二楼。
智胜一间,丁岁安和徐九溪一间。
将老徐在榻上安置好,他随即走到窗边,指尖拨开一道缝隙,看了出去。
此地是一处渡口,乘船南下可直抵夔州。
距离天中也不远,既能打探消息,也便于快速离开。
“丁岁安。”
“嗯?”
身后传来一道轻唤,丁岁安回头,许是因为服用了丹药,徐九溪稍微恢复了那么一点点,她侧躺在榻上,双手乖巧枕在脑袋下方,那模样意外的温顺,“值么?”
“什么值么?”
“你救我,值么?”
丁岁安合上窗缝,回身走到塌边坐了下来,笑道:“你以前不说过么,就算世上所有人觉着你该死,我也没资格那么说。”
“我那么讲道理,还说过这般蛮横的话?”
“哈哈....当初你帮我救下软儿之后说的,别不认账。”
“有么?”
“有的。”
丁岁安抬手帮徐九溪整理了一下散乱发丝,后者大概不习惯这般互动,身子稍稍绷紧,丁岁安又道:“老徐,今日晨午,我明明已经露面了,你为何还要往前凑,生生吃了柳圣一掌. . .”“老娘~咳咳咳~”
稍一激动,徐九溪咳嗽了起来,丁岁安轻抚其后背,帮她顺气。
这么一来,老徐那点火气倒也顺没了,只道:“我还不是为了救你?”
“我穿着麟蜕软甲,吃一掌应当比你受的伤轻些。”
“总归要吃一掌,你吃我吃还不一样?”
真是个义气的老徐。
西时正,因阴天,天色早早暗了下来。
徐九溪闭着眼,呼吸逐渐平稳悠长,丁岁安缓缓起身,准备去城内看一下情况。
可他一步还没迈出,却听徐九溪略显沙哑道:“你去哪儿?”
“我去城里看看。”
“别走. .”
徐九溪仍闭着眼,苍白的唇微微翕动,抬手在虚空中扒拉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点什么。
直到丁岁安将手递过去,她马上攥紧,格外的用力,这才放下心来似得,闭目轻声呢喃,“别走”
“嗯,我不走,睡吧。”
屋内没点灯,皎白皮肤反射着些许微光,徐九溪最后又弱弱嘟囔了一句,“不许走. . ..”丁岁安重新在床边坐了下来。
这一坐,径直坐到了夜半子时。
确定徐九溪已彻底进入了沉睡,他才悄悄抽出被老徐双臂抱着的手,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吱嘎”
轻轻推开隔壁房门,智胜盘腿在床上打坐,依旧是那副平平淡淡模样。
“阿智,我回城一趟,你留意下隔壁。”
“阿弥陀佛,施主尽管去吧。”
他话音刚落,忽听烈烈夜风中似有嘈杂传来,丁岁安一警,忙走到窗前推窗查看。
茫茫夜色中,无数支火把恍恍惚惚,飘飘渺渺的喊叫夹杂着杂乱脚步声,断断续续传来。
“追兵?”
智胜殴上僧鞋,起身走到丁岁安身边,后者细听片刻,却道:“不像....军卒行军不会这般杂乱,再说了,若是陈翊派来的人,更不会大喊大叫,惊动咱们。”
又过数十息,火把终于涌入南平渡这个小镇。
当先几人,人高马大,手持国教护教专有的短棒。
后方,则跟随着一个个寻常打扮的百姓,有人拿着镰刀、有人扛着锄头. .. …
恰好此时,裕财客栈的掌柜迷迷糊糊打开了大门。
还不等他看清怎么回事,便被一人拽着发髻拖了出来。
“汝信三圣否!”
一名护教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掌柜的一脸懵通逊. . ...国教虽信众遍布,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信国教。
至少这位掌柜不是国教信众,他下意识摇头道:“不信"”
话刚出口,那护教扬手一棒,正中掌柜天灵盖。
噗~
白红爆裂。
后方,千百信众齐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兴奋啸叫。
如同狂欢的开场哨,让人头皮发麻。
这般动静,也惊动了店小二,他刚探出头,同样也被拽了出来。
但他机灵许多,面对“汝信三圣否’的质问,他哆哆嗦嗦道:“信"信,小的信三圣. ..”那持棒护教还真就放过来了他,随后,转身面朝狂热信众,高擎热血短棒,嘶声怒吼道道:“吴国不义,残害圣教!杀尽吴人,替天行道!护教安民,就在今朝!”
暗夜中,千百信众随之挥舞手中农具棍棒,目露癫狂,齐声咆哮,“杀尽吴人,替天行道!护教安民,就在今朝!”
火把摇曳,一张张扭曲面孔恍如地狱幽魂。
楼上,窗后的丁岁安愕然和智胜对视一眼。
操,看来剿杀涂山,未竟全功,至少·. . .有许多国教中人逃了出来。
眼前一幕,正是他们的反击。
还他么“杀尽吴人’,你们不是吴人么?
或者说,他们眼里,只要不是国教信众,旁人都不是人。
典型蟹脚!
“眶当~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客栈大门被大力推开的声响。
丁岁安连忙走出阿智的房间。
外间,二楼走廊正对大门,隔壁,徐九溪大约也被惊醒了,刚好蹒跚走到了走廊内。
一楼,一名肌肉虬结的黑衣护教抬头,刚好看到了灯笼光影下的徐九溪。
两人目光短时对上,只见那护教须发皆张,大吼一声,“圣教逆贼徐九溪在此!杀此人者,往生仙域!”
这一声,如同在水入滚油,瞬间引爆了门外信众。
人群如同决堤洪水,疯狂涌入裕财客栈不大的厅堂,他们挥舞着锄头、镰刀、木棒,争先恐后冲向楼梯。
丁岁安被这一幕惊到了,在这紧急关头,他墓然想起一句话,周悲怀的话. .. .
“儒其核心,是教人如何做人,如何与人相处,如何构建一个基于人伦、而非神谕的秩序!’抛却世俗化、任由神权滋生的可怕之处,就在眼前?
“阿智,你挡一挡!”
丁岁安低吼一声,两步迈到徐九溪身边,将人打横抱起,三五步赶至窗边,凌空越过街面,落在旁边一座两层建筑的房顶。
他本想看清局势再做打算,却不想. . ..…
近处,方才宁静祥和的南平渡已成一片炼狱,国教信众挨家挨户撞开房门,捉人便问“汝信三圣否!’信者,随其造反;不信者,当场打死. ....
远处,以天中城为中心,方圆数十里内的黑暗大地上,正绽开着无数火光。
不是零星闪烁,而是成片爆开,如火毒疮痈遍布四野。
有的火势已成,烈焰腾空,舔舐天幕;有的刚刚燃起,在黑沉沉的村落屋舍间蔓延跳跃,勾勒出扭曲光影。
浓烟混入夜色,将半边天空染成污浊暗红。
天下首善,京畿之地.. . ...已成沸腾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