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正中,天色愈发阴沉的厉害了。
宽阔长街上,翻倒的摊位横在道路中间,街边丢着货担,箩筐倾覆,瓜果滚了一地,被践踏成泥。临街铺面门窗紧闭,风卷着尘土和碎纸,在空无一人的街巷打着旋儿。
一架马车疾驰,碾过满地狼藉。
林寒酥隔窗望着恍若末日的街景,声音略显急迫,“大师,再快些。”
“阿弥陀佛,王妃且坐安稳。”
前头,传来了阿智的回应。
“哒哒~
正此时,迎面驰来一骑,他见了刻有楚县公府标识的马车,当即勒马,急声道:“敢问,可是小爵爷府上家人?”
林寒酥一挑车帘,“何事?”
“小的名唤王罐子,曾在朱雀军骁骑当差. . ”
王罐子先禀明了丁岁安是自己的老上司,然后急切道:“小爵爷因为国教仙师. ..呃,因为国教妖女挟持了朔川郡王,请贵人赶紧禀报殿下吧,不然,此事,恐难以收场。”
林寒酥心儿猛地一紧..挟持陈翊?
她强行镇定下来,思索起当下局面。
根据她所知的情况,殿下、李秋时乃至老丁,已全部出城杀向涂山。
也就是说,天中城此刻近乎权力真空。
而明面上最接近大统的陈翊,无形中拥有了短暂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现在若出城去找殿下 . . ...先别说三十里来回得耽误多久,只说城外兵荒马乱,她能不能找到殿下都在两说。
可现下这种情况,根本没那么多时间让她来做这件事。
无意间往长街上看去一眼,忽然想到.. 朔川郡王府就在不前边不远处。
林寒酥心一横,计上心头。
“谢过这位兄弟传信。”
林寒酥在身上摸了摸,意识到自己没带钱,便解下腰间玉佩交给智胜,让其转交,“粗陋玉佩,不足以表达我家心意,待事了,另有重谢。”
却不想,那王罐子却道:“贵人心意小的心领了。小爵爷对小的既有破境之恩、又有提携之情,小的前来报信,非为财货,还请贵人快些通禀殿下。”
说罢,他在马背上一拱手,提缰调转马头。
西风渐烈。
马车停在原处,被一片刮起的尘土笼罩。
三两息后,智胜回头,见林寒酥面色凝重,似有挣扎,不由道:“阿弥陀佛,王妃,出城么?”“不!去朔川郡王府!”
承天大街。
丁岁安手持半截刀片,抵在陈翊咽喉,后者脖子已被划破,沁出血珠。
这般情况下,陈翊依然不肯下令军卒退去。
眼下,已不单单徐九溪去留的问题,在陈翊心里,此时事关威严、事关颜面。
若他在胁迫之下放走两人,不免给人留下软弱、怯懦的印象,日后还如何威加四海?
旁边,厉、李、高三人大气不敢喘,唯恐做出什么动作让丁岁安误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同时,厉、李两人也不敢劝,他俩忖出了陈翊的心态· . . . ..越劝,他越觉得下不来台。若劝丁岁安将徐九溪暂时交给陈翊,也不.. .…事情发展到眼下,徐九溪一旦落入后者手中,必然有死无生。
只有高干着急之下,尝试做着和事佬,“元夕,你先放了翊哥儿,咱们就在此处等着殿下回城 . ...翊哥儿,你也先不要捉拿徐掌教,反正她身受重伤,也逃不了。4我 . . ….我为六弟作保!”这也算个办法,只要能暂时保证徐九溪的安全,等兴国回城最好不过。
可丁岁安还未说话,陈翊却激动道:“高三郎!你家世受国恩,怎可说出如此是非不分的话!莫说妖教余孽放不得,单说楚县公此刻挟持本王,便是大罪!”
因情绪激动,颈间和刀片接触的位置再度沁出血珠。
他之所以这般有恃无恐,皆因他了解丁岁安的为人.. .…他丁岁安就算自己敢当亡命徒,但他难道不怕连累朝颜、连累老丁?
丁岁安闻言,知晓了自己这个三哥今日看似是在针对徐九溪,其实. _目标就是他丁岁安。“郡王,我何时得罪过你?”
丁岁安有点好奇,被挟在身前的陈翊却冷峻道:“你我有金兰之谊,自然没得罪过我。”
“那你今日为何苦苦相逼?”
这话问出后,陈翊顿了顿,却没正面回答,“元夕,听为兄一句,你留下徐九溪,束手就擒,我保你一命,至多发配。不会连累叔父、七妹. . .”
“哈哈哈~”
听着是一片拳拳之心,实则,却是赤裸裸的威胁。
丁岁安四下打量一. . .…他自己逃没问题,但带上一个伤重的徐九溪,把握就小了的很多。但阿翁怎么说来着?
三成把握就值得拼一拼!
可就在这时,忽听外围一阵喧哗。
后方军卒不知看到了什么,渐次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少倾,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在朔川郡王府的护卫簇拥下,停在了不远处。
陈翊目光一沉,愕然道:“杜陵,你们来此作甚!”
杜陵,朔川郡王府的侍卫头领。
他看到陈翊被断刀抵喉,唰一下抽出了刀,但听到后者的疑问,却又迷茫道:“不是王爷请王妃和世子前来的么?”
“王妃和世子来了?”
“是啊... 方才兰阳王妃入府,说王爷擒了陈站,请王妃和世子前来观. . .”
杜陵话未说完,已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调转刀口。
兰阳王妃善交际,又因和殿下的关系,和天中各家贵妇都有交集。
再有前段时间传出她和楚县公的绯间闻 ..朔川郡王妃知晓楚县公乃夫君得力助臂,为帮夫君笼络人心,特意和林寒酥交好,近来走动频繁,几成手帕交。
以至于林寒酥入府传话时,阖府都没有往别处想。
现下 ....杜陵率侍卫将马车团团围住。
看起来,林寒酥还和朔川郡王妃同乘了一辆马车。
气氛正凝滞间,车帘内伸出一只芊芊素手,将车帘拨开。
林寒酥抱着四岁的朔川郡王世子走了出来,小娃娃趴在她的肩头,正睡的香甜。
借着车帘挑开的短暂一瞬,陈翊还看到,自家夫人躺在车厢内,生死不知。
陈翊登时大怒,“林寒酥!你对我儿做了什么!”
林寒酥站在车辕上,先看向了丁岁安,随后和半死不活的徐九溪对视一. . ……老徐,明显露出了惊讶神色。
最后,林寒酥才看向陈翊,微微屈膝一礼,只道:“郡王莫忧,小世子只是睡着了。”
说着,她抬手轻拍了世子两下,小娃娃哼唧两声,换了姿势,继续在林寒酥怀里酣睡。
当初,她和姜妩、软儿、朝颜几人鼓捣出了律符。
除了能让人跳舞的,还有能让人睡觉的。
陈翊见状,长出一口-.. . ..原本坚定的心念,瞬间瓦解。
他敢拿自己赌,却不敢拿自己的儿子赌。
是人,就有命门。
陈翊知晓“家人’是丁岁安的命门,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林寒酥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抱在怀里的小世子,无疑是对他的赤裸裸威胁。
这回,根本不用劝,陈翊只道:“楚县公,既然你自甘堕落,那便带国教妖女走吧。”
丁岁安撤开刀片,将陈翊推离. .这会儿也不用他来当人质了。
他架着老徐穿过刀枪林立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到马车旁,后方,智胜已调转马头。
路过朔川郡王府那架马车时,丁岁安抬左手去接林寒酥,“姐姐,走。”
林寒酥凤眸低垂,望着丁岁安怔怔看了几息,忽道:“你走,我留下。”
“姐姐?”
“我将郡王妃和小世子带出来了,自然得送她们回去。”
听她这么一说,丁岁安才反应过来....林寒酥虽然抱着小世子来了,但自始至终从未说过用小世子威胁陈翊放了他的话。
此事,确实有转圜的余地啊!
当然了,关键是看兴国回来后愿不愿意拉偏架. ...
现下不是犹豫的时候,丁岁安短暂思忖,点头道:“好!”
徐九溪软软靠在丁岁安肩头,苍白脸蛋上却浮起一抹玩味笑容,她半眯着美目,将林寒酥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忽道:“谢谢妹妹了~”
林寒酥立在车辕上,闻声柳眉一挑,居高临下道:“谁是你妹妹!”
徐九溪似是早料到她会如此反应,低低笑了一声,跟随丁岁安的脚步往前。
“等等!”
这时,又听林寒酥娇斥一声,徐九溪回头,林寒酥面容肃冷,却扬手抛来一个锦盒。
徐九溪抬手接过,只听林寒酥又冷声道:“护心固脉丹,疗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