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
黄昏时分,一辆牛车拉着一口沉重的柏木棺进了城西泰合圃。
棺材这东西,素来忌讳多多,但对家中有高寿老者的人家而言,非但不需忌讳,甚至还有“预备寿材,冲喜消灾’的说法。
早早备下,既彰显孝道,亦能使老者安心。
“憨孙,扶我上去””
阿翁已在第一时间穿上了那件紫底金线绣松鹤的寿衣,围着“喜材’转了两圈。
丁岁安依言,扶着阿翁爬进了喜材内,躺下、伸直腿感受了一下。
“阿翁,怎样?”
丁岁安趴在棺沿,阿翁又在里头翻了个身,虽笑容欠奉,但听那说话口吻,好似还挺满意,“还成,够宽敞,不夹人。”
“宽敞就成,待日后阿翁百年,我给您烧上十个八个纸扎老太太,棺材若小了,阿翁还施展不开呢。”“烧什么纸扎老太太?你阿翁我喜欢年轻的!五十多岁的就成,让纸扎师傅扎的丰满... . ”“哈哈哈,好说。”
虽然前些日子阿翁嘱咐他买寿材、做寿衣,但今日送来的寿材寿衣,还真不是他准备的。
看来,老丁私下里已经和阿翁悄悄见过面了。
同一时间。
天中城,永兴坊。
“午升哥,明日你还来找我玩么?”
“明日. .,我尽量抽时间吧。”
“那我们一言为定哦,明日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家里等你~”
“阿吉,你家里都有谁?”
“我和姑姑,前面就到家了,午升哥不需再送了”
姜靖和阿吉拐进一条小巷,两人脚步忽地一顿。
阿吉像是被火烫到似得,猛地甩开了姜靖的手,身子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低声嗫嚅道:“姑姑.”
昏昏暮色中,一名中年妇人静静站在巷内。
她目光在阿吉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略带审视的看向了一旁的姜靖,眉头微微蹙起,“这位公子是....姜靖拱了拱手,“晚辈隐阳王世子姜靖姜午升。”
“哦?”
妇人露出了意外神色,随即点点头,“世子既然来了,还请到家中吃杯茶吧。”
“谢姑姑~”
姜靖应下,姑姑率先转身。
后方的阿吉这才轻拍着胸口,朝他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姜靖宠溺一笑,用眼神示意“无碍’。
少倾。
姜靖在二进宅子的前厅落座,姑姑在上首坐了,将他一番端详,声音温和,“世子与阿吉....”“不敢瞒姑姑~”
姜靖神色坦然,“数月前,晚辈与阿吉偶遇,对她一见倾心。原本想着挑个吉日上门拜访,不想今日竞遇到了姑姑,还望姑姑勿怪晚辈唐突
姑姑点点头,抬眼道:“世子,家中情形如何?”
“弘州家中已有正妻,成婚两载,尚无子嗣。”
他格外坦诚,实话实说,并未隐瞒。
厅中静了片刻,姜靖见姑姑沉吟不语,便向前微倾了身子,声音沉稳,“晚辈在此向姑姑承诺,若姑姑同意,晚辈必以世子侧室之礼迎娶,绝不委屈她半分。成婚后,阿吉若愿随我去弘州便同去;若眷恋故土,我便在天中城中另置宅院,拨付仆役,让她安居于此,时时探望姑姑。”
以姜靖想,以自己隐阳王世子之尊,拿出此时态度,对方断无拒绝的道理。
果然,姑姑闻言,神色松缓下来,“世子诚意,我已明白。阿吉这孩子,自幼父母双亡,跟着我颠沛流离,她性子纯真,不谙险恶,还望世子莫忘今日这番话,多多爱护,莫让她受了委屈。”
“姑姑放心,晚辈必不负阿吉。”
戌时,华灯初上。
阿吉送姜靖出门。
“午升哥”
走到门口,阿吉悄悄攥了姜靖尾指,小脸上既有欣喜、也有希冀,“午升哥要娶阿吉么?”“嗯,阿吉不愿意么?”
姜靖站定,笑着反问。
“这 . . ...这你让人家怎么说嘛。”
阿吉低着头,双颊染红,羞羞怯怯道:“午升哥,你闭上眼~”
“做什么?”
“你闭上眼嘛~”
“好吧~”
姜靖依言合上了双目,只觉面颊被一点温软接触,又如同蜻蜓点水般快速撤开。
姜靖倏地睁开眼,正对上阿吉慌乱羞涩的眸子,她转身欲逃,却被一把揽住了纤腰,姜靖不容拒绝的俯身凑了上去。
阿吉霎时僵住,呼吸都忘了,生涩笨拙,全然不知如何回应。
显然是第一回....
直到姜靖的手探入了衣内,她才猛然回神,一把摁住他的手,耳朵红的滴血,眼帘垂落,不敢看他,声音小的像是蚊子,“午升哥,待特...待你娶了我,才......才行。”
“嗯~好吧。”
姜靖笑笑,抽出手来,“你回吧,我先走了。”
“嗯。”
阿吉羞答答的转身走回院内,轻轻关上了门。
姜靖走出巷子,唇边不觉间浮起一抹笑意。
当下这感觉,陌生又鲜活。
他不禁想起弘州那位由父母之命迎娶的夫人…真正的书香门第、大家闺秀,但成婚两载,二人始终相敬如宾。
她始终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连床笫之间都带着克制。
哪像阿吉,羞起来连耳垂都泛起胭脂色,慌起来像受惊的雀儿,每个表情都生动得灼人。
晚风拂过,他轻轻咂了咂下唇,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味道。
巷内。
阿吉关上院门,稚嫩、青涩瞬间从脸上褪去,“嗬"tui~”
她走向前厅时,使劲漱了漱口。
走出没几步,便看见姑姑站在院内桂花树下。
“姑姑~”
阿吉上前一礼,姑姑微微颔首,“阿吉觉着,他如今可对你上心了?”
“姑姑还信不过阿吉的手段么?再说了,还有姑姑的牵丝咒作引.. ...”
阿吉风情万种的自信一笑,“自然手到擒来。”
“那便好~”
“姑姑,陈站那边怎办?他已多日未曾出过府 . .”
“放心吧,狗改不了吃屎。”
六月十六。
夜,亥时。
临平郡王府西侧角门“吱呀’一声开启,一身常服的陈站带着两名便服侍卫走了出来。
自打韩敬汝出事以后,他在府里憋了二十多天没有出门。
今晚,实在忍不住了。
穿过两条小巷,喧嚣扑面而来。
每至夏季,天中居民为避酷暑,习惯于晚间出行。
街面上,灯火如昼、人流如织,竟比白日还要热闹许多。
陈站那双眼睛顿时活络起来,像巡视领地般扫视着往来女子。
见着身段窈窕的,目光便黏着不放;遇着容颜俏丽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当两个梳着堕马髻的少妇说笑着擦肩而过,那股混着汗意的脂粉味儿,引得他闭目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舒坦的表情。
临平郡王府,自然不缺女人...但府里女子,要么贪恋锦衣玉食、曲意奉承如同泥塑木偶;要么被逍遥丹控制,浑浑噩噩任他摆布。
时间一久,便味同嚼蜡,没了滋味。
他要的,便是街市上这般活色生香的鲜活。
是那羞怯躲闪的眼神,是那欲拒还迎的推却,或是那起初不情愿、最后乖乖承欢。
调教的过程,最是销魂。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身为皇孙,这天中便是他的猎场;天中万民,便是他的猎物。
只可惜,忘川津那伙人被丁岁安给除掉了!
如今的陈站,既没了韩敬汝这位军师,也没了那群帮他捕捉猎物的猎狗.. . .…
正胡乱扫视,他目光忽地一定。
十余步外,灯火阑珊处,一名少女头梳双丫髻,正站在糖人摊前张望。
侧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昧,脖颈纤细得像初春的嫩柳。
陈站眼睛一亮,转头使了一个眼神。
两名侍卫会意,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堵住了少女,少女被吓了一跳,小脸霎时白了。
那恍然无措的模样,看得陈站食指大动。
“不得无礼!”
陈站适时上前,袍袖轻拂,端的是风度翩翩。
他微微俯身一礼,“惊着小娘子了。是在下管教不严,这两个粗人唐突了佳人。”他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连,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少女受惊的眸子怯生生抬起,像林间小鹿,唇瓣轻颤了几下,才细声细气答道:“奴家, . ...叫阿没了军师、没了猎狗,陈站准备亲自出马,当了一回猎人。
“呵呵~”陈站朗声一笑,豪迈的一挥手,指向街边高端缎庄、脂粉铺,“方才下人无礼,惊了阿吉小娘子,本公子过意不 ..…这样吧,小娘子看中什么,就买什么,就算把整条街的玩意儿都搬回家里,本公子也为你买下!”
阿吉似乎有点不信,却明显意动,迟疑道:“公子说的是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
胖脸笑的一脸儒雅。
“打猎’也不难嘛,眼前这小娘子不就上钩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