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
丁岁安趁着律院学子上课的工夫,匆匆忙忙离了清角馆,去到东华街。
“兄长?”
新任从七品承议郎、民报总编姜轩见丁岁安到访,尴尬神色一闪即逝,“兄长怎么来了?”“喏,将这个排进明日版面内,能加幅画插画最好”
丁岁安递来一张写满了字的笺纸,姜轩接过一看,先看到那条吸睛的标题一一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论御史刘大人的两面人生。
虽未提及姓名,但姜轩非常清楚,“刘大人’就是御史刘 . ..…近日到处攻讦楚县公不遵礼制的那位底下的内容,详细罗列了刘大人近三个月内,有多少次假借加班之名,留宿妓馆,更在匠作巷为外室柳氏购置宅院。
还有更不堪的,文中竞连刘垣与同僚私下交换侍妾的事也加以揭露. . .…
绘声绘色,添加了许多香艳的细节描写,还专门作了两首应景诗词,以增加传唱度。
让人看了既气又恨. ...气,刘大人素来以道德君子闻名,想不到私下生活竟这般奢腐糜烂。恨,为什么咱不是刘大人啊!
恨不能以身代之,狠狠的为大吴鞠躬尽瘁!
姜轩能想明白,刘垣以礼法、道德攻讦兄长,若只辩驳,会永远处在下风。
与其这样,不如先把他从道德高地上拉下来,搞臭了刘垣,他那些冠冕堂皇的弹劾,自然就成了笑话。“兄长放心,明日见报,必会让刘大人扬名天中,我即刻让雕师刻上几幅露骨插画,明日一并刊印。”此刻房内只姜轩和丁岁安二人,前者无需再装傻扮蠢,话说的利落干脆,人也透着股精明干练。丁岁安上下打量一眼,拍了拍姜轩的肩膀,夸赞道:“不错!轩弟越发有大人模样了。”
“嘿嘿~”
姜轩咧嘴笑了笑,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渐渐隐去,“兄长,有桩事,不知当问不当间. .. .”丁岁安笑道:“我和王妃的事?”
“恩.”
姜轩点点头,小心道:“兄长果真仰慕小姨母么?外间传闻是真的么.. . .”
“是真的。”
不知为何,姜轩忽然有点难受,低声道:“小姨母很好... ...但小姨母最重礼法人言,未必会接受兄长.”
她最重礼法?
看来,你这个外甥是真不了解你那小姨母啊!
她若真看重礼法,敢弑杀吴氏?敢在守制期内和丁岁安媾和?
....兄长这么做,我阿姐怎办呢. . .”
姜轩声音愈发低了。
在他想来,兄长仰慕小姨母的消息传播开那日,阿姐和他的缘分就到头了。
毕竟,就算小姨母不接受兄长,兄长也不可能再回头去追求阿姐了。
哪有先攻略小姨,再去撩骚外甥女的。
对双方来说,都是件极为丢脸的事。
并且,兄长和阿姐的事,都是姜轩在中间捣鼓出来的事故,他更觉是自己害了阿姐,愈发愧疚。丁岁安想了想,却道:“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就别管了。”
翌日,六月十一。
节气入了三伏的头一伏,天中也到了一天中最热的时段。
一大早,公主府目分斋内的冰鉴便装上了二尺方圆的整块冰块,兴国坐在案后,手持一份今早刚发行的民报,看到第二版一篇报道时,显得好气又好笑,“寒酥,你过来。”
林寒酥起身,走到兴国身侧,后者指着《刘大人两面人生》这篇报道中的一首诗,“你看看这首诗.林寒酥顺着兴国的指尖瞧去,轻声念道:“《刘大人入阵诗》,携手揽腕入罗帏,含羞带笑把灯吹。金针刺破 .. .晚. ..”她脸刷一下红了,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念下去。
继续念,那露骨诗词太过羞人。
若不念,就会暴露她是一个秒懂女孩的实质,“疑似婆母’会不会觉得她放荡、轻佻?
“有这等才思,用到正道多好,为争一口气、将本事都花在了淫诗艳词上!”
好在,兴国也没难为她,将报纸往桌案上一丢,无奈道:“刘御史本就有风闻奏事之权,他骂楚县公几句、参楚县公几本,也算职责之内。楚县公这般揭他老底,他岂肯善罢甘付.. . .”林寒酥低着头,老老实实替丁岁安挨骂。
说来也巧,兴国话音刚落,何公公便走了进来,“殿下,监察御史刘垣刘大人求见。”
兴国抬头,看了林寒酥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看,惹来麻烦了吧。
“寒酥,本宫不适,你代本宫去见见刘大人吧。”
你男人惹的事,你自己去擦屁股。
“见. . ...臣妾遵命。”
望秋殿。
胡须花白、一把年纪的刘垣,入殿后见林寒酥坐在上首,不由一怔。
“殿下昨夜劳累,今晨身子不适,刘大人有何事直说便可,我自会转禀。”
林寒酥硬着头皮招呼了一声。
刘垣颤巍巍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份今日《民报》,尚未开口,先挤吧出几滴眼泪。
“王妃明鉴!月初,本官听闻楚县公光天化日骚扰、纠缠王妃,此举有伤风化、不合礼制,本官为护王妃清誉,上折参劾楚县公 ..”
吡?
这话说哩,难不成咱还要感谢你为我主持公道?
林寒酥忽然想起丁岁安以前说过的一句话语. . . . . .人家两口子郎才女貌,轮得到你这个老东西来反对?“老·...咳咳,老大人有心为我发声,在此谢过。”
林寒酥面柔声软,在座位上欠了欠身子,表示感谢。
刘垣见状,顿觉底气更足,不由老泪纵横,扬起手中报纸,“王妃,本官已年过半百,一生清名竞遭此践踏!那丁岁安对臣怀恨在心,便凭空捏造一篇诽谤文章、更作污秽诗文羞辱老臣!恳请王妃禀明殿下,关闭民报、严惩丁岁安,以正风气!”
“老大人放心!若查实楚县公确系诽谤,我定会奏明殿下,请殿下除其爵位,押进大牢!”“谢王妃主持公道!”
此言一出,刘垣即刻舒坦许多。
暗道,丁岁安果然也惹恼了兰阳王妃,外间曾有风传,两人有私呢,如今看来,皆是杜撰。上首,林寒酥皱眉思索片刻,忽道:“老大人,若按民报所载,您时常出入烟花地、且养有外室、私送婢老.....这得多少银子!楚县公不单污您名声,还暗指大人贪墨敛财,这才是最歹毒的一点!”刘垣也是刚刚才看到民报报道,他盛怒之下还真没想到这一点,不由恍然大悟,“王妃此言甚是!老臣两袖清风,他果然歹毒啊!”
“老大人放心!”
林寒酥同仇敌汽,冷声道:“诽谤之人必被严惩,也要帮老大人洗脱污名!”
刘垣哽咽,“谢王妃~”
“何公公~”
林寒酥忽地唤了一声,“劳烦公公去西衙一趟,请孙督检按照民报诽谤罪名,一条条查下去,着重查清刘大人的有没有贪墨敛财,务必还刘大人一个清白、查实楚县公污蔑的证据!”
“啊?”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刘垣措手不及。
整个大吴,有几个人不贪的。
刘垣的屁股自然也不干净...但这事不能摆在明面上说,更不能让西衙去查啊!
他脸色骤变,慌忙回头道:“何公公,且慢!”
何公公停步,回身看向林寒酥。
但林寒酥已是面带霜色,一脸的秉公执法,“刘大人,莫担心!我说了帮你主持公道,便一定会帮你主持公道!”
“不是...那个~”
刘垣短暂语无伦次后,忽然严肃道:“王妃,楚县公为国屡立奇功,实乃国之栋梁!他年轻气盛也属寻常,老臣.. .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此事,便不追究了。”
林寒酥是谁,那是敢亲手杀婆母的狠角色。
这没眼色的老头当着她的面,骂了人家小情郎半晌,他愿意给楚县公机会,但林寒酥却不想再给他机会咯。
“那不行!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公公,照吩咐做。”
“是!”
“诶!何公公,等等,等等!不查了,没必要,楚县公还是不错的....不要为此伤了县公的拳拳报国之心啊!何公公...”
何公公转身便走,刘垣在身后边喊边追。
但前者的脚步,却未曾放慢分毫,几息之后就消失在了公主府的红花绿树之后。
依旧坐在上首原位的林寒酥,望着刘垣狼狈追赶的身影,慢慢翘起了嘴角,轻抿一口茶水,低声自语道:“老东西,敢骂我小郎,我岂能饶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