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
自从陈端谋逆事败后,大吴皇帝就没怎么上过朝,一切公务交由公主府处置,兴国虽无监国之名,却有监国之实。
午后,未时末。
目分斋。
公案后,兴国似乎是又看到了什么让人不开心的奏折,右手轻抚额头,左手将一沓奏折抛了过去,“看看吧。”
下首,正在另一张条案誉写公文的林寒酥被忽然落到面前的奏折吓了一下,忙放下狼毫,展开其中一份看了起来。
“监察御史刘垣谨奏:
臣,近闻楚县公丁岁安,罔顾礼法,擅毁兰阳王妃宅邸院墙,于内闱赤身游走,更口出狂浪之言,当众宣称倾慕守制王妃。
此举秽乱纲常,令天中物议沸腾。
勋爵之身,行孟浪之事,践踏礼制法度、败坏朝廷清誉。
伏乞殿下严惩此獠,以正风化而儆效大. ..,
又是这个刘垣!
和林寒酥当初猜想的一模一样,六月初一,丁岁安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自爆,消息根本封锁不住,短短数日,便在天中发酵。
自从六月初六开始,参劾他的奏折便雪片般的飞向公主府。
林寒酥自己批阅过的就有不少 ..…
其中,又以这御史刘垣最为积极,他既是天中余氏远亲,又和乐阳王府有旧。
如今可算有了丁岁安的把柄,几乎每日一表,到今日,这已是第四次了。
兴国虽然统统留中不发,但也耐不住他们每天狂轰乱炸,显然也有点烦了。
“寒酥,你可要自辩?”
“回殿下~”
林寒酥缓缓起身,低着头,委屈道:“御史听风就是雨,奏折谬误。”
“哦?有何谬误?”
“一来,那日楚县公只是赤着上身,“赤身’一词极不妥当,不明就里的,还当楚县公没...没穿衣裳呢。二来,楚县公只在院子内短暂停留,并未登堂入室,何来“游走内闱’?御史这是故作耸人听闻之语”
辩驳了,却只是抓着刘垣用词不当这点辩驳了。
根本没有涉及核心问题。
并且,林寒酥现下回话的态度和以前相比也有了明显不同。
早先,她对兴国的定位,是“君臣’是“师姐妹’。
即便两人相处得宜、和睦,她也总时时保持着恭敬。
但现在,她得知了某些久远秘密之后,恭敬中却又不自觉的带了些许亲昵和依赖。
就像此刻她所展现的恰如其分的委@.. ...若是以前,她不会在兴国面前流露这种情绪。有点像.…..….成熟女子在面对长辈时,极为克制内敛的撒娇。
兴国偏偏还挺吃她这一套,无奈轻叹一声,也说不清是斥责还是教诲,“你总归在守制期,你俩就不能注意些影响?”
.. . ...这又不怪我,是小郎他非要砸墙。
林寒酥心里这般想,口中却道:“殿下,我与小郎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身正不怕影子斜,外间风言风”
“嗯?”
兴国却根本没让她说,便发出一道饱含疑问的轻哼。
林寒酥适时住嘴,抬眸看去,兴国双眼微眯,眼尾细纹自带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恬淡,还有一种“对你们了如指掌’自信。
像是早已看穿一切的长辈,在看小孩子拙劣的谎言。
这大概便是她对林寒酥“止乎于礼、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回应。
林寒酥尬住,随即学起小郎谎话被拆穿后的无赖笑容,咧嘴朝兴国笑了笑,赶紧迈了两步,绕到她身后,轻轻在兴国肩颈揉捏起来。
因长时间忙于案牍而酸疼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兴国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身子随着林寒酥指尖揉捏的节奏,微微摇摆。
林寒酥暗自松了口气,就在她以为暂时糊弄过去了的时候,却听兴国低声道:“一月之内,陈端谋逆伏罪、余氏女失踪悬而未决、韩敬汝畏罪自… .……这些事,有些是我能猜到的,有些却始料未及,有些全无头绪. .”
林寒酥继续轻捶兴国肩膀,只听不说话。
殿下说的“有些能猜到’,说的应该是陈端谋逆一事,毕竟她提前做了准备。
“始料未及’说的是丁岁安破忘川津、致使韩敬汝倒台。
“全无头绪’自然是指余睿妍失踪. ...
兴国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这天中,看似被我大吴牢牢掌控,实则也是天下这张棋盘的棋明. ….一月之内,风云迭起,怕是有些人已耐不住寂寞,悄悄上了牌桌. . ..你们近来也小心些,莫要做了旁人棋局里的棋子. ....”
林寒酥似懂非懂,只道:“是”
夜,亥时。
望秋殿外。
今夜值守的何公公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脑袋一栽一栽的,越垂越低。
一只蛐蛐跳到了他的漆纱蹼头上,昏昏欲睡的何公公浑然不觉。
一阵穿堂夜风轻轻刮过,拂动了他的花白头发。
下一刻,何公公忽然抬起头,揉了揉惺忪、浑浊的双眼,看向大殿上方. . . …
他目光所向之处,只有殿脊上装饰的戗兽,并无特殊。
但几息后,只见一道黑影仿佛从夜色中凭空渗出的一般,渐渐凝聚为人形,轻飘飘的跃了下来。见着这诡异一幕,何公公也不惊慌,只扶着墙壁起身,呵呵笑道:“公子这三元遁影术中的夜隐术,已臻化境,若非公子特意发散气机提醒,便是老夫也发现不了。”
从殿脊跃下的中年前行两步,走进光影中,抱拳说明了目的,“殿下相召”
“呵呵~”
何公公侧身让开,抬手道:“丁公子,请进。”
被唤作“丁公子’那人越过何公公,推门入内前,忽又回头道:“何叔,我也一把年纪了,往后别公子、公子的喊了,疹得慌。”
“呵呵,好的,丁公子~”
老丁对着固执的何公公无奈摇头,推门入内。
何公公重新坐回了小马扎,却没了睡意...他佝偻着背,望向夜色,像是陷入了回忆一般,怔了好大一会儿,忽听他轻拍大腿哼唱起一首不知名戏文,“俺这里铲妖除魔整山河~怎道人间大爱似无情^怎不见他夫妻恩爱情,偏生要拆散两分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