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
“王妃,到家了。”
晚絮在车外轻唤一声,林寒酥下了车,望着府门一阵恍惚。
管家林伯见她在府门前下了车,赶紧出迎,“见过王妃~”
林寒酥因今日大脑信息过载,也没察觉到他的怪异表情。
踏入三进,去往嫣跨园的途中,却见老林的侍妾胡氏、武氏惊慌失措,一路小跑,正好和林寒酥走了个面对面。
瞧见林寒酥,那武氏当即大呼小叫道:“哎呀!三娘子,出大事了!”
正沉浸在自己繁絮心事中的林寒酥,被武氏尖利嗓门拉回现实,稍显茫然的看着对方。
她这短暂呆愣,却让两人误会了,胡氏连忙从身后拽了武氏一下,屈膝万福,“见过王妃~”那武氏也赶紧见礼,“王妃万安. . ..”
“发生了何事?”
林寒酥整理了情绪,淡淡问道。
“哎呀!出大事了!拆了!墙拆了!”
“对!老爷不在家,他不听劝阻,欺我们妇人!王妃回来正好,咱快去报官吧!”
两人争先恐后,却前言不搭后语,听得林寒酥一头雾水,不由蹙眉道:“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就是他.”
武氏越急越说不清,干脆一拍大腿,“王妃亲自去看看便知道了!再晚点,就完啦!”
眼看两人说的紧急,林寒酥当即跟着她俩往后宅走去。
两人带路的方向,还正好是她的嫣娉园。
走出百余步,转过一处回廊,嫣娉园的月亮门出现在视线中。
当初从兰阳搬回天中时,为了方便和隔壁互动,她选的这处独立院落,远离林府中轴动线,安静隐秘。可此刻,院门处却围满了人...有老林的其他妾室、丫鬟、仆妇。
远远的便能听见众多低声议论汇聚起来的嗡嗡声。
林寒酥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
“你们围在此处做什么!”
声量不高,却带着一家主母的威严气势。
围在门前、坤头往院内张望的众人回头一看,忙不迭退开两步,垂首敛目,呼吸都放轻了。意欢原本站在西墙下,闻声回头,顿时如同看见了救星,连忙跑了过来,一张口便委屈道:“娘娘,楚县公他 . ...他不讲理!”
“怎么了?”
“娘娘你看. ..”
意欢抬手往西一指....只见,嫣娉园西侧原本好端端白墙上,赫然出现一道一人高的豁口,砖石碎砾散落一地。
破坏了嫣娉园秀丽雅致的景致。
这处院子,林寒酥可没少花费心血,见墙壁被毁,自是生出一股怒气。
可还没等她开口询问,那窟窿里便钻出一道熟悉身影。
丁岁安赤着上首,手里拎了一把长柄铁....傍晚昏黄光线,为精悍躯体镀上了一层暖铜色。大颗大颗的汗珠爬满紧实肩背和肌肉条条分明的腰腹,在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院内霎时安静,喧嚷戛然而止。
几名小丫鬟突然就红了脸,慌忙垂下头去;而老林那些侍妾们,目光毫不避讳,流连在块垒分明的劲腰之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和遗憾。
丁岁安却旁若无人,只看着林寒酥,嘴角勾起一抹惯常、带着几分痞懒的笑容,“王妃回来了啊?”林寒酥回神,碍于此刻人多眼杂,摆出一副严肃面孔,“楚县公!为何毁坏我家院墙?”
丁岁安随手将铁锤往地上一杵,震起些许尘埃,“邻居嘛,和一家人差不多,我敲道门,方便日后走动。”
呸,这话谁信?
“凑合,把泥灰踢过来。”
丁岁安把头抽回自家院子,自顾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瘦小的凑合便将一桶拌好的泥灰从豁口递了过来,另一只手递来一只瓦刀和抹子。凑合瞧见一洞之隔的嫣娉园内众多女士,头都不敢抬,递完东西赶紧缩了回去。
看样子,他也觉着自家小爵爷理亏。
丁岁安接过工具,竟真的蹲下身,就着那犬牙交错的断墙边缘,一瓦刀挑起泥浆,手法笨拙的涂抹、找平,像是在修葺自家牛圈般自得。
林寒酥完全没搞懂丁岁安要做什么,但现下,一大家子的女眷都在看着呢,总不能任由他胡来,只得道:“楚县公!这嫣娉园是我的闺阁所在,你我男女有别,你就不怕我去殿下面前参你么!”“姐姐想参就参吧~”
听到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姐姐’,林寒酥便紧张了一下,不料他接下来的话更劲爆,“我未娶、姐姐未嫁,自打去年我第一次见到姐姐时,便已对姐姐情根深和种. . .”
“嗡~
就算林寒酥在家中威势很重,丁岁安这番话也引起了一番骚乱,更有某些不善于管理情绪的小丫鬟直接惊叹的“哇’了一声。
惊叹所蕴含的情绪很复杂。
既有对丁岁安直球表白的愕然,也有对林寒酥处境的遗感. .. .先不说国朝没有王妃改嫁的先例,光是她如今身处守制期这点,两人这事就不乐观。
林寒酥彻底懵了... ..小郎,你搞什么东西呀?
丁岁安手上的活计始终未停,那道丑陋窟窿,在他手下竟渐渐有了圆润门洞的雏形。
这时,又听他道:“我晓得姐姐如今的难处。我对姐姐这份心意,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 . .”林寒酥表示很无语. ...你何时止乎于礼过?
. . . . ..在姐姐守制时,我丁岁安恪守礼制,绝不会越雷池半步,做出任何让姐姐清誉有损的事。”丁岁安信誓旦旦,还真的蒙骗了不少年纪小的丫鬟,反正意欢是听得热泪盈眶!
可这话在胡氏等侍妾听来,却分外违和-...楚县公,你把我们家三娘子的墙都给凿了,这还叫“恪守礼制’?
难道非得睡在同一张床上才叫“逾礼’?
一天之内,连遭震惊的林寒酥晕乎乎的,她环顾左右...……众人表情各异,有人面色凝重,似乎在替她担忧;有人津津有味,好似在看热闹;而胡氏等侍妾,偶尔望来一眼的目光,兴奋之余竞有隐隐鼓励她的意思。
今日之事,想让这么多人再替她保守秘密已不可能。
不出两日,大概就会传遍天中. . .…
林寒酥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
想要维系名声,她自然是能做的,只需摆出王妃威仪,高声呵斥、严厉拒绝,便能全了这虚名。可她忽然就厌倦了这无休止的伪装,即便是演戏,她也不愿演“呵斥小郎’这一出。
众目睽睽之下,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温柔目光迎上他,“小郎. . .”
“姐姐,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俗话说的好,烈女怕缠郎. .. .”
这句不太文雅的“烈女怕缠郎’登时引起几声窃笑,同时也打断了林寒酥。
她望着丁岁安那副故作无赖的模样,终于明白他为何会突然搞这么一出. . .他这番话说出口,便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死缠烂打的“缠郎’,将她置于了“烈女’的安全位置。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聚焦于他的“孟浪’,林寒酥则成被纠缠的被害人。
不但保全了她的名声,也为将来做了提前铺垫.. ..
待守制期满后,就算两人光明正大出双入对,那也是“烈女’被郎缠怕了。
林寒酥甚至想到了更深一层...…大约是因为离经叛道的徐九溪,小郎担心她疑神疑鬼,用这种法子来早早确定林寒酥来丁家大妇的地位。
可谓用心良苦。
既然他都不怕“缠郎’的名声,自己又何苦执着于外人的看法呢?
凤目从丁岁安身上移开,落在已初具形状的门洞上,林寒酥柔柔的笑了起来,“记得挑扇好看些的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