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话和傍晚秦霄来接他时一模一样,沈南却觉得廖西闻比秦霄真心多了,秦霄语气轻飘飘的,全是客套。??;2×?8)?+看2书@÷ˉ网? ¤?最2新?章?节×更?#新2)快`
同样的他也不知道怎么接,但一看到廖西闻那张天然条件优越又光环加持的脸,忍不住,想硬接,磨蹭半天,挪开视线,同时摘下口罩。
“嗯,小孩就是长得快。”
生生把廖西闻逗得一乐。
“哪有小孩自己这么说的。”
他站在人迹罕至的街头,借着昏黄稀薄的路灯灯光重新看沈南的脸。
年轻是真好,皮肤光滑得像上了釉的瓷片,又没有瓷片的那种冷硬质感,而是软绵绵的,睫毛不密,但是很长。
当初就是看中沈南这几根睫毛。
差不多六年前,廖西闻二十岁的时候,百忙之中被导师拽回去做毕设,要求不高,但他自己高要求惯了,片子拍到最后一个角色镜头他怎么看怎么不满意,磨到最后提交期限没剩几天了,导师三天两头电话催命,他嫌烦,随手买了张票出去散心。
结果去的正好是方韵柳老家。
他、秦霄、方韵柳,都是同一届,同一个班的,头两年关系特亲密,秦霄和方韵柳甚至还好上了,可后来方韵柳亲弟弟意外去世,她深受打击,一声不吭退学回老家疗伤去了,还甩了秦霄。
那次去,是时隔两年后廖西闻再一次见到方韵柳。
相比后来在他光芒映衬下屡受挫折而后慢慢变态发育的秦霄,廖西闻还是很喜欢方韵柳的,方韵柳是另个维度的天才,秦霄压根儿不懂,成天就惦记着占方韵柳便宜,可廖西闻他懂。
到站那天,原本他咧着两排牙,对方韵柳挥手挥成招财猫,冷不丁从她身后钻出来一个细伶伶的少年,只有十一二岁,唇红齿白的,一双小桃花眼好奇地看他。2?完#本;神&|站?^ a?)追3§?最>|新3&?章#节¨
和方韵柳那个已经埋土里的亲弟弟一般大。
廖西闻心细如发,笑容收起一点,没多嘴一个字。
十二岁的沈南眼睫毛比现在还长,皮肤又白,眼仁儿漆黑。
跟成了仙似的。
处了两天,廖西闻还发现他爱笑,笑得很瓷实的那种,他心痒了很久,终于坐不住了,死缠烂打要方韵柳把她这领养回来的便宜弟弟借给他使使。
就拍摄毕设的最后那一段镜头。
沈南第一次面对镜头,还不知道那会儿廖西闻已经声名鹊起,在镜头前倒是不紧张,只是懵懵懂懂的。
廖西闻都不用给他讲戏,直接咧开嘴笑一下,沈南见他笑了,也跟着一起笑,特乖,纯真得仿佛自带圣光。
后来那片子还被送去参加了几个电影节,摘果子似的摘了一堆奖回来。
转眼就是六年过来了。
廖西闻回想了下六年前的沈南。
啊,小天使。
再一低头,看了眼如今的沈南。
啊,狐貍精。
正走神呢,小狐貍精开口说话了。
“……廖导,你刚刚是在跟着我吗?”
廖西闻没打算藏着掖着,眼都不眨一下,坦坦荡荡回答一个“是”,还拽着沈南这个当事人一起看他刚拍的视频。
“都是风声,还有车声,估计比较杂,你看画面就好。”
沈南直觉不应该是这个展开,尽管自己也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他分神一秒,留意了下廖西闻格外自然凑近后的体温和气息,带着点混合雨水混合草木的清香,而后才将视线转移到屏幕上。
一秒,两秒。
只看画面都让他看入了神,忍不住在心底想,廖西闻真的好厉害,构图、光影、运镜,都不像是随手拍出来的。>-卡?卡?ˉ3小%?说פ网D? `]追¨\·最±新?章¨?节ˉ
他看着自己走在空旷无人的北京街头,走在连成一线的路灯底下,走在摇晃阴翳的樟树当中,在每一个路口停下,仰头看重叠交错的立交桥,看明明暗暗
的高楼,看穹顶之上那轮清辉萦绕的月亮。
沈南不记得自己刚刚那一路有这些细小的举动,他只顾朝前走,不晓得从后面看,自己的背影会这么孤独。
视频最后一帧定格在他推开“惠芬旅社”的门,廖西闻收回手机,嘴里还碎碎念了句:“其实还想跟进去拍你住旅社的画面的,可我一瞧,诶不对,要出事……”
他停了,眼觑着沈南,捏着仅有的素质,征询了下,“我拍这个是想当新剧的分镜参考,你介意吗?不介意的话我就留着了。”
沈南问:“我要是介意呢?”
“没事儿。”廖西闻把手机揣回兜里,“我记性好,删了也记得。”
沈南忍不住笑了,跟廖西闻印象里十二岁那会儿一样,很孩子气。
“那能把这段视频发给我吗?我想留着。”
入京第一晚,多有纪念意义。
廖西闻答应得很爽快,重新摸出手机来,扫上沈南的微信,加了好友。
沈南的微信头像是一只三花猫,质感很好,像网图,廖西闻却认得,那是方韵柳当年从宿舍楼下捡回去的小猫。
看到猫他才想起来问问:“你姐呢,怎么你一个人来北京?”
沈南正给廖西闻修改备注。
名震全国的大导,拿奖无数的大导,上过他们教科书的大导,被他加上了微信。
沈南为了纪念这一刻,略想了想,朴素又郑重地把输入法从24键切换成手写输入,用食指指尖一笔一划地写:
廖、西、闻。
他写得无比虔诚又专注,没太听清刚刚被问了什么,脑子里过了两遍才回过神,放下手机,告诉廖西闻。
“我姐上个月心衰去世了。”
廖西闻怔了下,面上所有的情绪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严肃,默然无声地看着他。
远处恰好经过一辆摩托,由远及近,长长的嘶啸宛若刀尖划破昏昏夜色,再渐渐远去,隐匿无痕。
沈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后撤了一步,又说:“我来参加北电复试,我姐临终前让秦霄照应一下我。”
廖西闻格外沉默,和晚上光靠嘴皮子就把邱崇山折磨得拂袖离席的,像是两个人。好半天才一敞紧绷的双肩,颇为烦躁又平白无故地踢了一脚地。
他声音闷闷的,带点怨气。
“都说了让她来北京看病来北京看,死活不听,还有秦霄,这么多年了她还看不清秦霄是什么样的人?还敢让他照应你?你看看今晚他都把你拉来见谁了。”
连珠炮似的倒出这么一长串,呼出口气,不由分说,扯了沈南胳膊就走——
“行了,你跟我回家去。”
沈南像只轻飘飘的风筝,从袖子上传来的牵引力太强,由不得他推却,他还得小心调整脚步,以免一不小心撞上廖西闻的鞋跟。
卷地而起的风掠过耳畔,像绵绵水流。
廖西闻为了跟着沈南,车扔在了外交区的酒店那边,改天有空再去开回来。他带着沈南穿出小巷,到一个好叫车的路口,叫了车。
选地址的时候犹豫了下,他成天东奔西跑,为图方便在北京东南西北都买了房子,还在远一点的顺义买了栋独墅,前一阵过年都是回家住的,想到沈南之后还得去北电复试,就选了附近的那个。
车刚好在附近,没两分钟就到了。
他怕沈南不自在,主动去了副驾驶,让沈南自己在后排呆着,边扣安全带边问:“你是不打算再去找秦霄了是吧?”
沈南在后面点头,“对。”
“算你还有点眼光,比你姐强。”他又暗暗咬牙,纾一口气,“你行李呢?是不是还在秦霄车上?”
沈南一晚上精彩斑斓的,差点都忘了这茬,他没带多少行李,就两三套换洗衣服,说不重要也的确要穿。
“那行,明天我带你去找他拿行李。”
顺便算账。
一旁年纪不是很大的司机余光瞟了眼副驾上莫名开始捏拳头的廖西闻,被层层戾意冲了一脸,没敢吭声,油门一踩,安静地当个开车工
具人。
陌生的街景开始在车窗外倒退,沈南悄悄注视了一会儿廖西闻的背影,而后收回视线,将车窗降下来一点,凉丝丝的风慢慢吹进来。
他摸出手机,界面还停留在他刚加上廖西闻的微信,顿住一秒,而后点进对方的朋友圈。
他莫名地有点紧张,像是偷窥他人世界似的,可真等内容跳出来,却浅浅愣了下。
原以为廖西闻朋友圈会是各种各样颁奖晚会啊剧本会啊首映礼啊之类,星光熠熠的,高大上的,然而实际上却像是个广播站,还是菜市场门口的那种。
比如:
“谭岭谭岭,不回老子微信是吧?上个月让你剪的片子你至今打开过工程文件吗?想退圈不干了我帮你知会大伙儿一声哈。”
再比如:
“明越,巨星明越,诶呦,还搁那儿录你的综艺呢,几个钱啊,回来补几个镜头跟要你命似的,你那经纪人带毁几个了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条条截出来都是核武级别。
沈南心底“咣当、咣当、咣当”响个没完,默念一句“冒犯冒犯多有冒犯”,连忙撤出来。
再擡头对上廖西闻模糊的背影,都有些虚幻。
他正襟危坐好一会儿,收起的手机忽然震一下,廖西闻把那个视频发来了。
沈南翻出耳机,重新又看了一遍。还是一样的空旷的桥,路,楼,还有月亮,但这回看,却不觉得自己很可怜了。
因为知道了镜头后面,有个人一直在跟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