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善面生坏心
是夜,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了明婧。_h*o?n`g\t\e·x?s~..c~o~m/
她猛地睁眼看向格子门,只从纸糊的棂窗间辨出一个眼熟的人影。
像苏良櫂,却歪歪斜斜地梳着道人发髻。
小苏没正式在清虚行过拜师礼,按理是没资格戴道巾的。苏良櫂平日只简单束发,收拾得很周整干净,定不是这副样子。
……将涉云。差点忘了那人。
思忖间,困意烟消云散。明婧抿了抿唇,悄声持剑起身。
方才她正梦见一件过去的事,此时突然被扰醒,已然不记得梦中发生了些什么。只觉得是很遥远又很悲伤的事情。
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持续着。
明婧放出灵识探查外面的情况。很奇怪,除了屋外拼命叩门的人,偌大的云台宫中似乎没有其他生灵的气息。
恰在此时,一道灵识传音撞在明婧的灵识上。
“仙姑、仙姑……仙姑救我!”非常焦急又可怜的哭喊。
她蹙起眉头,站在格扇前问道,“你是何人?”
门外那人当即呜呜嗷嗷地叫起来,他说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更用力地拍打格子门。似乎真的是一个沉浸在极度恐惧中的家伙。
哑巴?
明婧怀着警惕后退几步,掌心运起一道劲风,用巧劲推开格门。
吱呀——
夜风吹来,月光迎面。
只见一个貌美至极的少年道士踉跄着扑到她脚边,面露惊慌,俯首便拜。与将涉云别无二致的身躯战栗不已。
明婧也愣住了,嗓子里挤出一个“你”的单音,不知道自己该再说什么。
明婧预想过自己最近会见到“将涉云”,甚至想过若是与他交手,要如何安全脱身。却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幅光景。
他朝明婧咚咚地磕着响头。o?白?¨马μ>书??院.? ?免}费;阅]:读{
散乱的乌发贴在那人白皙的鬓角与颈子上,有种说不出的破碎美感。
以那高傲强悍的大乘道士的肉身,做着再卑微惶恐不过的请求。任谁都看得出这人身上散发的绝望的情绪。
“别害怕了,应该没人追来。”明婧忍不住叹息。
他停止了叩首,仰起一张泪迹半干的脸。
灵识中传来惊魂未定的声音:“仙姑,求求您留下我吧。我不想被人杀死……”
明婧对眼前的人说不上信任,于是只追问道:“谁要杀你?”
少年道士眼神游移地望了望左右。他似乎不敢看自己的身后,那瘦弱的双肩依旧颤抖着。犹豫着咬咬牙,他注视着明婧的眼睛,说道:“那人很强,若是说出来,会给仙姑招来祸患。”
也是,将涉云都能被人杀死。她贸然沾上这些是非,只怕会惹上强大到无法想象的敌人。
明婧挑眉,“呵。什么都不肯说明,凭什么让我保护你?”
杏眼的少年一怔,又郑重地俯身叩拜,传音道:“只求仙姑给我一个栖身之处。我、我不求您出手庇佑我。”
她神色复杂地审视着这个意外的来访者。
“可你又怎知,我让你在这里住下,就不会为我招来祸患呢”
“因为……”
他白着一张脸,纠结地望着明婧。过了许久,再次匍匐着给明婧磕头。
“这具身躯死前,强烈的意愿便是要来这里。我想,应是这里有可以救他的东西……我来寻仙姑是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还望仙姑为我解惑。”
将涉云死前想来她这儿不会是偷了小苏声音不说,还想拿他的命偷天换日吧……
“我素来不知云台宫能有什么保命的东西。”明婧半真半假道。
那道灵识有些心有余悸地说道,“许是您尚未发现罢。¢x_i¨a¢o+s!h~u\o,w`a!n!b_e?n¢..c,o-m′我只知,追杀我的那人,似乎在我来这里后,便不追了。”
明婧默然。总不能是那家伙害怕明敬吧,明明连将涉云都杀得。
p>她盯着他发颤的脊背看了片刻,又问,“你知道你现在这具身子,以前是何人的肉身么?”
那人的灵魂声音卑怯道:“我知。与仙姑师出同门的大乘期的仙人——将涉云。恳请仙姑不要怪罪,我也是迫不得已……我不想死去啊!我是青梅化形的精怪,在此间吸收了数百年的精华,才刚刚生出了灵智……我为了成精等了好久好久,真的不想魂飞魄散,呜呜。”
明婧的眉头皱得更紧,“你是清虚山里生出来的树精。草木修出灵智实属不易,若是来日化形定能获得比人类更坚韧的躯体,何故要夺人肉身?”
提及此处,那少年俊俏的脸上浮现出天大的委屈。他下意识想抱着明婧的腿哭诉,却被明婧轻松地躲开了。
明婧暗想,他确实不会用将涉云大乘期的力量。
“这实非我所愿啊,仙姑!”树精的灵识哀嚎道,“有人要折辱您的师弟,所以才要把我的魂魄塞进他的体内。我是根脚差的精怪,将涉云是皎月般的仙人。让我占了他的肉身,这是要让他死后也承受屈辱啊!”
明婧想起阿药对她说过,过去的死者,死相都非常惨烈。
若是诚如树精所说,这倒也算一种狠毒的羞辱。比起身体上的虐待,这似乎更为阴险。
她虽与将涉云只有几面之缘,也不喜他伤害小苏的行径。可那少年道士在她心里的形象依旧是风流的——以器载道的大师,距离登仙只有一步之遥的天纵之才。
且不论树精本性如何。明婧方才已经查探过,将涉云体内的灵力还在——由于树精不知道隐藏气息,她刚好有机会探清将涉云的修为。
大乘期大圆满。
真正的、即将登上云上的另一番境界的人。
这灵智初萌的树精,机缘巧合地获得了将涉云的肉身。颇有些乞丐摇身一变,坐上皇位的意味。
明婧只觉得唏嘘。
那初遇时在月下阴翳中望着她笑的飘逸道士,与眼前面如土色的仓惶少年。两者的皮相,是万万如何也重合不到一处去的。
可为什么是这只树精呢?
“对了。你又是如何识得将涉云的?你方才说‘吸收了数百年的精华’,那岂不是只有百年的意识,可将涉云前几千年似乎一直在外游历。”
明婧打量着“将涉云”的神情。
显而易见的害怕从他眼底闪过。
“我、我我,”树精的灵魂都在颤抖,“只因为我听掌教真人说过。他从我树下路过时,很偶然地……就听他说起了。”
他这般吞吞吐吐,明婧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装的。
“别害怕,你就先住在云台宫吧。”明婧扶起了他,又替树精扶正了发髻,她放柔了语气,诱导着问:“还记得你的真身生在哪里么?”
他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色。下一刻,杏眸中的眼神空了。
“啊!啊啊——”
无法说话的嗓子里挤出痛苦的干音。
树精发疯似地抱住了头,十指紧紧地扣住头皮。他身躯抖如筛糠,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抖得厉害,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明婧想去拽开他的手,他似乎已经将头皮抓流血了。
能将大乘期的修仙者的肉身弄伤……一定是使出了非常重的力量。明婧难以想象他当前的痛楚。
树精忽然抽离了沾血的手指,有些机械地转头面向明婧。
他表情扭曲地注视着明婧,喘着粗气。用尽全身力气以灵识传音道:“我发过咒,不能说、不能说……也不能回去,不能找回真身——除非……尘归尘、土归土的那天。”
少年精致的五官几乎挤成一个咒印。
明婧被这阵仗弄得有些茫然。她觑着他的眉眼,恍惚间以为他是苏良櫂,下意识地向他自己的手。
掌心相印,明婧渡了些精纯的灵气过去。
“多谢仙姑,我已经好多了。”
恢复了平静的少年道士的容颜,似乎又有了些将涉云的影子。他讷讷地收回手,又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颊鬓角。
泪痕与血迹被抹光了。冷白的皮肤上透着浅粉,许是被擦红的,也可能是抹匀的血液。
“你有名字么”
他摇了摇头,又将发髻甩乱了。
明婧被那张相似的容颜弄得有些恍惚。树精没有将涉云的自矜,更没有一点点强者的气度。
他乖巧地坐在明婧对面,那样子反而有些像苏良櫂。
明婧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你就把自己当做将涉云,继续活下去吧。从明日起,我会教你清虚的法诀,让你拥有运用他的灵气的能力。当然了,你也得学出将涉云的气质。”
假装出将涉云还没死的样子。也许幕后的人会为了确认虚实,自己露出马脚。
而他惊讶地擡眼看她,眼睛里闪烁着稀碎的星光。
似乎是崇拜,又似乎是期待……总之是很狂热的感情。
“您真的愿意不拆穿我,且让我取代您的小师弟么”树精不甚确定地以灵识询问着,“我只是区区一个树精,这真是一步登天。”
明婧望着将涉云表情有点傻的脸,解气地笑了。她顺手替将涉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你因为这具肉身遭遇了追杀,也可以利用这具身体体验修真大能的生活。”明婧这样说着,也想到了自己的境遇,面上不自觉显露出释然之意。
夜风从敞开的格门外吹来。
明婧这才察觉自己背后也生了不少冷汗,只是已经快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