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时安静。
虽说在追逐的过程中,在场众人已经看出汪成很可能会被“耗死”的结局,但这一幕终究是来得太快太突然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穆人清。
不过穆人清的反应跟喜悦或者欣慰之类的情绪都没有关系。
“这个黄真,不知道在哪里学的这等做派!嘴上油腔滑调也就罢了,动起手来也是不伦不类。本不是不能打的对手,偏要耍这些小聪明!”
“若是辛树在此,只会心无所惧,越战越勇,堂堂正正的压服对手;若是承志在此,定能观其莽撞,察其破绽,一举反制。难怪他身为大师兄,一身功夫反倒不如两位师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凡尔赛。
但这不重要,赢的人就是有资格凡尔赛。
徐钦努力绷住脸上的肌肉,不至于露出灿烂的笑容,尽量面无表情地拱手道:
“汪长老,胜负已分,还是赶紧带伤者回去好生治疗,免得落下什么病根。今日之事,就当是个误会。所谓不打不相识,能与神亭汪家有所结交,也是我们徐家的荣幸。”
最后一句明显是个给台阶的场面话。
虽然大家都知道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放屁,但还是要认认真真搞形式,踏踏实实走过场。
黄县令也自我感觉十分良好的站起身,朝着双方拱拱手,自觉当起了中间人。
“汪长老,徐学录,大家都是为宗门效力上百年的官宦世家了,些许误会,说开了也就过去了,莫要再伤了和气。不知两位明日可有空闲?明日县衙私邸,本县略备薄酒,请二位共饮。”
这时候汪家来一句“族中尚有事务,改日再来打扰”,直接带人离开,事情就可以正式盖上一层遮羞布,大家假装无事发生过,各自回归原本生活。
但汪齐却没有回答。
只是面色阴沉地站在原地,脸颊上的肌肉偶尔抽动,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徐钦和黄县令没得到回复,不由有些尴尬。
不过他们也能体谅。
毕竟前不久汪家还是神亭大族,自己这等人物在人家眼中与蝼蚁无异。
如今却在清水县这种小地方折了人手,丢了颜面,一时咽不下这口气很正常。
赢都赢了,让输家耍耍性子怎么了?
多点耐心,多点理解,世界更和谐,生活更美好……
呸!
徐平不屑的撇撇嘴。
那种爱与正义的中二念想自从他踏入社会后就再也不相信了。
人类的本质就是贪婪。
人们遵守规矩的源动力不是因为美德,而是因为不遵守规矩会受到惩罚。
如果犯罪不会受到惩罚,那么有谁会遵守法律呢?
当然,如果人人都不遵守法律,那么人人都会承受客观社会规律的“天罚”,这又是另一个范畴了。
很明显,汪家完全有这个能力不遵守规矩,也很有意愿不遵守规矩。
对于这些官僚贵族和黑心资本,徐平是从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的。
当然,促使徐平这么想的因素还有一个……
那就是怕死。
好不容易熬过了社畜的人生,迎来金手指的光明前途,一切可能的危险都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父亲。”
徐平用极低的嗓音轻唤道。
“汪家的这些族兵……穆老先生他们可以对付吗?”
光明正大一对一,徐平不怕,系统里还躺着一堆侠客呢,耗都能耗死汪家!
可一旦对方不要脸群殴,尤其是那些汪家族兵手持弓箭,战局会如何发展,徐平完全没有概念。
专业的事还是要问专业的人,徐望在这方面可谓经验丰富。
徐望一开始也没有考虑汪家是否会毁约,这是惯性思维。
但毕竟做几十年刑房的案子,各种黑暗面见多了,只要给个方向,剩下的思路自然会接上。
相比徐钦这种在象牙塔里做教育的,徐望认清现实的速度很快,心中快速盘算后,同样低沉的回道:
“穆老先生自己与门人想要冲出去,应该不难。可若要保着我们……”
徐望回头看了眼杨氏,又扫眼徐承和徐潇,还有站在前方淡然微笑的徐钦,面色凝重:“如果我们以木桌、立柱为掩护,结阵固守一阵……不,光靠穆老先生怕是不够,汪家的那位长老也是先天境界,足够拖延下来。”
“除非……除非清水卫的军兵已经列阵在外,并且愿意第一时间冲入酒楼与汪家交战……”
说到这里,连徐望都忍不住微微摇头。
徐平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县尉大人那副欺下媚上的嘴脸。
呵,清水卫什么的,还是不要抱有幻想了,借这死胖子十个胆子也不敢和汪家起半点冲突。
事实再一次证明,一切只能靠自己!
徐平打开系统面板,做好准备。
一旦汪家撕破脸皮准备暴力毁约,自己就立刻躲到最近的立柱后面,尽量遮掩住视线,召唤一堆一星和二星的侠客!
不是想打人海战术吗?来呀!看谁人多啊!
当然,徐平不是舍不得召唤三星侠客,实在是所有的闲钱都按照计划投出去了:以阿三为首的杀手班子,还有以王维扬为首的镖局大队,这时候估计都已经在昌化府城买地招人了。
系统里只剩下应急的一千两银子。
谁能想到在和平年代会有汪家这种一言不合就上族兵的操作?
至于人海战术会不会暴露系统的存在……
命都没了还考虑这个?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现场的氛围也逐渐凝固。
汪齐在内心里不断的进行天人交战。
从理论上来说,今天的赌斗非常不正规。没有正式签订生死状,也没有足够分量的正式见证人。
汪家是觉得没必要,徐家则是完全不知道。
从这个角度来看,毁约似乎是可行的。
但毁约不是结果,只是一个开始。
丹药在徐家的手中,如果是徐家输了想毁约,耍赖不给就行了。
钱在谁手上,谁就是大爷,哪怕是欠钱的。
这一点古今皆然。
可如果汪家想要毁约,就只有一个选择了——硬抢!
更确切一点说,就是杀人越货!
如果现场只有徐家的人在,汪齐早就这么干了。
华山派的人无所谓,他们是没身份的,只要把徐家的人杀光,再控制住那个平神医,汪家完全可以栽赃陷害,把徐家的死全推给华山派。
可问题在于,郑家的人也在现场。
郑家一直以来态度暧昧,对于汪家的行动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是维持着一种非常表面的客套式热情。
甚至在到达清水县后,郑家干脆直接撇清了与汪家的关系,没有半点消息往来,一副安坐看戏的模样。
如果汪家真的动手,郑家完全可以以此事为要挟,自己辛辛苦苦抢下的丹方,只怕转眼就要落到郑家手中。
要知道,汪家就是因为滥杀才被震怒的两院贬到滨州。
到了滨州还敢继续滥杀,一旦被宗门知晓,只怕全族上下老小都会被直接抹杀!
本以为今日赌斗是十拿九稳,早知道刚才拼着两家交恶,也要将郑家人尽数赶走!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
有的只是结果和后果。
自己的选择,将会决定整个汪家的命运。
“不必为难,你做得已经足够了。”
就在这时,酒楼天井上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带着内劲震荡。明明声音不大,却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便从天而降,轻巧的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来人是一位不修边幅的老者,粗布麻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如果不是这一手出场太过夺目,放在人群中与寻常老朽无异。
但汪家众人却在一愣之后,全部半跪行礼:“见过老祖!”
“汪家老祖?”
一直以来都以淡然面目示人的郑少,第一次脸色巨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大伯……”
汪齐一个堂堂先天武者,年过五旬,此刻却如同一个孩童般激动哽咽。
汪家老祖轻叹一口气:“起来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老祖?”
“回去吧。”
“老祖!我们……”
汪家老祖抬手打断了接下来的话语。
然后转身对着郑家方向苦笑道:“师弟,事已至此,还不出来相认吗?”
郑家老者缓缓起身,肃然行礼:“师兄,经年一别,该有三十载光景了吧?师兄还是恬淡的性子,只可惜……”
“只可惜子孙不肖,只知争权夺利,妄想坐拥富贵,却没有一个愿意静心武道的。”汪家老祖顿了顿,摇摇头。
“也怪我,只图逍遥快活,不愿插手族中事务。若是能早些肃清族中这些歪风邪气,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师弟你给句实在话,山门对我汪家,定了什么处置?”
此话一出,汪齐肉眼可见的浑身一震!
郑家老者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师兄,宗门自有律令,何必胡乱猜测。”
没有听到任何实质性的回答,但汪家老祖却释然一笑。
“是啊……宗门自有律令。就这么简单一句话,我这些不肖子孙们却看不明白。”
郑家老者又是沉默片刻,目光灼灼:“敢问师兄可是早早便来到此处?若方才胜的是汪家,师兄可还会出面?若师弟不曾露面,师兄是否会出手?”
汪家老祖苦笑摇头:“师弟何必明知故问,若不是心存侥幸,我又怎么会跟随至此。终究是舍不得,终究是放不下,难怪在冬藏境蹉跎三十年,心境如此,确是不配。”
“师兄过谦了,若非师兄心存宗律,心存敬畏,来的便该是汪家其他七位下品,而不是师兄你一个人了。”
郑家老者眼帘微垂,轻声道。
“师兄,随我回山门吧。”
汪家老祖摆摆手:“没这个脸面去见师父,没这个脸面去见师兄弟们,更没脸面去面对后生小辈。既然师弟亲自带队,所作所为便是代表了山门,师兄一概遵守。”
“监察司的人就在外面吧?让他们进来。汪齐,好生配合有司调查,不得有半点隐瞒。我们汪家效忠宗门两百年,不要在最后失了本分。”
“再者,事情既已明了,暗处里的那位师妹也就不必再听墙根了吧?”
“师妹?”郑家老者错愕道。“什么师妹?”
汪家老祖脸色一肃,右掌猛然对着一处空地拍出。
罡风烈烈,呼啸而驰。
一只半透明的巨掌在空中掠过,有如神明之怒,一路上的桌椅物件纷纷炸碎飞散。
“轰隆”一声,墙壁被轰开一个大洞。
在大洞之后,剑影重重,如龙低吟,转瞬间就将半透明巨掌分解。
烟尘散去,一位黑衣女剑客持剑而立,衣摆随风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