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成,第二场……你上。”汪齐的语气中隐含疲倦。
沉稳中年略一惊讶,很快回过神来,躬身领命。
既然输了第一场,那么第二场就没有退路了,必须是最强的好手压阵。
至于第三场?如果第二场都输了,又哪来的第三场?且顾眼前吧。
汪成走到场上,沉稳立定,拱手道:“汪成,后天三重,请指教。”
穆人清微微点头。
“这个倒是有几分样子。黄真,你是大师兄,该立个好榜样。”
商贾模样的中年汉子连忙溜下椅子:“师父放心,交给我便是。哦,对了!徐大人,麻烦照看下我心爱的物件,都是吃饭的家伙,可不能有损伤。”
说着从身上掏出一支黄铜笔杆和黑铁算盘,郑重交给徐望。
徐平的脸上写满了无语。
如果黄真不是自己的召唤侠客,徐平一定觉得这家伙很不靠谱。
好歹也是穆人清之后的继任华山派掌门,竟然对笔杆和算盘情有独钟,甚至连江湖名号都是“铜笔铁算盘”,也是奇葩一枚。
也许……大概……可能……
是个偏运营型的人才吧。
没办法,既然决定了要扯起华山派的虎皮来狐假虎威,那华山派的架子就要搭起来,不能什么事都让穆人清出面,那也太跌份了。
刘培生只是个三代弟子,还是不怎么灵光的那种,不堪重任,总要有个二代弟子出来挑大梁。
在华山派的三个二代弟子里,其实老三袁承志是最好的选择,武功杂糅各家,又担任过七省武林盟主,还有主角的大气运。
可惜太年轻了点。
现在是创业起步时期,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第一眼容易让人轻视,不利于华山派的威名传播;可一旦发现袁承志这种小年轻的武道境界竟然直追先天,又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两头不讨好,非常麻烦。
至于二师兄归辛树……
实力是可以的,就是没什么头脑。
在《碧血剑》里就总干一些愣头青的事,在《鹿鼎记》中更是被韦小宝耍得团团转,最后一家三口都命丧紫禁城。
这排除法一做,只剩下黄真可以选了。
黄真慢吞吞的晃到场上,笑呵呵拱了拱手:“在下华山派黄真,买卖不成仁义在,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哈!”
大哥,我读书少……
“买卖不成仁义在”是这么用的?你确定?
算了,也不是输不起。
徐平强忍住捂脸的冲动,开始佛系观战。
在徐平眼里,黄真从上到下都写满了不靠谱。
但是在汪成眼里,既然是穆人清的大弟子,必不可能是无能草包,必须谨慎以待。
于是相同的一幕又出现了。
端着架子,绕着圈子,踩着步子,一点一点试探着靠近……
哦,这些都是汪成在做的事。
至于黄真,从头到尾就这么松松垮垮的站在原地,只是时刻保持着面朝汪成,活脱脱一朵人型向日葵。
徐平淡定的喝了口茶水。
不就是烂片嘛,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内心毫无波澜。
又磨蹭了一阵,汪成率先沉不住气。
毕竟汪家先输了一场,这第二场不容有失。
自己一上场就如临大敌,而黄真却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如果继续这么耗下去,自己的气势反倒会受挫。
汪成眼中凶光一闪,猛踏两步冲刺,向前跃击。手肘、膝盖同时向前,上下齐攻。
黄真轻飘飘往后倒退半步,右腿一挫,让开来势,双掌反手甩出,轻巧的将这腾空撞击之力卸了下来。
“承儿,你瞧这招。还有培生,都看仔细了。”
穆人清指了指场上。
“这手是伏虎掌中的【罗汉传经】,本是借着守势寻迹反击的一招。但你们大师兄却是双掌同出,舍了后劲,全然用在消打上,轻轻巧巧就破了对方的攻势。所以说,招式不能墨守成规,要根据局势随机应变。”
“你们再看这招。”
场上黄真已经转守为攻,抓住汪成的拳头往前横推。
汪成连忙脚步后撤,让出空间,想要乘势脱离黄真的控制,伺机反打。
没想到黄真横推是假,忽的左拳右掌,两面出击,打了汪成一个措手不及。
应对一乱,汪成顿时失了自己的节奏,进退攻守完全被黄真牵着走,场面当即落了下风。
“这一手原本是【横拖单鞭】,纯粹推转卸力的招式。”
“可你们大师兄却反其道而行,主动向前横推,这是虚招。趁着对手让开身位的机会,立马接上一招【左击右擒】,转虚为实,对方应对不及,立刻就失了分寸。”
“这就是不拘成法。我派武学虽然繁杂精妙,可若只按套路施展,终究会有被人吃透的一天。尤其是在面对一些熟知本门武功路数的敌人,只有活学活用,才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听着穆人清的侃侃而谈,徐平竟不由自主的为这位汪家武者感到一丝悲哀。
堂堂后天三重武者,又是在关键的第二场背负重担,想必在族中也是极有地位的存在。
但在穆人清和徐家这里,却沦为现场教学工具人……
等等,怎么又是工具人?
看来这个汪家天生就是反派配角的命,天生就是工具人家族的命啊!
汪成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工具人,但这并不妨碍他焦躁的心态。
落入下风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汪成觉得对方根本没有在用全力!
被抢攻就退让两步,有破绽就追打两下,一切都显得很随性,似乎并没有将这场赌斗的胜负放在心上。
或者应该说,对方根本就没有担心过这场赌斗的结果会有什么意外!
汪成的眼中闪过一抹癫狂之色。
平常越是看似沉稳的人,心中反倒更容易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疯子。
没有人不怕死。
但相比战败的结果,像汪潭那样力竭而死反倒是一个好结局。至少父母孩儿会受到家族的照顾,而不是无尽的冷眼。
“起开!”
汪成怒喝一声,肩臂合一,猛然向前冲撞。
黄真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样子,很给面子的顺势退了两步。
要的就是这两步的空档!
汪成向后疾退,同时伸手往怀里一掏,拿出一贴药包和一个瓷瓶。
“虎霸散?小还丹?”
在场众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毕竟两家争斗的起因就是这几味丹药。
汪成原本只是负责保管,如今到了拼命的时候,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小还丹补气回劲,虎霸散提升战力,双倍服用,双倍快乐!
丹药入口,行气周天。
经脉内传来隐隐的刺痛之感。
与此同时,周身内劲游走的速度突然自行加快,连带着肌肉和骨骼似乎都在共鸣发颤。
不过片刻,汪成就明显感觉到身体的亢奋,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迫不及待想要释放所有能量!
“临场服药?这汪家也太不要脸了!”
黄县令忍不住鄙夷道。
作为县令,他每年都要会同清水县学正一起主持宗选大会的县试。
县试分文武两科,武科分骑、射、力、技四项。
但不论是哪一项,都不允许服用任何丹药,一旦发现,终生禁考。
“一般来说,两家赌斗会提前签订生死状,上面会有明文禁止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动作。但徐家毕竟不是什么豪门大族,对赌斗的流程不熟悉,没有签订生死状,从道理上而言,服药也非不可。况且严格来说,服药上场这事,反是徐家先做的。”
郑少微笑着指了指刘培生。
“此话……倒也在理。”
黄县令点点头。
如果没有牛黄活窍散压制毒性,方才第一场的赌斗或许就不是这个结局了。
“另外,我看徐家和华山派众人似乎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郑少双眼微眯,露出玩味的笑容。
“尤其是这个黄真,竟然就这么平静的任由汪家武者激发药效,是因为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自信么?”
不仅是郑少如此猜测。
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只有这一种可能。
包括汪成。
“黄真是吧,我承认,原本你的实力是在我之上,但你真觉得自己可以挡得住现在的我吗?”
汪成面色胀红,头顶隐隐溢出白气,似乎有一股巨大的能量要破体而出。
而黄真的脸上则依旧挂着无害的微笑,双手连连摆动:
“哪里敢作这般想,一把老骨头了,可撑不住你们年轻人旺盛的气血。”
“难道你要认输?”
“这可不成,师父的吩咐是要我赢下这场比斗,他老人家的话我不能不听。”黄真又连连摇头。
“那你就给我……死——!!!”汪成再也控制不住体内的内劲汹涌,仰天长啸一声。
宴席桌上的碗筷在这声携带狂暴内劲的长啸之下,齐齐发出“咔咔”的震颤之音。
收声回神,此时的汪成隐约全身都涨大了一圈,眼球上更是布满了血丝。
“吃我一拳!”
汪成团身猛扑,其势之猛,竟是带着全身衣袂发出烈烈破风之声!
面对这摧金断石的一拳,黄真倏然拔起身子向后一倒,脚踩七星步,十分干脆的滑开了。
“哪里走!”
汪成脚下猛蹬,酒楼铺地的青石板直接发出了龟裂之声,散出条条裂痕。
面对汪成穷追不舍的这一拳,黄真似乎是知道自己躲不过去,慢悠悠的伸出右掌,轻飘飘贴住——气劲碰撞,黄真的身形骤然加速向后倒飞,竟是再一次远离汪成的掌势。
汪成一下没收住身形,直接撞入了楼内的设宴区,一拳将最近的宴桌砸了个粉碎。
木屑纷飞,瓷盘坠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汪成怒喝一声,转身继续追击,可不论他如何努力接近黄真,一旦全力出拳,黄真永远是这么轻飘飘的一掌对上,然后借力疾退。
就像是一位始终轻纱半掩的女子,似乎就在眼前,却又总是看不真切。
如果是平常倒也罢了,关键是汪成刚刚已经吃了蓝色小药丸!长久得不到发泄,还要一直被撩拨,这种感觉简直让人疯狂!
在酒楼外围观的群众听到里面不断有桌椅崩坏、杯盏破碎的声音,以为其中的战斗必定十分激烈。
但场内的观众却一个个表情古怪。
因为这完全就是一场戏耍。
所谓四两拨千斤,千斤力在后。
别看场面上黄真似乎一直在被动接招、一直逃跑避战,能做到如此进退自如,面上还轻松微笑,显然黄真的功底扎实是远超汪成的。
而汪成满腔蛮横的热血无处释放,只有倒霉的酒店默默承受了所有。
“姓黄的!逃跑算什么本事!有种你就接我一拳!”
汪成气急败坏地怒吼道。
在不断的追逐中,汪成感觉身体内的气劲已经开始不受自己的控制,在经脉和丹田内横冲直撞,如果不能尽快解决战斗,后果不堪设想!
黄真怅然叹气:“老咯,不中用咯,只剩下逃跑的本事还没丢干净。不过这也没什么可炫耀的,到底还是要拿七成功力接你的拳势,若不是师门功法强横,怕也是支撑不住。”
黄真的话句句属实,但在汪成听来就十分刺耳了。
汪成怒喝一声,拼尽全力朝着黄真电射而去,一道霸烈之拳直冲胸腔,是实实在在的杀招。
黄真向后疾退,却还是慢了一步,被拳劲欺到跟前,只能双手封闭架住,双脚被汪成推着在空地上快速向后滑行。
原本就被汪成踏得龟裂的青石地板顺势炸开,如同耕牛犁地,留下一道长长的碎石沟渠。
一路横推到墙边,黄真右腿向后勾起,蹬住墙面,终于堪堪停下身形,架住了这饱含愤懑的一拳,
然后表情夸张地长出一口气。
“唉,惭愧!惭愧!若是我那三师弟在场,以他那一手神行百变,你怕是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这天下,终究还是你们年轻人的啊!”
汪成见这用尽全身力气的一拳仍旧奈何黄真不得,本就神智有些恍惚。体内暴躁的气劲得到了完全的宣泄,原本鼓胀如球的身体也随之传来阵阵空虚之感。
再看着黄真那一张欠揍的老脸,一嘴欠揍的骚话,汪成只觉得一股气血狂暴上涌,再也压制不住。
“噗!”
随着一口鲜血喷出,汪成的鼻孔里也紧跟着流下两道血痕。
然后全身像是被骤然抽干了力气,摇摇晃晃向后倒退几步,最终软软躺倒在地。
第二场,汪家又输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