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汪家似乎也想看看徐家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没再做什么出格的动作。
县城里但凡有些资格的,也都想看一场好戏。
明确回帖一定捧场徐家拜师礼的少说有百来号人,徐家自己的府邸自然是塞不下,早早预定包下了县城最大的酒楼。
看似是大手笔,可经过这阵子县城里的风传,大家也都知道徐家这两年赚得盆满钵满,这点小钱根本不放在眼里,私下里羡慕嫉妒的更不在少数。
看着不少客人凑在一起对徐家指指点点,方志成尴尬地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水。
虽说这个法子不是方家想出来的,纯纯是汪家的主意,可传出这消息的渠道却是方家这个地头蛇提供的。
为的就是激得清水县的实权土著们心理失衡,从而对徐家的事情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同桌的贺志雄、王豪和马鸿昌等人也一个个不是滋味。
其他人可以来看热闹,他们几家的长辈可没这个脸面,只能派小辈出席,用徐家二少爷同窗的身份来缓解一些尴尬。
七斋其他学员也在同一桌,眼神里掩藏不住的鄙视。
这个年纪的富家女孩还不到要为家族操心的时候,考虑事情更多从感性出发。平民学员则多少有点理想主义的倾向,对这等背信弃义的事情最是不屑。
好在很快,酒楼开始上凉菜和面点之类垫肚子的小食。
时近正午,总不能让宾客饿着肚子捧场,毕竟拜师礼一套流程下来也要小半个时辰,先上小食也是应有之意,等礼成之后再补上热菜,正式开席。
几人连忙埋头苦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本就是少年能吃的时候,又为了避免尴尬不敢停嘴,很快一桌小食就要见底。
就在这时候,酒楼大门处渐次传来问好声和恭贺声。
这是主人家正式到场了。
酒楼是“回”字型的设计,宾客分别坐落在每一层的回廊之上,正中则是一块大空地。
对于大席大宴而言,这种设计能最好地平衡各处宾客,因此颇受欢迎。
只见徐钦和杨氏一路伸手引着一位白发老者,当先并肩走出。
紧接着是徐望和一名商贾模样的中年汉子。
再往后便是徐承、徐平、徐潇三兄妹,以及三人的私人教习余鱼同、李沅芷和刘培生。
本以为到此为止,没想到紧跟着又走出被市井中传得神乎其神的平神医和断臂剑客。
酒楼里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连平神医也一起来了,看来徐家这也是摊牌了啊。”
“何止是摊牌,你看汪家那些人,都被安排在最靠前几桌,徐家这是要硬碰硬了!”
“哼,不过是运气好撞上了大运,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角色了,冲撞神亭豪门,真是不知死活!”
“陈兄此话不妥,汪家欺我清水无人,徐家却没丢我们清水的脸面,是有骨气的。”
“就是,你看方家那几户,吃了徐家两年,如今跑得比兔子快,只敢派几个小辈出面应付。”
“人在屋檐下,方家所为也不能说就是错了,换了诸位难道就敢和汪家对抗吗?不如静心稍待,看看徐家究竟有什么倚仗。”
场内早就摆好了桌椅,但徐家一行人却没有马上入座。
很快,门口整齐响起“见过县尊!”的恭敬声音。
作为一县之尊,黄县令自然要是压轴的那一个。
“不过是家中小儿的私事,打扰县尊,真是惶恐!”徐钦连忙上前,做足礼节。
“诶!说什么打扰,这是大喜事嘛。”
黄县令没有丝毫架子。.
“说起打扰,正好这阵子有几位友人前来拜访,也想过来凑个热闹,老徐你看……”
黄县令稍稍侧了下身位,后面跟着八位年龄各异的客人。其中为首一位老者头戴木簪,面色和善,见徐钦眼神扫来,还微微颔首示意。
“今日是孙儿的拜师大礼,来者都是客,更何况是县尊的朋友,那自然该是上座的!”徐钦连忙招呼伙计单独划出一桌,安排位置。
在另一侧落座的汪家人不由皱了皱眉。
“那位就是郑家的子弟吧?”汪齐侧头问道。
“是。”
汪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满。
这位郑少自从到了清水县后就不见了踪影,完全视汪家如无物。
“郑家也派了这么多人,他们想干什么?不是都已经谈好了吗?”汪齐的脸色有点难看。
如果郑家想要撇开汪家吃独食,汪家可能还真没办法争得过这条地头蛇。
汪霖看了眼身旁的中年人,后者微微摇头,心中稍微有了底气:“长老,族中并未传来任何消息,想来应该是这位郑少自己意思。”
“嗯,那就好。”
大家大族之间的约定是必须遵守的,这是规矩。
你要是敢玩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哪怕是打着“后辈不懂事”的旗号也没用,以后也不要想在圈子里混了,没有谁敢跟这样的家族合作。
换句话说,只要郑家那边没有正式改变主意,这个什么郑少最多说说风凉话、使使绊子,真要违背约定直接插手是不可能的。
只要郑家不反悔,就算有先天武者坐镇……
汪齐颇为忌惮的看了眼端坐在主座的穆人清。
在剿杀百锻门失败后,汪家很快就查出了穆人清与徐家的关系,这也是他们愿意容忍徐家逍遥到拜师礼的原因。
先天武者不是不能对付,尤其是对汪家这种大家族而言。
只是需要一点准备。
随着黄县令和郑家这一桌正式入座,该到的宾客都到齐了。
徐钦轻咳一声,起身对着四面拱手:“在下徐钦,添为徐家家主。今日我徐家长孙徐承,有幸得穆人清穆老先生青眼,愿意收入门墙,这是我们徐家的福气。特此设宴,请诸位亲朋好友做个见证,一同观礼!诸位赏脸前来,徐某不胜感激,先饮一杯,以表谢意!”
说完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按道理,这时候就该是全场宾客齐齐举杯,说两句恭贺的吉利话,然后一同饮下,宾主尽欢。
众人正要举杯,突然听到“笃、笃”两声清响。
这是用指尖敲击桌面发出的声音。
在场的宾客都是有身份的,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能将敲击声清楚地传到所有人耳里,且不失原音清脆,这可不是单有力气就能做到的。只有内劲深厚且控制入微的强者,才能如此收放自如。
就在这时候,汪霖施施然站起,对着徐钦做礼道:“徐家长孙拜师,固然该当恭贺。只是徐家作为清水名望,官宦传家,似乎缺了几分谨慎?”
看到是汪家的人,宾客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原以为至少要在礼成之后才会发作,没想到这汪家竟是在一开始就要砸场子,这是不打算留半点面子了。
徐钦眼角微微抽动,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话何意?”
汪霖呵呵一笑,对着四周拱了拱手:“在下汪霖,想必在座诸位也都知道,前阵子我们神亭汪家被百锻门伏击,造成数名子弟伤亡。幸好族中长老出手,才堪堪击退了这些狂悖之徒。”
“宗门治下,朗朗乾坤,此等丧心病狂的恶贼,我辈人人得而诛之!”
“然而今日赴宴,有族中子弟认出,当日的百锻门恶贼就在徐家主桌之上!”
宾客们一时哗然。
按说汪家的野心路人皆知,这番话很大可能只是为了师出有名而进行栽赃嫁祸。
但偏偏徐家这两年的崛起太过迅速,也太过诡异,主桌上这些高手似乎都是凭空出现,要说全无猫腻,大家也是不信的。
徐钦没有理会议论,只是冷冷道:“汪公子,说话做事要有真凭实据,不是凭空臆想、血口喷人就可以的。”
汪霖语带挑衅:“真凭实据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自然需要细细调查,就怕你们徐家不敢配合。”
徐钦皱眉:“如何配合?”
“按理来说,既有大案,该是当地官衙本管。只是你们徐家在清水刑房经营多年,怕是难得公正。依照宗律,该由府城刑房接手案件,故而……”
汪霖倨傲负手。
“还请嫌犯跟我们走一趟,前往府城投案。是非黑白,自有公门调查。”
一直沉默静坐的徐望终于忍不住道:“就算有所嫌疑,也该由府城具函,刑房专人带队下县调查,岂有私往府城的道理。”
汪霖的嘴角扬起一抹嘲讽:“若是心中无愧,又何必怕走这一趟?”
“喂,这位大叔……”
突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你是不是太监啊?”
汪霖顺着声音看去,根据汪家掌握的情报,说话的少年应该就是徐家三代里最没用的那个徐平。
看这不成器的样子,在如此重大的场合也没个正形,果然是扶不起的废物。
至于那个所谓华山派为什么会通过徐平来联系徐家,想来也是看他无能,方便掌控,不论做何选择都能进退自如。
否则此次收徒何不连徐平一并收了?
尤其是他竟敢叫自己大叔?
自己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仪表也十分注重,在神亭时不知多少官宦小姐对自己倾心!他竟然敢叫自己大叔?!
汪霖很不开心。
“大人说话,哪有你这小屁孩插嘴的份,真是无礼至极!”
徐平无辜地眨眨眼,锲而不舍:“我只是有些好奇,所以大叔你是太监吗?”
汪霖皱眉:“太监是什么?”
难道是这边的土话?
不过看周围宾客的表情,似乎也都一头雾水。
徐平挠了挠头,自己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有些歉然的回道:“不好意思,用错词了。其实我想问的是……你的命根子是不是被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