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徐家父祖两人齐齐向上官告假,说是家中有贵客要接待。
巳时刚过,一位仙风道骨的白衣老者飘然来到徐府门前,还有一位壮汉恭敬地跟在身后,执弟子礼。
围观群众中有熟识徐家的人很快就认了出来,那壮汉不就是这两年负责教导徐家大少爷的刘教习么?据说还是个后天二重的高手。
能让这位刘教习执弟子礼,这老者的武道境界得有多高?
很快,徐府大门打开,徐家祖孙三代一个不少,整整齐齐地出门做礼,恭恭敬敬地将老者迎入府中。
小县城里不藏事,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徐府前发生的这一幕就传遍了全县。
一个时辰后,徐家又恭恭敬敬的将老者送出府外。
同时,徐望的白役郑宗旺,手捧一个精致木盒行走县城街道,凡是有些身份的家族门户,统统上门递帖。
帖子上的内容很简单。
下月初十,徐家长孙徐承要办拜师礼,请诸位亲朋好友赏脸莅临。
时间没什么问题,下月初十本身是个好日子,又是旬休,官门中人除开轮值值守的,都有空闲。
值得玩味的是,徐家在这个节骨眼来这么一出,难道是想硬扛汪家?还是有什么其他深意?
原本汪家的打算是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低调吃下所有好处。
要不然那天在平一指府前,像汪霖这种眼高于项的二代也不会吃了亏还忍气吞声。
但是前天晚上百锻门的袭击事件,直接就把汪家推到了舆论的浪尖上。
死了人,衙门自然要公干;衙门公干的人,自然只能是官差;而官差知道了这么大的八卦,能指望他们都守口如瓶?但凡有一个泄露出去,所谓秘密就不再是秘密。
汪家觊觎平神医的丹方,而徐家是平神医最主要的合作者,徐家的态度就决定了事情的走向。
至于另外两家合作者。
方家的德行,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说好听点是有眼光识时务,说难听点就是个墙头草,哪有好处往哪倒,早就对汪家彻底投诚了。
马家则是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小家族的悲哀一览无遗。
很快,县城里就传出了各种流言。
有人说汪家派手下给徐家许了补偿好处。
也有人说汪家派人威胁徐家不要螳臂当车。
还有人说州城的郑家也派人过来支持汪家,徐家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八卦嘛,各有各的说法。
没想到徐家沉寂两天后,给出的反应竟然是给长孙办拜师礼?更让人惊讶的是,这请帖还大张旗鼓的送了汪家一份,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这个世界没有鸿门宴的典故,但聪明人也都大致能猜到,这是宴无好宴了。
……
“有意思。”
作为徐家父祖的顶头上司,黄县令自然也收到了请帖,这都是必须的礼节。
来不来是人家的事,你不能不请。
暂住县衙的郑少拿着黄县令的帖子,一脸玩味的笑容。
“没想到啊,这徐家一直不显山露水的,如今却敢直接和汪家对上。”黄县令满是唏嘘。
郑少轻蔑地嗤笑一声:“汪家这等敲骨吸髓的做派,本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这等行径成了百次千次,但凡踢到一个铁板,就是大灾祸。看来宁州的事,并没能让汪家好好反省自己。”
黄县令呵呵一笑:“北官多蛮横,这也不是新鲜事了。他们总觉得咱们天南诸州无非是靠着南洋贸易,这才官富民强。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那副贪婪的嘴脸,换他们来,什么好东西都能被糟蹋了。”
“所谓毁山伐林,三代必徙;养山护林,万世可依。连那些没读过书的乡野寨民都能明白的道理,这些北官却愣是想不通透……”
黄县令摇头晃脑的说到一半,突然整个人卡住,片刻后才犹疑不定的问道:
“贤侄,你莫不是打算……?”
郑少嘴角微扬:“论抢钱,南官确实不如北官;可论投钱,北官又怎么比得过南官呢?而且若是没有这些抢钱的,怎么能显得出我们这些投钱的有诚意呢?”
“可……汪家那边?”
郑少的眼神猛然冷厉下来:“宁州的事,两院之所以留了手,无非是大家屁股都不干净,没有哪家想出头当这个恶人罢了。但山门里的宗老们可没这个顾忌,什么神亭大族,想让他们覆灭,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被贬天南,还不知收敛,汪家……这是自取死道!”
黄县令浑身骤然一颤。
他突然想起来,这位郑少一母同胞的大哥,似乎前些年被某位山门长老收为了道统弟子……
再往深处想想,五绝宗承平日久,少说也有二三十年没办过什么大案要案了。两院里犯事的高官不是没有,可也都安安稳稳的退了下来。上行下效,各处犯事的官吏,判决上是越来越轻,办差做事也越来越没有规矩。
昌化府还能维持得住,那是因为实在没什么油水。
听说东边那些个商贸大兴的府县,从上到下都吃得肥肠满脑,这甚至不是什么秘密,官面上都是默认的。
南官尚且如此,北官只会更加不堪。
看汪家的作风就知道了,那是一口汤都不想给徐家留——
什么百锻门骤然袭杀,汪家被迫防卫,骗得过寻常人,却骗不过刑房里那些办了一辈子案件的老差人。
从现场的痕迹来看,汪家明显是做了准备的,反击快速凌厉,更兼高手坐镇,完全可以在客栈内一网打尽,不必闹出那么大动静。
为的是什么?还不是眼看遮掩不住,干脆将计就计把事情闹大,顺手杀鸡儆猴!
如果宗门真的有意要整治当今两院的乱象……
黄县令突然有些庆幸自己这几年的“穷官”经历。
同时也对汪家产生了一丝同情。
你以为你们在杀鸡儆猴,说不准没过多久,你们就会变成那只鸡。
……
滨州军镇,卫城。
作为滨州最强的军事力量,滨州军镇镇抚大营常年驻扎着十万大军。
这么多职业军人,出于人之常情考虑,也为了方便管理,五绝宗专设卫城一座,用于安置军属生活,由枢密院派遣官吏进行独立管理,宣政院无权干涉。
卫城由枢密院统一规划建设,任何人不能进行任何形式的圈地扩建。
即便是军镇的一把手,官拜三品的滨州镇抚,所住的宅邸也只是比其他同僚稍大一些。
毕竟军队是真正需要战斗力的编制,基层士兵的权益必须得到足够的保障。
文吏工作划水,无非是效率低下,官僚体系还可以继续运转;可军队要是心态放羊,在战场上一碰就垮,那是要“宗本动摇”的。
这一点,在滨州军镇任职十余年的叶镇抚很清楚。
但直到今天,叶镇抚才知道宅邸规划的另一个作用。
无处躲藏、无路可跑。
“镇抚大人好气魄,三百万两银子,直接就埋在外宅地底,你也不怕那个小寡妇捐款私逃?”
叶镇抚面如死灰的被按倒在地,全身被铁链锁住,无力地抬起眼皮看了眼这位满是嘲讽的八字胡青年。
“叶某自知罪孽深重,当不得镇抚之称,只求宗使大人能给个明白话,叶某的家人该要如何处置?”
八字胡青年蹲下身,轻笑着拍了拍叶镇抚的脸:“还心存侥幸呢?还想着子子孙孙能千秋万代的把官身传承下去?如果只是办你一个镇抚,值得着我们从山门千里迢迢过来?”
叶镇抚的脸上写满了恐惧,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大人……大人行行好,叶某虽然贪财好色……但、但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对宗门更是忠心耿耿,忠心耿耿啊!”
“这话不要跟我说,去跟执律司说。哦对了,上次给汪家断罪的那位左典司你就不要想了,他会跟着你们叶家和汪家一起上路的。”
“什么?!”叶镇抚不敢置信的瞪圆了双目,原以为只是自己这一支犯了事,没想到宗门要对付的是整个叶家。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们叶家是追随尊者起家的,你们不能……”
八字胡青年不屑的起身,啐了一口:“什么追随尊者,说得好听,不过就是一介车夫,还真以为自己的血统有多高贵?”
“尊者是念旧情的,唐老祖……唐老祖还在!你们不能……不能断绝我们叶家……”
“唐老祖没说要断绝你们叶家。”
八字胡青年的笑容里带着快意。
“所有三岁以下的叶家孩童,都会送入慈幼局,也还会继续姓叶,只是此叶非彼叶,他们会有一个更干净的人生,会建立一个更干净的叶家。”
“你!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针对我们叶家!我们到底哪里做错了!天下……天下哪家不是如此,你们凭什么针对我们叶家,凭什么!!”知道结局无可更改后,叶镇抚也恢复了几分武人的狠劲,厉声怒吼道。
八字胡青年冷漠地看着叶镇抚,良久,吐出四个字:“无可救药。”
随即转身离开。
背后叶镇抚还在大喊大叫,但很快就只剩“呜呜呜”的叫唤,看守他的山门子弟可不是摆设。
“处理好了?”
院子里,一名老者正拿着一封信纸阅读。
八字胡青年恭敬行礼:“是。”
片刻后,再次躬身大礼:“多谢师父。”
老者不在意的摆摆手。
“说什么话,又不是纵容你做些违背宗律的事,审讯犯官本就是我们该做的事。”
顿了顿,老者又道:“对了,到时候叶家行刑,我想推荐你去监刑,有时间吗?”
八字胡青年浑身一震,伸手紧紧攥住一枚挂在腰间的粗制玉佩,重重颔首:“是!”
“好了,现在先把心思放在差事上。人都抓了,接下来无非是按规矩办事。不过安济那边传来一个消息,说是在昌化府可能会有些趣事,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热闹?”
“昌化府?”
八字胡青年愣了下。
“根据线报,昌化府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才对,无非是一些尸餐素位的蠢货,最多也就是汪家的一个嫡系子弟过去作威作福。既然叶家已经倒了,那汪家还能掀起什么波浪不成?”
老者平静地看着八字胡青年,半晌,轻叹一声:“冲儿,你在武道上勇猛精进,做事时也雷厉风行,这很好。但凡事不能只看眼前,也不能只凭臆断。为师在时,尚能提点你几句。若是为师不在了,你还能听进谁的话语?”
“师父!”八字胡青年正要惶恐解释,老者抬手打断。
“记住,不论遇到什么事,不要急着下结论,否则易遭蒙蔽。另外,铲除这些陈旧蛀虫固然是我们的职责,但如果不能及时找到适合的后进之辈填补空白,迟早会有新的蛀虫出现,杀完一批又一批,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师父的意思是……昌化府有值得入眼的后进之辈?”
老者颇为无奈地伸手点了点:“你呀……为师刚刚那番话都白说了。多点耐心,且待且看,所谓后进之辈又何必急于一时?也罢,你先押解犯官回返。待此事过了,你需闭关养性、磨练心境。不论武道文途,都对你大有裨益。”
“是,一切听从师父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