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不小,意外的开着灯,明亮异常。正面墙壁上挂着古琴、二胡、吉他。角落里头放着一架钢琴,旁边依着大概是装小提琴的箱子。
另一面墙上是一层层书架,最高的可与天花板齐高,上头挤满了高高低低的书。房子正中央是一张条桌,铺着宣纸,压着石砚。还有两壶棋子整齐的贴放在一角。
张三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这么一面墙,可上头都是各式闲书杂书。他望了望这间房那些书,尽是“奥数题解”、“语文参考作文”这类的工具书,不禁微微叹气。
“虽然姥姥会把金瓶梅买给我,还跟我讲这是水浒传。”张三心想。
魏离向房间里进了一步,又侧移一步,于是张三望见了那条桌之后的一件“事物”。
张三登时咬紧了牙,挑起了眉。
一对细瘦的,关节明显的,属于孩子的腿正好似初生羊羔一样打颤,往上连着一个硕大“腹部”。那几乎已经可以说是一团诡异的囊肿了,团团分不清是骨是肉的物质在苍白的皮肤下极缓慢的蠕动,好像是皮里被塞下了十几颗鸵鸟蛋。
囊肿上有着六张仿佛烧融后粘连在一起的脸,两张较年轻,四张较老些,一如拉什莫尔山上的总统石刻。他们的表情张三有一种模模糊糊的熟悉感。
恐慌,愁徨,企盼,恍惚,怜爱......
张三在十二年的中小学生涯中,于同学家长脸上见过不少这种表情。当时的他就喜欢蹲在学校门口,看这些家长因为一张打着红字的废纸,和孩子大吵一架,甚至大打出手。这时他就会生出一种庆幸和幸福感,看,我的姥姥就不会这样,她只会让我因为水浒传的读书笔记,被老师用一种震惊且愤怒的声音叫到办公室去,痛心疾首地训一上午。
“学这么多东西呢?”魏离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且随意的好像是在同人闲聊。
“嗯。”
张三清晰地望见,那囊肿顶端,有一张极小的,稀碎的脸方才开口了。张三见过被大货车碾死的飞鸟,大概是有几分相似的。
“很累吧?”魏离极轻极慢地挪向那“东西”,小心的不要刺激到它。
那“东西”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晃了一晃,似乎是在摇头。
“你......住在这里么?”魏离轻声道。
“对,我一天到晚都在这里哦。”那张小脸轻快地说道。
可这房间里没有床。
“你......不睡觉么?”张三问道。他当然知道一只阴魔,一只鬼,应该是不用睡觉的。可他就是想问。
“我不睡觉。睡眠是魔鬼阻止儿童学习的邪法。”它很认真的说道。
魏离停在它身前,静得好像一块岩。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你睡着了,别人就会把你超过的。”
张三恍惚间嗅到了一股令人不安且心头发酸的东西,又似乎听见了火焰正在蔓延,将要点燃什么。他开始觉得有热流在脊背上流动。他伸手握住了兜里的刀柄,情绪骤然消失。
“小朋友,你叫什么?”张三忽然说道,他的语气忽然静的像水,让魏离猛地扭头望向张三,可她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我......我......我叫......邓......雅......轩......”它囊肿最上头那张小脸晃了晃硕大的眼泡。
“小朋友,我们来玩儿个游戏吧,捉迷藏好不好?”张三靠拢过去,声音轻柔的像棉花。他的身上再没有了那种贱贱的跳脱感,仿佛变作了另一个人。
“我......我没玩儿过......我......我怕我玩的不好......”
“没事的,很简单的,你只要蒙上眼睛,数六十个数,再睁开眼,在房子里面找到我就算你赢啦。没赢的话也不要紧的,我都会给你巧克力吃哦。”张三已站到了它身前。
“我......我......嗯......”它的嗓音充满了还未变声的童稚,带着微微的颤抖。
“千万不能睁开眼睛哦,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睁开眼睛哦。”张三缓缓自裤兜内掏出一把连鞘的水果刀。
“嗯......嗯......”它真的闭上了眼,硕大的眼泡空荡荡的。
魏离轻叹口气,缓缓向后退去。
老蟾同她讲,这少年是他二十年来捡回神屋最大的一块宝。当她追问为何,老蟾却只是摸着他扎人的下巴露出神秘兮兮的欠扁笑容。
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当真能杀死这头阴魔?魏离不知道,只是她已握紧了拳。
她不会让这孩子再受苦难的,若有必要,她一定让她解脱的足够快。
张三单膝跪地,双眼正对上那几张脸。
邓雅轩的脸已闭眼,可另外那几张脸,仍用那复杂难言的眼神,盯着张三。
“一......”
张三面无表情,冷的像一块铁。
“呲——”
水果刀划过囊肿,就好像烧红的铁片穿过冰雪,无一丝一毫的阻碍。
“二......”
水果刀开始拥有了生命,以一种林中麋鹿般的恬淡与自由,行走在囊肿上。
“二十九......”
“嗒。”
泪滴砸落在木地板上。
张三仍半跪在地上,只是已将水果刀藏好。
地上是六张脸。
“三十......呀!找到你了!”邓雅轩睁开了眼,破碎而扭曲的嘴似乎在笑。
“我输啦,这个给你。”张三自兜里掏出块小巧的巧克力递出,棕色的包装流着发腻的甜蜜的光。
邓雅轩往下去看那巧克力,正望见地上六张脸。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她一个一个数着,双腿的颤抖愈发轻了。那张破碎、小的可怜的脸缓缓往下落,又缓缓放大,占据着她身上的位置。
“身上好轻......好轻......”她的声音卷上了一种汹涌的睡意,“我想......我想睡觉了......”
地上六张脸渐渐消逝,化作了几张奖状。张三缓缓将巧克力放到奖状上头,轻声道:“睡醒了再吃吧,晚安。”
“嗒。”
魏离靠在墙上,关掉了房间的灯,黑暗瞬间奔涌而入,一切都陷进了最深沉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