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入云片,仍发着温暖的光。
那光斜斜投下,穿过立交桥密立的墩柱,织做道橘黄的帘布,垂到地下。
有少年蹲在一旁的马路牙子上,望着稀稀落落的车辆穿行,破开那光帘,消失不见。
他已等候多时,身子早便有些乏了。于是他站起身,低头踢了踢腿,想赶走夕阳带来的困意。
“哟,练功呢?”
清朗的声音撞入少年耳中。那一声招呼听来离得尚远,可到那“呢”字,却已是近在咫尺,震得他耳膜发疼。
还不待少年反应,紧接着便是一道连绵而刺耳的“吱”声,凭空叫他鼻子里窜出股轮胎烧焦的臭味。
少年惊了一跳,向后一靠,急忙侧头看去,便见辆绿色的共享电动车刹在身前,尾部翘起,车头挨得极近,几乎要吻上了少年的小臂,叫他浑身汗毛直立,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车在空中凝固了漫长的一秒后,后轮猛地落下,砸到地上,震得车身晃了几晃,嘎吱作响,又向马路牙子那边倾倒。
“嗒!”
一只有力的长腿一把撑在地上,叫那电动车骤然停住。
长腿穿着厚重宽阔的工装裤,却还是让人一下就能察觉到,这条腿一定是匀称且流畅的。
或许是因为她把裤腿塞入了靴子里,于是小腿的修长与大腿的浑圆便一下子呈现了出来。少年想着,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他等到了他要等的人,可望见那辆饱受蹂躏的电动车,却又有些后悔。
那长腿的主人抬手取下头盔,又向前一俯身,把左手肘搭在车把上,小臂悬空,倚在车头,显现出一种介乎游侠与流氓之间的姿态。接着她便将嘴角挑起,拖着声音笑道:
“嗨——”
少年微微收着下巴,以一种谨慎的目光,将那人整个映入眼底。
女人踏着双厚底的棕色靴子,穿着条灰色的工装背带裤,套着件米色的连帽衫,一头黑亮的齐耳短发,不驯服地偏向一侧。
她有张漂亮的脸,还有着浓烈而英气的五官,可她却偏偏又挂着懒散而随意的笑容,让那种火一样明艳悦动的感觉,蒙上了一层模模糊糊的雾。
女人笑道:“哎,上车,去的地方很远,咱快一点。”她手拿头盔一直拨弄着腿侧垂下的背带,可偏偏不把它们挎到肩头。
少年自己绝不会把走光的风险交给一条粗犷老旧的腰带。可他现下要按下吐槽的心,去思考更重要的事情。
那女人让他上车,可整个坐垫都被她坐得满满当当,哪里有空位置?
少年可不想蹲在她身前,装作一条被带出家门遛的狗。于是他瞪大了眼眶,长吸口气迟疑道:“共享单车规定只能坐一个人的,我走去啦?”
他明明只是同她商量商量,可话音刚落,那女人就将头盔向天抛去,又一把探出半个身子,擒住少年腕子,再将身一拧,轻飘飘地把少年拉向怀里。她右手再一松,向前一环,便搂住少年腰部,左手向上接住头盔,一把将其按到少年头上。
便听到有清脆的女声自电动车传来:“车辆供电。”
“赶时间的啦,不要磨蹭啦。”女人在笑,夸张模仿着少年的尾音。
一连串动作不过一个呼吸,少年还未有反应,女人已抬臀向后一坐,震得车座一响,再一把将少年塞到身前坐垫上,双手握住车把,电动车已向前去了。
少年被怪力摆弄,身子气血翻腾不已,又忽觉背上一阵温热,急忙挺身,双肘夹肋,双手合抱在腹,缩作一团,以免撞上那火热宽阔且雄浑的山脊。
便听女人笑道:“头往右偏偏。”
少年身子发僵,自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道:“什么?!”
那女人哈一声,喊道:“你头挡住我眼睛了,我看不见路!前面是直路不!嗯?!”
少年胸口一凉,急忙侧头勾颚向右,望到地上,自觉已踏上不归之路,此命休矣。
女人放肆地长笑两声,面上现出火一般的生机与肆意,道:“叫我魏离!你叫什么来着?”
少年闻言双眼不自觉向上一看,正望见阳光照脸而来,温暖,明亮,连空中的灰尘都得了生机,正自舞蹈。
“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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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张三自电动车上踉跄下来,身子崴了一崴,只觉的身上虚热,手心里冒出了一层腻腻的冷汗,心头冒出十分的庆幸,性命算是保住了。
再抬头观望,天已黑了,身前是个偏僻老旧的小区,左右的商铺都拉下了卷帘门,门上贴着数不清的小广告。小区的大门是很阔气的高大拱形,上头挂着四个红字:大地社区。从前或许是正红色的玻璃灯管,可以发出靓丽的光来。可如今已爬满了深黑的污垢,变得好像凝固多时的血。其下有扇老式的大铁栅栏门,沉默而凝重。
那门旁角落里头放着张伤痕累累的木桌,侧面贴满了破碎且风化过的纸张,其上的字难以辨认了,大抵是门前四包一类的话。
这桌子后面却意外地坐着一个人,一个罩着白大褂的,有着黑色长发的女人。遥远的路灯发着隐约的光,照在她身上,飘渺昏暗,令人疑心她是否真的在那里。
“喀!”
魏离将车架踢出利落的一响,宛如骑士收剑入鞘般将车停好,搅碎了此地的宁静,大步向白褂女走去。
白褂女靠在椅背上,右腿担在左膝上,双手按在腿根处,双目直愣愣的,不知在神游何处。她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微不可察地一张一合,像是鱼儿在吐泡泡。
感到有人靠近,白褂女微微扭转身形,朝向了魏离,又似是为了清醒,身子晃了一晃。覆着白色丝袜的足跟便微微脱出了鞋窠,微微反射着灯光,雪团一般柔软。
“啪。”
张三猛地惊醒,原来是魏离一掌拍到了桌面,借力将臀向上一抬,坐到了桌上。她扭头向白褂女问道:“里头都清空了?”
白褂女用力眨了眨眼,双唇一碰,发出气泡破碎似的啵声,带着睡意道:“嗯?嗯。”
魏离望向大门内道:“话说这次是个孩子?还没伤人来着?”
“嗯......是,前些日子这里有孩子跳楼了,后来这小区就老有人看见怪东西,想来应该是那孩子。”白褂女好像是清醒了些,又张嘴打了个哈欠,“但也保不齐是别的东西咯。进门右转,直走到底,右手边第二栋二单元,七楼正对面那家。”
“行了,知道了。”魏离点点头,又似是想起什么,补上句道,“给我们点些宵夜呗,麻辣烫?”
“要大骨汤的还是番茄汤的?”
魏离双手一撑,跳下桌子,拍拍手道:“都行都行。”
“手机。”白褂女把手往前一伸,掌背落到桌上啪的一响。
魏离扭头笑道:“嗨呀,等会儿完事了转你嘛,你先点着呐。”话罢她急急回身冲张三喊道:“喂!别愣着了,上工了!”
张三闻声急忙向铁门靠去,去时侧头一望,白褂女已端正坐好,捧着手机,屏幕的光照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一众垂在脸侧的杂乱发丝。察觉张三望来,她便即向他微微颔首,轻轻一笑,悄悄勾手让他过来。
那边魏离已走到了铁门前,又将肩带拉到肩头,正扭着脊背热身。张三望了一望,便悄步挪到那桌子旁。
白褂女双手按在桌子上,胸口几乎俯贴到了桌面,悄声说:“能吃辣吗?”
张三没有找到她胸口的铭牌,于是断定她不是医生护士,而是一只方才从电视机里头爬出来的女鬼,眨了眨眼,说道:“还行。”
白褂女回他一个OK的手势,又将背靠到椅子上,伸手指在屏幕上摆弄。
张三回头再望,魏离仍自己在那里活动,毫无察觉,于是迈步到了她身侧。
离的近了,便听得到魏离脊椎扭动之下,传出一声声轻微的脆响。
她的骨子里头可能装填的是火药。张三心想。
“话说,你从前见过阴魔吗?”魏离突然问道。
“只见过鬼。”张三回身过来,抬了抬眉毛。
魏离将手握住门上铁柱,侧头笑嘻嘻道:“一个东西。阴者有形事物。阴魔吗,就是人之精神与有形事物结合所生的玩意儿,大多是要害人性命的。也就是常说的妖魔鬼怪啦,老蟾他没同你讲?”
张三回忆起那张布满胡渣的脸,摇头道:“那人......老蟾就喊我今天去那儿等你。”
“老蟾真是越来越懒了,培训都不搞就唬人来。那他怎么跟你讲的?”魏离撇撇嘴,说道,“他说我们是降妖除魔的,然后你就什么都不问,屁颠屁颠地跑来了?”
“因为老蟾长得就是个穷困潦倒失意不得志将要换上精神病的中年男人,我怕我不答应他他就会去自杀。”张三老老实实说道,又补上一句,“还有他拍着我的肩膀让我叫他老蟾的时候,我笑出声了,我觉得很愧疚。”
魏离竖起了大拇指。
“然后他说到时候会有个孔武有力的大姐接你去干活儿,她会给你讲这些无关紧要的背景故事。干完这单呢就算转正了,是正式的神屋,可以领工资。”张三顿了一顿,瞥了一眼魏离渐渐皱起的眼角,继续道,“他还说,神屋就是龟壳的意思,但是这个龟壳是玄武的龟壳,我们是北方真武大帝座下......”
“大姐哈......”
张三退了半步,作无辜状道:“原话如此,我可一个字没改啊。”
魏离嗤笑一声,假装皱起的脸顷刻便放下了,又道:“读过庄子不?”
“高中课本里头读过。”张三说道。
魏离将脸扭回,说道:“有天,楚王派使者请庄子当官,庄子就问他,你们这楚国大庙里头拱着个龟壳,你觉得那乌龟是在泥里活着好呢,还是在庙里披金挂彩地被人供在堂上好?”
张三道:“使者说‘宁生而曳尾涂中。’还是在泥里活着好。”
魏离道:“我们就是那堂上龟壳,弃生向死,脑子有包。”
“喀吱——”
她一把推开那门,望向里头。
夜深如此,便连星星都已睡去了,天上不见一点光。浓稠的黑夜包裹在建筑物上,仿佛等待猎物的巨大异形。
“现在跑还来得及哦。”魏离嬉笑道。
张三迟疑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道:“披金戴银?意思是我们‘神屋’工资很高咯?”
魏离扭过头来望着他,一言不发,只是眼睛缓缓眯起,盯着张三的脸。
夜里静的可怕。
“啪。”
魏离一巴掌拍在张三肩头,用力捏了一捏,低着头咬牙道:“每个月三千的工资,没有提成,不包吃住。”
她又猛地仰起头,死死盯着张三的眼睛,似乎要把那股绝望劲儿传递过去:“死在工作上,也不会有赔偿给到你家人的。”
张三只觉得肩头一阵发痛,不知如何接话,便只好抽了抽嘴角强笑道:“这我不在乎的。我家里头大概是就剩我一个了。”
魏离的手从张三肩头滑下。她只是盯着他,不作声,眸子里头藏着张三捉摸不透的东西。
“哈......”张三陪笑一声,为了驱散这诡异的氛围,说道,“往好处想啦,我不是死了爸妈,我只是......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指不定还活着呢。或许哪天他们就会突然出现,奔向我,喊出他们给我取的名字......李四?哈......好像不如张三哈......”
魏离轻轻踢了张三小腿肚子一下,说道:“走啦。”
张三马上住了嘴,跟着她往前走了。
他当真不在乎这件事情的。只有失去的东西才会那么勾引人心,一件从未有过的事物,又哪里会那么令人牵肠挂肚?一个人又哪会跟头一次见面的人说一些他最在乎的东西呢?
张三又不由得想了想那画面,两个脸孔模糊的人奔向他,喊出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名字来......这太怪了,对吧?
“张三。”
“嗯?”张三侧过头,望见魏离提着手机,光线向前泼到地上,照亮了一大片。
“没什么,喊一下。”魏离随意道。
张三又转回了头。不知前路有多远,他只是跟着魏离的步子。
这里连昆虫的叫声都没有,静得可怕。
“张三。”
“第五次。”张三心里数道。
“我们到了。”
眼前是一栋七层的楼房,外墙贴着大块的白砖,上头的挂着流水状的污渍。楼梯间外墙的窗户上还用红砖镶了边。
张三昂起头瞧了瞧,可夜色浓厚,什么都看不清楚。
二人踏入楼中,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尤为响亮。
“会不会吵醒其他人啊......”张三小声问道。
“吵醒了也没事,你就当我们是FBI,是CIA,办事不怕嚣张的。”魏离将手指往扶手上摸了摸,又搓了搓指尖,说道。
水泥扶手上满是灰尘,想来是很久不曾有人清理了。
“FBI和CIA在我们这地界也不好使啊。”张三左右望了望,有些担忧两侧的防盗门里会冲出几个狰狞的大爷大妈,张嘴便让人的脑瓜子生疼。虽说他一向是讨老人喜欢的,可被纠缠住的时候,似乎骂不骂你都是一样的令人烦恼。
“哎呀,你放心,他们睡得死得很,不可能醒的。”魏离踏上最后一级楼梯,站到七楼,指了指对面的房门,回身向张三道,“遇事不妙,我喊你跑的时候可别犹豫啊。”
张三点点头。这里恐怖电影般的氛围,让他决定,如果这扇门打开后门内站着什么恐怖的异形,他一定拔腿就跑。
不听劝告的人,总是在电影里头死得很惨。
“轰!”
魏离一记正蹬轰在把手下,叫那扇防盗门瞬间变形,向屋内飞射,好在合页甚是坚强,没叫那门脱离门框。只是那残缺破碎斜斜挂着的模样,似乎比干脆得摔在地上还来得凄凉。
破门锤恐怕也不会有这样的效果,她骨头里果然装的是火药。张三吞了口口水,忽然发觉似乎什么异形也不如这个女人恐怖。
魏离跨过门槛,站到屋内,扫视一周,才挥手让张三进来。
寻常的桌椅,寻常的沙发,寻常的电视机,再没有一处不寻常。
只是阳台的窗子大开着,欢迎黑夜的光临。
只是有一扇门里头有光,正从门缝里死命地往外钻。
那当然不可能是这家的住户正在挑灯夜读,他们早在前几日就带着恐惧搬走了。
魏离指了指那扇门,说道:“阴魔在那里头。”
不等张三再做准备,魏离已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