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社区门外,白褂女左手托腮,蜷在座椅上,盯着面前桌上正冒着热气的食物。
“嗒嗒嗒。”
她闻声望去,魏离同张三正从红色的“大地社区”四个字下头走来。
“嗯——”她抓着自己手腕,伸了个十足的懒腰,又骤然放松下来,身子一坠,说道,“你们只能站着吃咯。”
魏离抄起桌上一只碗,开着胯一把蹲到地上,让张三想起日本黑道片里那些混混,充满了混江湖的无畏豪气。
“我草。”张三方才拿起碗,魏离已经又像火箭般窜起来了,咧着嘴,“嘶——怎么这么辣啊他妈的......”
“哎呀,点错了,点成麻辣了,不好意思呢亲。”白褂女把掌变作拳头撑着头,好让头能仰的高些,嘴角带着道歉,眼角住着不怀好意的笑。她如果不是故意的,张三可以把自己的名字换成李四。
魏离把头往张三碗里一瞧,辣椒的深红色激的她头发一紧,鼻子一麻,赶忙又去看最后一碗麻辣烫。
“你要这碗吗?这碗好像是番茄的哎。”
白褂女拿筷子在那碗麻辣烫里搅了搅,鲜红的油脂像油画一般螺旋,让魏离的后脑勺一阵发麻。
“啧啧啧。”白褂女卷起一圈面,往魏离嘴巴送去,口里头还发出逗小狗用的急促声响。
“滚呐!”魏离又一把蹲到地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心,缓缓把自己碗里的面条送入嘴里。
张三怎么也想不通,一个骨子里头装着成吨火药的女人,竟然如此畏惧辣椒。
“她也许是怕辣椒会把她点着了。”张三吸溜着面条,心想。
宁静的午夜,若有若无的汤水声,伴着抽吸鼻涕的响动,异常的静谧使得张三的骨头缝里都有些发痒,好像要长出些什么。好在他十六岁之后就没有长过个儿了,轻松地辨别出来这不过是幻觉。
“呼!”
魏离猛地站起来,狠狠得吸了下鼻子。哪怕只有模模糊糊的灯光,张三也能看得清她面上有薄薄一层细密的汗珠,正折射着光。
一碗中辣的麻辣烫,原来才是今晚最大的敌人。好在魏大侠女成功战胜了它,面上正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还顺便洗了一个桑拿浴。
一旁的白褂女正用纸巾擦去唇上的油光,嘴角勾着去不掉的笑意,眼睛里闪着难以捉摸的光彩。
张三认识那种眼神,并下决心一定不要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什么记忆,不然这个恶趣味的女人一定会把他整惨。他低头极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生怕把汤饮尽,不得不抬起头。
“咚!”沉闷的响声是魏离坐上了桌子。她昂起头,用手背抹了抹下半张脸,又用手掌擦了擦上半张脸,长出一口气,说道:“哎,张三,庖丁解牛是吧?嗯?”她的声音都有些变化了,好像辣椒黏住了她的喉咙。
张三立在旁边,迟疑道:“什么东西?”
“就是你的‘道法’。”一旁的白褂女推了推魏离的腰,好让她能完整的看见张三,“只要契机到了,我们看见承载着‘道’的文字或是图像甚至是动作,就会领悟到‘道法’。”张三望见她的脸上显出一种微不可察的异样愉悦,第一反应是她的手上沾了辣油,可惜他没有胆子去求证。
“反正魏离的衣服本来就不怎么干净,无所谓的。”他想。
“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魏离忽然说道。
“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白褂女接上。
张三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痒,又有些热,甚至有些想要笑,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身上流转。
“像是这种文字就载着‘道’,哪怕你没有用脑子理解它,但是只要你的‘神’与之共鸣,你就得了‘道法’。”白褂女将双唇一碰,发出轻飘飘的气泡破碎声,张三顿时感觉身子有些沉重,困意席卷上来。
“啪!”魏离探身拍了一下张三肩膀,将他惊醒,又坐回来,说道:“像你这种,估计就是哪天运气好,上着课呢,老师一讲,庖丁解牛!哎,自己都没察觉,怎么着就一下子悟了。说着怎么这么气人呢?”
“像她那种笨拙的人呢,就只好走以武入道的路子了。”白褂女将身子靠到椅背上,轻飘飘地说,“不过一步一台阶,绕着山一圈圈的走,也能登上山顶不是?就是浪费的时间多,受的苦也多。”
“哼。”魏离想伸手去捏白褂女的脸,可人家早已提前向后躺了,她磨了磨牙,只好回头向张三道:“我练的是拙火定,也叫宝瓶气,没什么玄乎的,就是把气往腹腔里吸,增压加温嘛。身子到位之后,拿神一引......”
她握拳放在张三面前,五指依次翻开。
登时有橘红色的火光照映在三人脸上。
那掌心之火一闪而逝,又被魏离握进了拳头里。她笑道:“这些种的功法,好处嘛就是来得稳定,人人能练,水磨功夫。”
“坏处就是超频人体,损耗先天,寿元不长。好比西域喇嘛,坐能化雪,显大神通,寿不过一甲子。”白褂女淡淡道。
“活到五六十也差不多了。”张三望了魏离一眼,她倒是满不在乎。
“你这样下去......你......”白褂女欲言又止,只是微微低了头。
“知道‘神’是什么不?”魏离重读了一下神字,伸出两手的食指中指,像兔子耳朵一样勾了勾,为神字加上引号。
张三忽然有些恍惚,只是直愣愣望着她,叫她将手在张三眼前打了个响指,方才说道:“不知道。”
“神者示申,申为闪电,示为天下三光日月星。神得一以灵,散则恍惚而无朕。”魏离仰头念着经,在盼着天上打一道闪电下来,好让她可以指着闪电说“快看,这就是申!”
“说人话,‘神’就是让你成为你的那一点生命力,只要聚集起来,便可以‘灵’。就是常人求神拜佛说的那个灵,意思是起作用,也就是种种神通法术。所谓养神呢,就是少胡思乱想,让神收在体内,不要飘散出去,神不守舍。所谓用神呢,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挑动情绪是来的最快的,怒啊悲啊喜啊,耗神最快,出灵最猛。所以有些高手呢,总是平时呆若木鸡,动时,哭天喊地的。”白褂女补充道,“但情绪震荡的太猛烈,用神过头,是会死的哦。”
“对了,生命力是可以流转的,比如,人的生命力一旦流入狗的形体,就会被狗生迷住,认为自己是条狗,这就是所谓的‘化’。喏喏,她的法门就是这类型,让自己入迷以为自己是只大河蚌,就可以吐气让人神散入眠。”魏离向白褂女努努嘴,说,“这种法子危险的很,一般人入了迷没有外力是出不来的,那可就一辈子真变成个大贝壳咯。”
“是蛤蜊。”白褂女认真道。
“有什么区别?”
“寄生虫少一点吧。”白褂女从椅子上坐起,说道,“我走了,明儿还要上班呢。垃圾记得扔一下。”
“拜拜。”魏离只是摆了摆手,张三倒是老老实实的说了再见,带着畏惧。
白褂女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说道:“这里过阵子说不定又有人传着闹鬼,那是假的,不用理。”
“嗯,什么?”魏离已经自桌子上跳下,望着手机屏幕,随意的说。
“骑手被我吓到了。”白褂女把两只手插到白大褂的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船鞋坚硬的鞋跟敲击在地上,哒哒作响,以证明她是活人。
张三可以拿他的全身家当打赌,她一定是故意吓到外卖小哥的。
“车辆已解锁。”清晰的女声传来,魏离趴在车上问张三,“要送你一程不?你回家还是去哪?”
张三提着塑料袋,顿了一顿,说道:“没事,我自己回去。”
“行,走了。”魏离将车头一摆,压着车身画了个半圆,摆摆手,说道,“张三,今天干的不错。对了,别担心那门,会有人处理的。”
她向远处去了。
张三将垃圾一扔,又到桌子后头坐下了。
电动车的声音已消失不见,这里又恢复了寂静。
“神会流转啊.....”
张三轻声自语,自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拨开包装,塞入嘴里,甜和苦在舌上混合,黏糊糊的。
他静静地坐着,直到月亮落下,有淡黄色的光自天的那边升起,给了天蓝色,给了云白色。云在流动,天也越来越蓝。明亮的东西挣扎着,挣扎着,挣扎着自高楼中钻出。一下子,刺目的光自那个圆陀陀的东西上照射开来,天地迎来了新生。
他开始觉得一切都很宽广,很辽阔。
他终于听到了。
他终于看见了。
他终于感受到了。
张三轻轻道:“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