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山雀子还没啄开晨雾。我的盐水瓶已经在书包里叮当响了。我总爱对着朝阳举高它看,玻璃折射的光斑在悬崖小径上蹦跳,像条琥珀色的鱼游过风化的岩壁。那天这尾鱼游得格外欢快,直到书包带突然绷断——瓶子滚落山崖的轨迹,竟与去年秋天那只逃走的野兔惊人相似。
崖底王寡妇家的青瓦屋顶正在冒炊烟,碎玻璃碴子躺在白菜地边沿,折射出几十个细小的太阳。这瓶子原是二爹生病时,张大夫输液后留下的。娘用碱水煮了三遍,煮得玻璃泛起毛玻璃般的雾,却煮不掉那股若有若无的药水味。此刻碎玻璃渣在朝阳下开出一地水晶花。嵌在王寡妇的腌菜坛子旁。我数着那些棱角分明的碎片,突然记起张大夫拔针头时,二爹胳膊上鼓起的小包也是这般亮晶晶的。
正午的日头把石板路晒出柏油味,把教室晒成了蒸笼。玉国娃的指甲在课桌缝里抠出粒陈年豌豆,弹进搪瓷缸叮咚作响。“走,找水喝去。”他舔着结盐渍子的嘴角,活像只偷油的耗子。
灶房的水缸里沉着半片葫芦瓢,舀起来能照见房梁上吊着的干辣椒。我俩撅着屁股牛饮时,突然听见土校长的千层底布鞋碾过柴火堆。老人不言语,蹲下身子往灶膛塞了把沙棘枝,火苗舔着熏黑的铝壶底,把我们的影子投在面口袋上,胀得比蒸馍还胖。
校长用包浆的搪瓷碗给我们盛水,碗底褪色的红双喜在滚水里舒展,像两尾突然活过来的胖锦鲤。那年月我们不知道什么叫肠胃炎,只记得漂着煤灰的开水,竟比山泉还甜。
如今给儿子买的保温杯印着卡通图案,他却总嫌沉。
有次在超市看见盐水瓶模样的水壶,玻璃壁上映出祁连山的轮廓。忽然明白,有些渴,终究要等某场山雨来解——就像那年校长递来的搪瓷碗,边沿还沾着前顿面片汤的油花,混了新烧的滚水,竟比蜜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