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山风裹着晒蔫的沙枣花香,我刚在外奶的土灶台边吞下第三碗油泼拉条子。粗瓷碗沿还沾着辣子油,娘用指甲刮下碗沿的辣子油,抹在我嘴角:“油花花要带到路上,福气才不散。“
去姨妈家的羊肠小道硌得肚皮发颤,青石板上晾着的驴粪蛋腾起热气,混着怀里布包漏出的葱花香。两里半的路程,我打了六个带着蒜味的饱嗝。姨妈早已立在篱笆墙外张望,蓝头巾下钻出几绺白发,和娘相似的圆脸盘被山风皴得泛红。
“娃又蹿个头了!“她粗粝的手掌蹭过我后颈,像外奶捋麦穗般熟稔。土炕上摆着描金掉漆的炕桌,枣木擀面杖撞得案板咚咚响。我盯着她蓝布衫后背上晕开的汗渍,看那团深色水痕渐渐漫成祁连山的轮廓。
大肉洋芋馅的香刚窜出锅,我的裤腰带又偷偷松了两个扣。头三个饺子滑进肚时,面汤还在喉咙里打转;第五个便顶住了心口窝。姨妈的眼睛亮得像灶膛里的火炭,又舀起一勺饺子汤浇在我碗里:“汤是溜缝的!“
白瓷碗底忽然映出外奶家檐角的冰溜子,那根最长的冰锥子也是这样越坠越肥。当第八个饺子颤巍巍落进碗中,我终于看见自己鼓胀的肚皮顶开棉袄扣——“咔嗒“,牛角扣蹦进炕洞的刹那,嚎哭声惊落了梁上的灰燕子。
如今超市冷柜里的饺子列队整齐,却再没有哪只会咧开嘴,露出掺着沙葱的洋芋馅。去年视频里见到姨妈,她举着手机转圈拍院里的新压面机:“现在十分钟能压五十斤面,你回来......“信号突然断了,屏幕上只剩一团晃动的白光,像那年泼在青石板上的饺子汤,冒着热气消失在裂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