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缠着老榆树的腰,姐姐的脊背已经弯成驼峰。我趴在这座温热的肉山上,看她的麻花辫在青草坡上起起落落。
十二岁的少女一手拉着七岁的弟弟,一手还要牵着躁动的灰驴,这画面像极了货郎担上摇摇欲坠的货架。
“抓紧咯。“姐姐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三圈,细瘦的胳膊绷出青紫色的蚯蚓。驴子喷着响鼻往臭泉沟方向挣,铁掌在黄土路上刨出朵朵烟尘。
我数着她后颈的汗珠,第七颗滚进补丁摞补丁的衣领时,突然听见她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畜生是被沟底的飞出的老鸹惊着了。
我永远记得驴子扬蹄时带起的腥风,姐姐像片枯叶被甩向半空,却始终没松开缠着缰绳的手腕。
她的布鞋在坡道上划出两道深痕,地上她被拖行的姿势,像极了被猎枪击中的山鸡。
“不疼的。“
到家后姐姐蹲在灶台边舀水清洗伤口,血珠子顺着小腿肚滚进陶盆,把清水染成淡淡的胭脂色。
我盯着她背上被碎石划破的衣裳,裂缝里露出的皮肉像剥了壳的核桃仁,纹路间渗着血丝。
五年后的初伏天,我攥着缰绳站在同样的土坡上。
灰驴还是那副倨傲模样,缺豁的右耳在风里抖动,仿佛在嘲笑我掌心的汗渍。
它的铁嚼子被晒得发烫,在我虎口烙出个月牙形的红印。
“喝!“我模仿爹赶车的呼喝,声音却卡在变声期的嗓子里。
驴子突然发力,缰绳瞬间绷直如弓弦。我踉跄着被拖向青草坡,布鞋在碎石路上打滑。
远处的玉国娃举着放羊鞭大笑:“你俩搁这儿拔河呢?“
正午的太阳把影子烤得发蔫。驴子终于肯低头啃食时,我瘫坐在田埂上数身上的草籽。
它的舌头卷过青草的姿态优雅得像财主家的小姐,完全看不出方才的暴烈。
我突然想起姐姐当年被拖行时,这畜生嘴角也挂着同样的草茎。
暮色漫过土坯房时,我的倔劲比驴子更甚。看着这畜生梗着脖子不肯喝水,我抄起赶羊的柳条就往圈里冲。
水桶撞在木栅上泼出半瓢,湿了裤腿的凉意让我愈发恼怒。
“让你犟!“我踮脚把缰绳系上房梁,灰驴被迫仰起头颅,脖颈的褶皱堆成山坳的沟壑。
它喷着白沫的嘴角擦过我的鬓角,带着青草发酵的酸涩气息。院里的老母鸡吓得扑棱棱飞上草垛,羽毛混着尘土落进水槽。
姐姐寻来时,夕阳正给驴子的眼睫镀上金边。
那对总是盛着倔强的眸子此刻蒙着层水雾,让我想起她当年清洗伤口时颤抖的肩头。她手里的青草簌簌落地,泪珠子砸在夯土地面上,溅起细小的烟尘。
夜风掠过坍塌的牲口棚,月光给残存的木梁披上孝布。
我蹲在当年系缰绳的位置,指尖摩挲着深深勒痕。二十年光阴把木纹里的故事酿成老醋,酸涩从指甲缝渗进血脉。
手机突然震动,视频里姐姐正在教外孙女编狗尾草蚂蚱。小丫头把草茎咬在嘴里咿呀学语的模样,像极了我趴在她背上看冰溜子的光景。
信号卡顿时,画面定格在她眼角的皱纹——那些沟壑的走向,竟与当年驴子脖颈的褶皱惊人相似。
窗外飘来青草的香气,混着城里永远晒不出的土腥味。我忽然明白,那些被缰绳勒痛的岁月,早在我们倔强的对抗中,长成了彼此生命里最坚韧的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