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一脚踹开庙门,朱漆剥落的门板哀鸣着轰然倒地,砸出阵阵烟尘。单手擎着石狮跨过门槛,李知站定脚步,观察起了庙内的情况。
幽绿烛火在殿内摇曳吞,吐幽芒,将河神像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魔影。此刻褪去障眼法,这雕像哪里是一位踏浪降妖的神将,赫然是一只口中衔着半颗腐烂人头,正大啖食粮的三足蟾蜍。本该被镇压的“鱼妖“竟是个四肢尽断,脖颈锁链深陷皮肉的垂髫童子。
供桌上三牲祭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已经发白的血肉里,无数蛆虫般蠕动的黑线正钻进钻出。
李知将石狮横在身前,抬脚碾碎一条企图攀上脚踝的黑线,黏液在青砖上滋滋作响。
“装神弄鬼!”他一脚蹬翻供桌,朝着神像厉喝,“我倒要看看你是哪门子邪神!”随即深吸一口气,甩手将石狮掷向神像。
石狮挟着风雷之势砸向神像,却在即将触及的刹那骤然凝滞。庙中忽起幽咽风声,那些钻出腐肉的黑线凌空交织,竟在神像前结成密密麻麻的大网。
“当啷!”
李知瞳孔骤缩,石狮眨眼间被黑网切割成数十块碎石坠落,断面平滑如镜。
“放肆!”
蟾蜍神像口吐人言,口衔的人头突然睁眼,黑洞洞的眼窝淌出血泪。李知正要防守,却突见那孩童残躯渗出黑红血液,顺着地砖纹路蜿蜒成符咒。
靴底传来灼痛,李知低头只见青砖缝隙里伸出无数惨白手臂,攥住李知脚踝,将他紧紧束缚在原地。
与此同时,头上传来阵阵粘腻的摩擦声,七道黑影顺着梁柱蜿蜒爬下。定睛看去,其中有两人竟是先前见过的父子,此刻他们变得愈发狰狞。
那父亲四肢变得极为短粗,就连腋下也长出蹼来,吻部变得极为突出。那儿子原本高耸的肚皮此时破开了个口子,一张浑圆粗胖的笑脸从中钻出。其余五只怪物也是各有各的诡异,一同朝着李知扑来。
“全是些见不得人的诡谲手段!”李知一时之间无法挣脱,只恨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全无应对这种妖邪术法的神通。
就在这危机时刻,忽然李知腰间葫芦无风自动,腾在空中发出层层玄光,将那些惨白臂膀尽数笼罩,如滚汤泼雪般,顷刻便将其消弭无形。
梁上飞下的怪物也被击落在地,发出痛苦的哀嚎,皮肉竟如蜡油般消融。
李知摆脱了控制,一时有些欣喜,可见满地抽搐的怪物依稀残留的人形轮廓,心中又是一沉。
“哄镇民喝净水就是为了制造这些鬼东西吗!”
李知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作为一个有感情的人类,他完全不能接受这种腌臜手段。伸手抓住还飘在空中的葫芦,轻拍了几下。
那石雕蟾蜍见势不妙,忙将口中人头喷吐而出。那人头见风就长,不过三五步就变得足有斗大,呼啸着欲将李知吞下。
葫芦好似知晓李知心中所想,微微一震,从葫芦口喷出一道仅有手指粗细的剑气,闪电般从那人头眉心洞穿而过,将其炸成齑粉后去势不减,余势竟将整座神像拦腰斩断。烟尘散尽,唯剩半截石蟾头颅滚落脚边,裂口中缓缓渗出腥臭黑血。
随着石雕被毁,庙内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只剩下风吹长明灯火的摇曳声。
“呼,终于结束了吗?”
李知瘫坐在地,看着庙内的一片废墟,有些茫然。
“呵呵,还算有些悟性…”
熟悉的平淡嗓音在耳畔响起,李知猛然站起,转头却见那白衣人正倚在断梁上饮酒。
“你!”李知一见这人,便要冲上去算账。
“别急,”白衣人伸手一招,就把李知腰间的葫芦握在了手中,放在耳边摇了一摇。
“到底是全用光了”听着葫芦中稀稀拉拉的水声,男子撇了撇嘴。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知不解。
“一件后天法宝,”男子随手将葫芦丢给李知,“其中孕养着一柄飞剑剑胚。以酒养之,可以增其气;以妖养之,可以增其锐。”
“先前那两次已经耗尽了我留在其中的法力,以后这剑胚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李知脸上一黑:“你就不能再多…”
“多添点法力对吗?”男子嗤笑,“贪得无厌,你现在看到的我,不过是一丝残魂罢了。”
“残魂?”
“没错,现在能跟你对话就已经是极限了。”男子随意地看了看正逐渐变得透明的手掌。
“之前的黄中李,能让你行走坐卧,法力自生,帮你免去修行的苦恼,你怀里的残卷,还有后天葫芦,就是我能给你的全部助力了。”天逐渐亮了,男子的身形愈发浅淡。
“等等!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我之前经受的痛苦都是你安排好的吗!?”
男子笑了笑,没有回答,随即就彻底消散在了晨光中。
李知有些泄气,茫然靠着倒下的供桌缓缓坐下,突觉胸口灼热,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本破破烂烂的书册。
本该空无一字的封面上,此时赫然写着三个古朴的鎏金古篆。
“太平策?”李知轻轻翻开第一页,光芒隐现间,文字逐渐浮现。
“引九息而纳祖炁,
孕金丹而明神灵。”
“九息服气?“指尖刚触书页,文字忽如金蛇窜入眉心。李知只觉百会穴炸开惊雷,磅礴气息在奇经八脉奔涌,最终两眼发黑,栽倒在神台废墟间。
………
空旷暗室之中,压抑的呼吸声时停时续,一头巨大黑影正盘伏其中,调养生息。
其身周七条血色河流围绕,那非人生物不时张开大口,从河流中引来血气吞噬。正当它又吞下一口血气,准备修补自身之时,一条血河骤然枯竭。
“禀娘娘,白河镇...“报信鲤精尚未说完,猩红长舌已卷其入口。利齿嚼碎骨骼的脆响中,妖媚嗓音夹杂血气回荡:
“既失了神庙...便用整镇生灵来补我的血气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