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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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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北境,青墟矿场
    晚春的青墟寒冷依旧,但是白鸦的鼻尖、额头止不住地沁出汗珠,握住缰绳的手也有点颤抖。他既紧张又兴奋,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假如父亲遇到眼前这种状况会怎么做。



    矿场一切如常,通过燃烧青晶催动的传送带从矿洞中送出一只只空矿篓,一辆辆矿车好像才刚刚装满青晶准备发往寒夜城,矿工们的矿镐散落在墙根和地面……但是这里却和石头城一样空无一人,就像瞬间蒸发了。



    “大人,看脚印很难分辨出来矿场的人都去哪了,不过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应该是主动撤离。”一名雪卫向白鸦汇报道。



    白鸦的目光延伸向矿洞里,盏盏青晶矿灯发出青白色的光,像一串珠子消失在了目光尽头的黑暗里。



    思考了一会,白鸦对身侧的一名士兵说道:“你立刻去和我父亲汇报矿场的情况,其余人跟我进矿洞,列防守阵型前进,随时准备开战。”



    几名雪卫们迅速整备,将白鸦围在正中前进,但是到了洞口几匹马却不给面子,无论怎么安抚都颤抖不前。白鸦的那匹叫榴花的马性子平时性子温顺,现在反抗却最激烈,甚至扬起前蹄嘶鸣,差点把白鸦掀翻下去。



    无奈,白鸦令众人下马,将马匹拴好。



    “大人,马有灵性,估计这矿洞里是有什么东西。要不咱们回去和公爵大人汇报,多派点人手再来?”一名雪卫说道。



    本来白鸦心中也有犹豫,但听了手下说的话后心里满不是滋味。他本就急于向父亲证明自己,要是这么灰溜溜地来再灰溜溜地走,父亲会怎么想?于是他说道:“不必,我们徒步前行,洞里不论有什么我们几个也能应付。”



    “大人,我们弟兄几个前几年在青墟轮值,这矿洞里确实也挖出来过一些东西,是否再打算一下?”那名雪卫还想继续说服白鸦。



    白鸦环视众人,几名雪卫都目光直视他,显然这几人想法一致,但是白鸦骨子里的倔劲让他不愿低头,说道:“我也是在北境长大的,青墟的那些故事我也滚瓜烂熟,今天咱们就看看这些故事是不是真的。列队,前进。”



    几名雪卫听到这话也无法再多说什么,迅速摆好阵型稳步向矿洞内走去。



    青晶矿脉往往分布于地表浅层或者山体之中,很少向地下蔓延,而且青晶分布的山体格外坚硬,极少塌方,因此矿洞里地势平缓,地形开阔,甚至能容下三驾马车并行。



    青晶灯将矿洞照得通透,除了白鸦几人的脚步声就只有传送带运转的声音。无人说话,白鸦觉得这些声音越发震耳,最后竟像有轰鸣在脑中回荡。他挥手停下脚步,弯腰用力晃了几下脑袋,想把这些声音晃出去。



    “大人?”一名雪卫关切道。



    “不碍事,我们继续走,到前边的空地修整一下。”白鸦摆摆手说道。



    不久,他们走到了一处圆形空地,前方出现了几条岔路。这处空地就是青晶矿石集散处,传送带的终点与起点也是这里,矿工们在这取下空矿篓,再放上装满青晶的矿篓,现在因为空矿篓无人取下,就周而复始地在传送带上运转。



    白鸦找了一处工人休息的小屋坐下,几名雪卫分头向四周侦查。白鸦不断地思考,想用这股思绪将脑子里残存的声音赶走。他的父亲从来不相信北境的鬼怪传说,但是白鸦从小听到这些故事就很向往,他有一种直觉,在这些矿洞深处就可以见到传说中风雪之下尘封的魔法、巨龙、精灵。他也想过就此打住,像几名雪卫说的那样回去复命,但脑海中的轰鸣却像是一种呼唤,吸引他不断深入这山中矿洞。



    不多时,白鸦觉得舒服了一些,他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矿洞中寒冷湿润的空气,走出了小屋,几名雪卫恰在这时回来了。



    “大人,最右边那条矿道是新近开挖的,很可能会在里边发现什么。”



    白鸦目光望向那条矿道,那一串青晶灯比其他几条矿洞确实明亮一些,但是矿道并非笔直,看不清最里边的情形。白鸦预感青墟变故的根源很可能就在其中。



    “我们走。”白鸦说道。



    这条矿道开挖的时日不长,白鸦几人拐过几个弯很快就走到矿道尽头,入眼的景象让这队人震撼得久久难言。



    所有人的视野被一片宽阔的山体空腔所充斥,像一个倒扣的巨碗,高近百米,纵深不知几何,地面一片平坦。穴壁完全由青晶构成,散发出清冷的荧光,映照出的景色让白鸦等人一览无余:洞穴中央有一座数米高的青晶巨石,远远看去就像一颗鸡蛋,有一圈人将其围绕其中。



    一行人停下脚步,没有贸然走入。



    “那些人……好像不是活人。”一名眼力好的雪卫出声道。



    白鸦凝神看了一会,立功的急切盖过了对未知恐惧,下令保持警戒继续前进。



    这段不长的路他们走了很久,走近之后几人长舒了一口气,围绕青晶巨石的一圈人只是石雕而已,并非什么怪物。



    白鸦走上前仔细地观察这些人像,它们雕刻得非常精细,身上是白鸦不曾见过的奇异长袍,脸上是刻画着古怪纹路的面具,皆匍匐在地跪向青晶巨石,双手举过头顶,右手托着一把匕首,左手托着一颗心脏,应该是某种宗教的献祭仪式。



    白鸦环绕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向中间的巨石走去。这颗巨石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白鸦伸手轻轻抚摸,指尖传来青晶的冰凉。不知为什么,脑海中的纷扰轰鸣此刻突然平息,他很想闭上眼睛细细体会这份触感。



    “大人……”不知过了多久,一名雪卫在白鸦身后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嗯?”白鸦像梦被惊醒,扭头看向那名雪卫,他正伸出手指指向这颗巨石。



    白鸦迅速转头看去,发现自己手边的青晶缓缓裂开一条缝隙,晶石“簌簌”落下,他赶忙把手抽回来,身子不由自主后退好几步。几名雪卫虽然恐惧,仍迅速拔刀,迈步上前将白鸦拱卫在身后。



    几人不清楚那条手臂长的裂缝里有什么,都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眼看着裂缝渐渐变大,像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那就是一只眼睛!”白鸦心里想,他的心脏“咚咚”的狂跳,像一只响鼓在胸腔里擂响,脑海中的轰鸣又骤然响起,汹涌更胜以往。他握着腰间的刀柄,掌心里全是汗。



    几个人保持沉默,不约而同小步后退。待那条裂缝张开到拳头宽窄的时候,白鸦刚想下令撤退,那裂缝却瞬间张开!



    确实如白鸦所料,裂缝中一只巨大的眼球直视向他们几个,黑色的瞳孔深邃而威严,缓缓转动。



    白鸦明显感觉到那目光是在注视向他,其中饱含着愤怒,但他不知道这愤怒的缘由。他的心脏随着注视跳得越来越强烈,身体的温度越来越高。他想要跑,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随即他想到了来的路上那个和他一般年纪的男孩,白鸦明白了是什么让他变成那个样子,因为白鸦也承受着同样的痛苦。



    白鸦挣扎着伸手搭在身前雪卫的肩上,那雪卫被触碰的瞬间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下瘫在地上。白鸦看到这名雪卫脸庞通红,额头的血管像蛛网一样爆出来,“突突”跳动。白鸦知道自己的脸也是这副模样,大脑和胸腔里的轰鸣让他无力思考,只觉得死亡在迅速降临。



    他拼命抬起眼睛,注视着那巨大的眼眸,北境人骨子里的骄傲让他直视着敌人死去。每次心跳都像重锤在身体中擂响,一次比一次强烈,鼻孔中流出了黑而粘稠的血液。



    “咚!”身体中的重锤擂出了最后一响,心脏随之不再跳动,身体向后仰去。



    白鸦知道自己的生命就要这么终结了,在意识还未散去的最后时刻,他的眼前闪过了父亲、母亲和弟弟的脸;闪过了温柏的小助手籁娅,这个女孩陪他和弟弟从小玩到大;闪过了他亲手养大的母马,榴花。



    白鸦年轻的生命中值得铭记的人与事还太少,在身体坠落、意识逸散的瞬间里他已回味完了一生。他还不想死,他想怒吼出声,想用刀捅进那只巨眼中;他想回到寒夜城,帮助父亲实现宏图伟业;他想去拥抱母亲和弟弟,想去对籁娅表达爱意。但是这些都无法实现了。



    白鸦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破碎飘散。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但是许久之后,期待中的坠落与沉眠并没有到来,相反,白鸦感觉到失去的意识正在重新聚拢,脑海中的刺痛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他的身下有数缕轻风将他托浮在空中,他能感受到这些风的存在,甚至能让这些风听命于己。



    白鸦挥动手臂,让轻风将身体扶正。来不及惊讶,他又看到了那只巨眼,其中的怒火尤甚,这一次整个洞穴都剧烈震动起来,碎石如雨点般下落,眼看就要塌方。白鸦知道无力抗衡这个生物,他再挥手臂,想让风裹挟着自己和几名生死未知的雪卫向矿洞外冲去。



    但在拖动在地上几人的同时,白鸦感觉脑海中的刺痛瞬间加剧,他却不肯放弃父亲的部下,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带着所有人向洞外冲刺。



    风卷如掠,很快白鸦就看到了洞口的亮光,看到了拴在洞口的焦躁不安的马匹,他感觉自己已经虚脱,才刚刚回归的意识又要被抽离,他无法再前进哪怕分毫。



    “咚、咚。”白鸦几人扑倒在了矿洞口,全都昏死过去。带着他们逃离死亡的几缕轻风缓缓地消散在天地间,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