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车上颠簸了两天,寒夜第一次来到了鲸歌城,城市中心的鲸歌堡遥遥在望。传闻在很久之前这座城堡紧邻海洋,在鲸鱼洄游的季节城堡中最高的塔楼会通过机扩模仿鲸鱼的叫声,将它们吸引到近海供渔民捕获,当时鲸歌城大部分居民都以捕鲸、贩鲸为生。
数千年的沧海桑田过去,现在的鲸歌城早已远离海洋,湿润的海风难以吹拂到这里,但图雷家族的公爵一脉依旧和几千年前一样生活在鲸歌堡中。
十三和寒夜不久前从阿萨那里得知,不夜港共主之一查尔基亚斯将会在月底参加图雷公爵独子——科洛·图雷的第八次婚礼,他前七任妻子都死于非命,并且没有留下子嗣。按照阿萨和荔枝的想法,十三和寒夜可以从科洛的新婚妻子下手,让“图雷派”的查尔基亚斯和图雷家族决裂。
阿萨说,查尔基亚斯最喜欢的就是嫁为人妇的女性,要是十三可以略施计谋,让老图雷和小图雷在新婚夜撞见查尔基亚斯和新娘子滚到了一张床上那再好不过了。碍于面子图雷一家不便对外声张,只能吞下这个苦果;为了继续垄断不夜港与埃迪罗维塔之间的贸易路线,他们只能把查尔基亚斯完璧归还,但双方嫌隙已生,图雷家很有可能不会再鼎力支持查尔基亚斯一方;至于派兵一举攻破不夜港,图雷家怕还缺了一点魄力。唯一可怜的就是那个新娘子,她的新婚之夜恐怕就是她生命的终点了。
“你知道图雷家的封地有什么外号吗?”马车厢里传来十三的声音。寒夜没有搭理他,懒散地靠在车厢外,不时挥两下鞭子,让那匹老马不至于停下。
“人们都管这叫‘埃迪罗维塔的粪坑’,管图雷一家叫‘埃迪罗维塔之蛆’,哈哈哈!就是可怜了不夜港,都说她是‘嵌在屎里的明珠’。”十三继续说道。寒夜撇撇嘴,对十三钟爱的恶俗笑话嗤之以鼻。
十三自言自语也并不觉得寂寞:“这条蛆现在就是靠吸不夜港的血活着,要是没有不夜港,图雷早就被吞掉了。”
这些寒夜也有所了解,图雷无法占有不夜港,但是可以把持不夜港与埃迪罗维塔之间的贸易路线,过往的商人都会被征收很高的车马税。就算这样,还是有数不清的商人趋之若鹜,一路上虽然被层层扒皮,但是日落海西方的稀有货物运到北境、龙霄、甚至东海岸之后,那将会是成百上千倍的回报。
商业的繁荣让鲸歌城、让图雷公国起死回生,但是图雷家数代以来几乎没有人可勘治理封地的重任。现在的鲸歌城繁荣却又肮脏,城中棚屋随意搭建,道路上污水横流、人头攒动,高温烘烤着这座城市,全城都蒸腾着腥热的臭气。
龙霄派来的执政官并非没有想过改变这一切,但王权衰微,他也无能为力,最终合流于图雷这滚滚浊流,放任公国下辖的城市愈发拥挤、脏乱、堕落。
傍晚,寒夜牵着马车来到了鲸歌城的贸易区,这里明显带有不夜港的影子,有序、干净,带着骄傲,与其他区域的环境截然不同,因为贸易区是查尔基亚斯的自留地。
贸易区的税收却是科洛·图雷在负责。从不夜港走陆路出来的商人几乎都在这里汇集,或是将货物卖出,或是上缴过路费后换取过境的文书,但是无一例外,都需要缴纳一笔不菲的税金。税金二八分流,二分小图雷自己截留,八分上缴公国,反正就这一个儿子,老图雷从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男人的地方就有妓院,寒夜照十三的指引来到了贸易区最大的一家妓院。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寒夜总是在和妓院打交道。
这一次他轻车熟路,马匹马车交给小厮,不等十三下来就径直走了进去。穿过几道纱帘,寒夜看到里面气息靡靡,有人喝酒赏舞,有人耳鬓厮磨、动手动脚,对年轻人的冲击依旧不小。寒夜尽量不看大堂的光景,也不听堂倌招呼,人群中三两绕就穿行过去,从后门进了后院,进到了一栋二层楼里。
在书房里寒夜见到了一个中年人,头发向后梳去,脸颊狭长瘦削,戴着圆形的镜片,正看着账册一样的东西。
“德尔维。”寒夜出声叫到。
中年人才听到有人进来了,吓了一跳。
寒夜不等他说话,从怀里掏出来一张发黄的纸,看着说道:“十七年前从龙霄被派来图雷的封地任执政官,祖上和卡冈图亚沾点亲戚,在龙霄一直担任城防官,信奉旧神,没有爵位。你的旧神没有眷顾你,皇帝派你来了这么个地方,执政官没做成最后还成了妓女头子。”
德尔维刚想凝聚起来一点威严,喊人把眼前这个小子轰出去,但寒夜反手从后腰拔出匕首钉在了德尔维眼前,把他嗓子眼里的话也钉了回去。
“说一点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吧,小图雷娶过七个老婆,一开始还有一些小领主上赶着把女儿送来联姻,但是慢慢地人们发现小图雷的老婆很难活过一年,最后就连平民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了。虽然图雷家对外宣称这些女人都死于意外,但实际上她们都是被小图雷折磨死的。”寒夜看着德尔维的眼睛说道,“他上一个老婆是你手下的妓女,这一个也是,这件事老图雷并不知道。”
德尔维听到这些话心里惊讶,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但不算什么要紧的事。老图雷知道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他不久前严肃警告过儿子,无论他想要几个女人、要什么样的女人、对她们做什么都可以,但是这一次必须给他弄一个孙子出来。
如果凭这点事就想拿捏自己那可真不太够,德尔维看似怕得一句话不敢说,心里却一直在打着算盘。他想听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再说两句,要是唠叨的还是没什么营养的废话,那自己就亲自活动活动,把做城防官那几年学会的本事都给他来上一遍。
“老图雷还有几件事不知道。他儿子早年一直在夜歌和你的妓院里厮混,早早就掏空了身子,自己的家伙事也废了。多亏了你这个好兄弟一直给他一种西方运来的药,靠着这个还能勉强撑一撑。”寒夜不慌不忙地说道,“德尔维,你说是不是因为他在女人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所以才变得这么残忍嗜血?”
“你放屁……”德尔维狠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想揪住寒夜给他几下。但眨眼之间,寒夜抽出桌上的匕首反手把德尔维的手钉在桌子上,同时冲他面门来了一拳,把那声痛呼打回肚子里。之前寒夜手里的黄纸悠悠飘落在地上。
“先别出声,我话还没说完。这些事让别人听见不好。”寒夜说道。
德尔维疼得满头是汗,浑身发抖,他现在是真的害怕了,对面这个半大小子竟是个亡命徒,谁派他来的?是要钱还是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还有一件掉脑袋的事,德尔维。老图雷肯定想不到,十七年过去了,他的‘执妓官’心中对帝国、对卡冈图亚家族的忠诚丝毫未减,甚至偷偷地拉拢了几个不夜港的大吸血鬼,暗中和龙霄密信往来。”寒夜又弯腰捡起来地上的那张黄纸,说道,“你看这句,‘吾王,假以时日王权的光芒定会普照在不夜港的天空,一扫图雷公国久积的沉郁阴霾’,署名是康斯·德尔维,你亲笔写的。”
寒夜收好了那张纸,看着眼前汗水直流的中年人,也不知道他是疼痛还是受了惊吓,身子颤抖不停,后梳的头发也散乱了。
“你……想要什么。”德尔维努力开口。
“我什么也不要,你先忍一忍。”寒夜握住插在骨头缝里的匕首迅速一拔,血在桌面上散开,“今天来拜访你也是不得已,放心,我不是图雷的人。”
寒夜往德尔维伤口上撒上白色的药粉,很快就有止住血的势头,也不管德尔维疼得多厉害,三两下给他把伤口缠上。
寒夜手上不停,说道:“为帝国尽忠的时候到了,德尔维。明晚在小图雷的婚礼上你只需要做一件小事,很简单,一口酒也不要喝。听明白了没有?”
德尔维脑子很乱,他想不明白眼前这人是哪边的,实在不像是帝国派来的,更不可能是图雷家的,自己的命脉却被对方握在手里,只能被牵着鼻子走。对了,难道自己送密信的途径暴露了?
思绪纷杂,手上的贯穿伤也不觉得那么疼了,德尔维只嗡声回答一句“听明白了”,就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身影飘忽地离开。
“照顾好我的马。”德尔维依稀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鲸歌城夜晚的风热烘烘的,寒夜离开妓院,走在去主城区的路上。他长舒一口气,像卸下了沉重的担子。随手把那张黄纸撕碎扔在地上,纸上其实空无一字。今晚就像演了一出冗长的舞台剧,大段的台词让他脸颊僵硬。威胁、恐吓本来就不是他的强项,但是十三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这种事交给年轻人做就好了。
德尔维是个不经吓的软骨头,却是明晚计划的关键一环。
弓弦已经弹响,箭矢能否射中猎物还需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