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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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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夜港,下水道
    看着床上没有一丝呼吸的老头,寒夜在心里又问了自己一遍,花这么大力气救一个死人值不值得。



    那个逼仄、满是蛆虫和血水的蜂巢,比身上新添的几处刀伤让他更不忍回首。最后的战斗他和十三毫无保留,几十个禁军没有一个留下完整的尸体。



    临走时寒夜的耳朵里全是血水滴落的声音……还有囚徒们分食残肢“吭哧吭哧”的咀嚼声。



    十三在蜡烛前研磨药膏,他的身影几乎挡住了这个狭小鼠洞的所有烛光。寒夜刚刚在他的吩咐下把老头擦洗一遍,穿上了干净的衣服,这让寒夜得以审视老人的真正面目。



    可以看得出来,这位老人年轻的时候也有一张严肃英俊的脸,如今皱纹却像刀刻般布满了眼角、额头和双颊。他的身体还像活人一样富有弹性,没有散发出腐朽的气息,如果不是没有了呼吸,他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还没有死。”十三手中不停,说道,“他封闭了自己的精神和肉体,要是不愿意主动醒来的话,只能靠一些特殊手段唤醒。”



    “他是谁?”寒夜问道。



    “他?他是黑匕的十三位寒铁议员之一,死在他手中的王公贵族不计其数,人们谈之而色变;他曾掀起了黑匕成立以来最大的一场革命,差点取黑匕而代之;他是唯一一个从黑匕手中逃脱并成功免于‘魂牢’的罪人,虽然他的现状有些凄惨。”十三狠狠地捣了最后一下,转身面对寒夜,眼中带着怒意,“他也是我的‘人生挚友、启蒙良师’,我的一身本事都是他授予我的,再由我授予你,我们一脉相承,薪火相传。是他,造就了如今的你我。”



    寒夜看着十三的眼睛,体会着他的愤怒。不知是什么样的经历,让十三对床上安静躺着的老人怀有这么强烈的怨恨。



    “把衣服脱下来。”十三说道。



    寒夜将上衣脱下,衣服擦过胸前和后背尚未愈合的伤口,让他疼痛不已。受伤、敷药、再受伤、再敷药……伤疤之上又叠伤疤,熟悉疼痛是寒夜从记事以来不辍的必修课。



    “你这么恨他,为什么不杀了他?”药膏涂抹在寒夜的后背上,既清凉又刺痛。



    “想杀他没那么容易,况且留着他还有用,等他没有用了自有死的那一天。”十三边涂抹边说道,“上好药之后你把他捆扎起来,带去找托雷托,就跟他说有东西需要保管,价钱照旧。”



    “鼠王”托雷托,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离开不夜港的下水道。他是这片地下王国的“无冕之王”,手底下养着一大批“老鼠军”,托雷托用他们维持下水道集市的秩序,并从中抽取不算高昂的管理费用。



    在下水道居民的口中,托雷托算是个好人,寒夜却并不这么认为。



    寒夜不是第一次来托雷托老鼠窝了,但是每次来都让他有种一把火点了这儿的冲动。



    托雷托窝在他的“王座”里,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寒夜,这个苍白干瘪的老头真的很像一只老鼠。周围全是他手底下的“老鼠军”,有的在喝着酒吹牛逼,有的在打牌,有的在斗殴。



    “乌合之众。”寒夜心里想着。他把背上的大包裹甩在地上,那是他们救出来的老头。



    “托雷托,这个在你这保存一段时间。”寒夜说道。



    “去看看。”托雷托指示他身旁的一个护卫,外号叫“白鼠”。



    “是个死人。”白鼠挑开包裹检查了一番。



    “死人的话价钱会贵不少,一天两个银币,而且我只帮你保管十五天,超过期限之后就去日落海里找吧。”托雷托示意手下收下钱,把包裹收起来。



    “等等,”寒夜按住白鼠伸向包裹的手,说道,“他又不会乱跑,凭什么就要比其他东西贵一倍?”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老头有多烫手,我肯帮你们保管已经是我善心大发了,”托雷托说道,“还存不存了?不存就赶紧滚,我没空陪你聊天,孩子。”



    寒夜脸涨得发红,他实在学不会和托雷托这种人打交道。无奈,他松开白鼠的手,掏出一小块金子,扔给托雷托。



    托雷托在手里掂量一下,咧开嘴咬了一下,发黄的牙看得寒夜有些反胃。



    “别忘了,十五天。”托雷托说道。



    “一言为定。”寒夜说完,转身走出了托雷托的鼠窝。



    离开的时候,寒夜看到门边有一只皮毛油亮发灰的胖老鼠,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自己,和托雷托的眼神如出一辙。



    鼠窝外就是下水道的集市,这是下水道的先辈们用几代人的时间扩展出来的庞大区域。不夜港市面上有的东西这里大多都能找到,没有的东西大多也能找到。



    集市里铺面繁杂却井然有序,这里没有律法,只有托雷托的规矩。不得不说,托雷托将下水道集市管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远远强过地面以上的不夜港。这里云集了不夜港的骗子小偷,却罕有人敢闹事,这完全得益于托雷托的老鼠军一刻不停地巡逻,看到寻衅滋事者立即出手,武力才是镇压住这群人的唯一法宝。



    寒夜在集市里有几个朋友,大多数是孤儿,其中和寒夜关系最好的孩子叫莫莫,是个铁匠的儿子。莫莫和他爹都是熔铁族人,最明显的特征就是红皮肤和红头发。



    熔铁族是天生的铁匠,他们亲近火焰与金属,铁块在他们手里轻而易举地就能变成想要的形状。莫莫他爹打出来的铜铁器物在下水道里就卖得最好。前几年寒夜最爱和莫莫玩的游戏就是扮演铁匠,虽然是在做游戏,但是莫莫他爹实打实地教了两个孩子不少东西。



    这两年,寒夜已经很少和莫莫一起玩游戏了,甚至很少见面,寒夜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个小孩,应该深沉内敛一些。



    今天他没有直接回十三的住处,而是往莫莫他家的铁匠铺走去。他隐约觉得往后的日子里与莫莫见面的次数可能不会太多了,虽然和这个朋友共同的话语越来越少,自己也越来越觉得他脑子不太灵光,但他毕竟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莫莫和他爹确实脑子不太好用,这不是寒夜的错觉,众神赋予了熔铁族火与铁的亲和力,却没有给予他们智慧,算错账对莫莫他家来说是家常便饭。



    寒夜没有走近莫莫家的铁匠铺,只是远远地看着。



    莫莫已经能帮他爹打一些简单的物件,他赤裸的膀子在火光的照耀下红得越发耀眼,汗水沿着他年轻的肌肉滴进火里,蒸腾起缕缕白烟。



    寒夜回忆起和朋友的过往,回忆起莫莫的笑脸。熔铁族人虽然不聪明,但是他们热情而真诚,寒夜在莫莫家里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那是他从小就不曾拥有过的感受。十三对寒夜来说是个亦师亦友亦父的角色,但是十三自己也不曾拥有过一个家,他在这方面也很难给予寒夜温存。



    这些美好的回忆只能深深地留存在心里。寒夜说到底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与过往生活的作别让他感觉到强烈的割裂感,他的心里感到不舍和酸涩。但是他明白,他的人生虽然还在不声不响地前进,但是暗地里的风起云涌、波诡云谲他已无法预知。



    前路注定不平,他却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