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刚刚遇到的那群泼皮,杨舸脸上仍带着几分不悦。然而,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那些泼皮虽是广州街头的惯犯,可今日却不同寻常,他们居然这么嚣张。
“少爷,”陈功压低声音道,“这群人不像是平常的无赖。”
杨舸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他虽年幼,却也不是完全不谙世事之人。回想刚才的冲突,那些人一开始那么嚣张,要不是看到陈功后迅速退缩,恐怕今日是不好过了。
阿三在一旁啐了一口:“这些杂碎,平日里在城里横行惯了,竟敢在少爷面前作祟,回头找人收拾他们。”
陈功却摆摆手,沉思片刻道:“不对,他们的身份不像只是混混。”
杨舸心头微动,却没多说,带着两人继续向前走。杨舸虽然嘴上不服,但心里也有些后怕,索性拉着阿三和陈功去酒楼喝酒压惊。说是喝酒压惊,其实就是为了给阿三和陈功改善下伙食,也顺便感谢一下这两位。
就在他们转入主街时,杨舸无意间瞥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坐在酒楼门口,手里晃着一只破酒壶,嘴里嘟囔着诗句。
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这个乞丐竟然有钱买得起酒。
杨舸皱了皱眉头,随口问道:“阿三,你见过这个人吗?”
阿三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说道:“哦,那是个酒疯子,谁知道钱哪来的,天天在这里喝酒胡言乱语。”
然而,正当杨舸准备迈步进酒楼时,那个乞丐突然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扫了他一眼。
“哟,这小少爷也懂酒?”乞丐晃了晃酒壶,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杨舸停下脚步,皱起眉头:“你懂什么?本少爷爱喝不喝,轮不到你来多嘴。”
乞丐咂了咂嘴,似乎对杨舸的口气并不意外,继续自顾自地低声吟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呵,长安花没了,如今这天下,可还有几朵能让人尽情观赏?”
杨舸听得莫名其妙,正要回嘴,陈功却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少爷,别跟他计较。”
阿三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听说这疯子以前也是个读书人,后来不知怎么疯了,整天拿着银子买酒,没人知道他到底什么来路,银子又是哪来的。”
杨舸盯着那个乞丐,心里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这人虽然衣衫褴褛,满脸胡渣,但那双眼睛却不像是普通乞丐的麻木或贪婪,反倒透着几分清醒与……戏谑?
乞丐见他盯着自己,忽然哈哈一笑,摇了摇手里的酒壶:“少年人,若是想尝尝这世间真正的滋味,迟早得喝上一杯。”
杨舸被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甩了甩袖子,哼了一声:“疯子。”随后大步走进了酒楼。
乞丐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几日后,杨家府邸内,书房中烛火摇曳,杨洪明脸色凝重地看着手中的秘信。
朝廷正式发布剿灭白莲教的命令,南方局势即将变天。
杨舸在书房外,偷听到父亲和母亲密谈,话语间透出不安。
“白莲教这次是完了,听说朝廷派兵要血洗荆楚。”
“哼,朝廷一直视我们商人为刍狗,这些乱党不过是他们用来杀鸡儆猴的。”
“可据说白莲教早已残破,朝廷为何还要大动干戈?”
“还能为什么?不过是借着剿匪的名头,趁机敛财罢了。你难道没听说?官兵一到,不分青红皂白,富户也要交银子自保。荆楚那边已经有好几家大商号被查抄了。”
“我们呢?广州会不会受影响?”
“暂时不会,但指不定哪天就轮到咱们了。”
杨舸虽然年幼,但他第一次感觉到朝廷的冷漠与杀伐。
翌日在码头这消息也传开了:“荆楚那边已经开始抓人了,甚至不管是不是白莲教,只要反对朝廷的,都被拖去砍头。”
一名老船夫愤愤不平:“他娘的,那白莲教的‘天王’以前还救过咱们几个兄弟,现在他们要被满门抄斩了!”
“可不是嘛。”另一名船夫压低声音道,“这几年白莲教早没什么动静了,结果这次朝廷一来,连无辜的百姓都被扯进去了。听说有村子整村整村地被抄,活人都给烧成了炭。”
“哎可别操心别人了,最近有笔大生意,只是非要走最偏僻的水道,你们有那闲工夫不如赶快来搬货......”
而就在这几日,广州城突起波澜——一个名叫关威的恶霸泼皮伙同几名手下,竟然劫持了广州另一大家族黄家的独子黄慎生,并扬言要以重金赎回。
消息传出,整个广州城震动。黄家世代经商,家主黄敬之与杨家往来密切,素来行事低调,竟然也被祸事缠上。黄敬之得知消息后,震怒之余,立即调动所有关系,全力寻找儿子的下落。他不仅暗中托人四处打探,还亲自登门求见广州巡抚,请求官府介入。巡抚府平时吃了黄家不少好处,所以对此事极为重视,立刻调集大量人手展开调查。
黄敬之与杨洪明是旧交,二人虽同属十三行商贾,却因行事风格迥异而形成了微妙的互补关系。黄家崇尚稳健,管理保本的买卖,而杨家则更为精明,敢于冒险。杨舸自幼便与黄家的独子黄慎生相识,两人年岁相仿,但性格却天差地别。
黄慎生虽生于富贵之家,却文弱谦逊,沉迷书卷,最喜吟诗作对,与杨舸这等性情张扬、玩世不恭的纨绔少爷截然不同。二人虽常因性格不合争执,却也因此生出几分不打不相识的友情。
“杨兄,诗书才是修身立命之本,你怎能整日游手好闲?”黄慎生曾无奈地劝诫。
“哼,你这书呆子,等你哪天被人绑了,看书能救你?”杨舸曾戏谑回应,殊不知,此言竟一语成谶。
如今,黄慎生真的被人绑走,杨舸听闻消息,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异样的怒火。他虽不喜黄慎生的书生气,平日里也爱讥讽几句,但黄慎生毕竟是他认识多年的故交,岂能任由旁人欺辱?
他隐隐觉得,这件事和先前围堵自己的那群泼皮或许有所关联。
“阿三,陈叔,你们说,这关威该不会就是那天那几个家伙的头儿吧?”
阿三皱眉道:“少爷,恐怕八九不离十。但他敢在广州府下手这么狠,肯定是背后有人撑腰。”
陈功沉声道:“这几日朝廷严查白莲教,城中势力浮动,许多原本隐藏的东西都浮出水面。那关威怕是和白莲教有牵连,他劫持黄家少爷,未必只是为了银子。”
杨舸听了,眼神微微一沉。若真如陈功所言,这事可就不只是寻常绑架案,而是与白莲教、甚至与清廷镇压行动有关。
“少爷,这种事咱们还是别掺和……”阿三有些迟疑。
“掺和?”杨舸冷笑一声,“关威敢对本少爷动手,现在竟然又敢绑黄慎生,他真以为广州城里没人治得了他?”
陈功叹了口气:“少爷,若真是白莲教在背后操控,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杨舸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哼,若他真和白莲教有牵连,那才更值得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他心中虽有算计,却始终不知如何下手。这时,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从旁传来:“想救人?可惜你这点本事,怕是连自己都救不了。”
杨舸回头,看到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靠在码头的酒馆门口,晃着手里的酒壶,目光戏谑地看着他。
“疯子?”杨舸皱眉,语气不耐。
“疯不疯,你心里不如问问自己。”乞丐咂了口酒,淡淡道,“你现在就像个初学走路的孩子,连步子都迈不稳,就想跟人博弈?”
杨舸冷哼:“你什么意思?”
乞丐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少爷,你只看到关威在绑票,但有没有想过,黄慎生其实不是他的最终目标?”
杨舸眉头一皱,心中微微一震。
乞丐晃了晃酒壶,淡淡道:“白莲教的残余势力如今在城外被围剿,粮草短缺,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而现在也是因为打仗的缘故,城内的粮草交易被限制得很紧。”
杨舸微微一怔,想起码头上那些船夫的低声议论——最近有笔大生意,选的还是最隐蔽的水道。这一线索迅速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
“粮草……?”他喃喃自语。
“聪明。”乞丐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关威不是为了抢钱,而是为了运粮。”
杨舸目光一凝,心中顿时豁然开朗。绑架黄慎生的目的,或许并非只是索取赎金,而是掩护更大的计划——在巡抚府的注意力集中于绑架案时,关威可以趁机将城中的粮草运往城外。
“巡抚府忙着找人,根本不会注意粮仓的调动……”杨舸低声道。
“不错。”乞丐点了点酒壶,“想救人,就让关威自己乱起来。”
杨舸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请教了。”
乞丐看了他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既然你愿意学,我就告诉你,如何让一盘死棋变活。”
他抬手在地上划了几道线,像是在布一张无形的网,“关威现在最担心的,无非是巡抚府的动向,所以我们要给他‘确切的消息’,让他相信偷运粮的事情已暴露,他必须提前行动。”
杨舸目光微微闪动,点头道:“所以我们放出风声,引他自乱阵脚。”
乞丐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人会在城中散播消息,说巡抚府已经查到绑架案与偷运粮草有关,甚至可能会派人抄仓。”
杨舸沉吟片刻,忽然轻笑道:“你倒是布了个好局。”
随着消息在城中流传,关威很快得知巡抚府可能要对粮仓下手的风声。他的心头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原本平稳的计划被突然的变数打乱。
“该死的!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关威狠狠摔了茶盏,目光阴鸷地扫向手下。
“老大,码头上确实有人在议论,甚至有几个巡捕昨晚悄悄在南门附近晃悠,怕是已经盯上我们了。”一名心腹低声道。
关威咬牙,拳头紧握:“巡抚府的人动手倒是其次,可若是这些东西运不出去,我们就彻底完了!”
他深知此次任务的重要性,若是出了纰漏,自己性命难保。
思忖片刻,关威沉声道:“通知兄弟们,必须提前行动,今晚立刻出城!”
另一边的杨舸通过码头的眼线很快得知了关威的动向。
此时他正站在茶楼的二楼,看着楼下来往的苦力,目光沉静而深邃。
“果然中计了。”阿三在一旁低声道。
杨舸嘴角微微一勾:“既然他乱了,我们就趁乱收网。”
跟着过来混吃混喝的乞丐在一旁抿了口酒,眯着眼道:“这一步是让他自乱阵脚,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杨舸沉吟片刻,目光微冷:“黄家已经调动巡抚府的力量,我们不能让他们白费功夫。”
他缓缓道出计划:“关威既然决定提前转移粮草,那我们只需让巡抚府就在码头上等着,他们就插翅难飞。”
乞丐轻轻摇晃酒壶:“有趣,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把这一局收得漂亮。”
杨舸心里面正疯狂盘算着救人的事,乞丐的脸上却一闪而过一种耐人寻味的笑意。
夜色降临,关威的人马紧赶慢赶终于把货都搬到了码头,他们一路上心惊胆战。却没想到刚要上船,巡抚府的巡捕居然就一直埋伏在码头,令他陷入两难境地。
“该死,要是被发现就完了,千万不能让他们上船。”关威一脸苦涩。
与此同时,杨舸带着阿三和陈功,暗中潜入码头附近,观察动静。
“关威不会坐以待毙。”杨舸低声道,“他一定会强行突围。”
“少爷,我们该怎么办?”阿三有些紧张地问。
杨舸眯起眼,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我们不动,让官府的人先纠缠住他们,我们要的是趁乱救人。”
此时,巡抚府的捕快已经逼近货船,关威的手下被迫迎战,现场陷入混乱。
趁着这股混乱,杨舸带着阿三和陈功想潜入船舱,但陈功刚要起身却被乞丐按住,“你留下,我还有用,那小子和他去就行。”
情况紧急,眼看着船舱没人看守了,杨舸也顾不上那么多,但也说不上为什么,他心里相信乞丐这样做是有道理的,于是就和阿三迅速冲入船舱。
杨舸推开船舱的大门,浓烈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腐烂的木料味和血腥气息。他扫了一眼舱内,昏暗的光线下,两道人影被反绑在船舱角落。
“黄慎生!”
黄慎生虚弱地睁开双眼,见到杨舸,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杨兄……”
阿三上前,快速解开了黄慎生的绳索,同时注意到角落里另一道消瘦却不失威严的身影。须发皆白的老者被铁链束缚,尽管身形单薄,但双目犹如刀锋般锐利。
“你是谁?”
“外面怎么这么吵?”老者冷静地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你们不是关威的人……你们是谁?”
黄慎生虚弱地看着那名老者,眉头微皱:“这位先生……你也是被关威绑来的?”
杨舸心头微微一紧,他本以为关威只是绑架了黄慎生,却没想到这里竟然还关着另一个人。但眼下情势紧迫,容不得他多想。
杨舸没有多问,立刻掏出匕首斩断了老者的束缚:“无论如何,我们先救人!”
然而,就在他们正要撤退之际,舱门突然被猛然踹开,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想救人?问过我了吗?”
关威站在门口,神色阴冷,身后带着数名刀客,杀气腾腾地将出路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