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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一抹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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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广州府恶少?码头之子!
    在过去的十年里,杨舸的变化肉眼可见。



    五岁时,他还是个活泼顽皮的孩童,虽然喜欢逃学、跑到码头玩耍,但更多的是对世界的好奇。彼时,他对一切都充满兴趣,不论是洋人船上的奇特货物,还是商贩们讨价还价的技巧,他都愿意驻足倾听,甚至偷偷模仿几句老外的语言。那时候的他,还带着些孩童的天真,脸庞圆润,眼睛清澈,笑起来透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真。



    但到了十五岁,这种童真的光辉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纨绔子弟的骄矜。在杨家锦衣玉食的生活中,他学会了如何享受权势带来的便利,也习惯了被人奉承的感觉。他的眉目愈发清秀,褪去了幼时的婴儿肥,脸部轮廓逐渐显露出一丝凌厉与桀骜。一双狭长的眼睛中,总是带着点戏谑和不羁,让人一看便知,这是个不容小觑的少爷。



    杨家富可敌国,杨舸自小便衣食无忧,再加上母亲俞诗华的纵容,他变得愈发无法无天。五岁时,他只是偶尔逃学,但到了六七岁,他已经懒得装模作样,先生一进屋,他便翻墙溜出,直接往码头跑,甚至公然告诉母亲:“读圣贤书不如去看看那些洋人。”



    再大一点甚至学会了如何在商贩面前砍价,如何用言语挤兑那些市井奸商,甚至对十三行的许多生意门道也有了一些直觉。他的口才变得锋利,一张嘴能把刘湘伦这样的老奸商都气得涨红脸,让码头上的苦力们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与此同时,他的身手也灵活了许多。常年在码头上爬上爬下,让他的身体更加结实,个子虽然不算高,但动作极快,爬船撑篙都不在话下。他的相貌虽未完全长开,但一双锐利的眼睛、略显凌厉的眉骨,加上一贯带着点痞气的笑容,让他在一众纨绔子弟中显得格外耀眼。



    从五岁到十五岁,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四处玩耍的孩子,而是成了广州人人皆知的恶少。他的名声早已传遍城中,提起“杨家少爷”,商贩们无奈,船夫们却乐呵呵地说:“那小子是个天生的主子命。”



    杨家并非一开始便是广州城中的豪门巨贾。早年间,杨家的祖上只是南洋贸易中的一名小商贩,靠着倒卖丝绸、香料、瓷器维生。直到杨舸的祖父杨文鼎,他凭借出色的商业手腕,在十三行内站稳了脚跟,并成功搭上了两广总督的关系,逐步扩大了杨家的生意版图。



    乾隆年间,清廷设立十三行作为对外贸易的唯一通道,杨家抓住这一机会,依靠与朝廷的官员密切合作,成为十三行中举足轻重的一支。为了稳固地位,他们不惜大量行贿,与朝中高官交好,在官方的默许下,不仅做正当贸易,还涉及私下走私茶叶、瓷器、鸦片等高利润生意,迅速累积了惊人的财富。



    到了杨舸的父亲杨洪明这一代,杨家已经是广州城中富可敌国的商贾之一。他深知“富贵险中求”,一方面保持与清廷的密切关系,另一方面暗中建立自己的势力,控制了广州大量的货运码头和船队,使得杨家在商界中无人敢撼动。



    杨洪明之所以能在广州稳固家业,与他的夫人俞诗华也密不可分。俞诗华出身江南士族,幼时饱读诗书,琴棋书画皆通,虽嫁入商贾之家,却仍保持着江南女子的清雅风范。然而,她并非寻常闺秀。她精通算盘与账目,婚后便协助杨洪明打理家中生意,甚至在十三行的运作上出谋划策。



    她深知商人在清廷眼中不过是敛财的工具,因此更注重家族的经营与隐忍,力求在乱世之中保全家业。与此同时,她对独子杨舸疼爱有加,几乎是百依百顺。在她眼里,男儿家天性洒脱些无妨,反正家财万贯,何须事事拘束?对于杨舸的逃学,她也是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家在十三行的势力稳固,钱财如流水般涌入府中,母亲俞诗华对他更是娇宠有加。私塾里的先生每日苦口婆心,劝他要熟读圣贤之道,可他偏偏不喜这些刻板枯燥的书籍,每日上课时便偷偷溜走,直奔码头。



    他喜欢码头上的喧嚣与海风咸湿的气息,也喜欢骑着家中的骏马在街头炫耀,嘴里喊着:“让开,让开!杨家少爷来了!”



    杨舸虽然纨绔,但他对码头上的船夫们极好。



    他时常偷跑到码头,与阿三和陈功混在一起,看着他们如何装货、如何撑船,有时候甚至亲自上手学着划橹。尽管杨洪明训斥过他无数次,可他仍乐此不疲。



    阿三对杨舸有种特别的情感,他是个孤儿,年少时曾在战乱中流离失所,最终饿得快死在杨家门口。那时杨洪明虽冷眼旁观,但杨舸年幼,见状却偷偷让厨房送去食物,甚至亲自塞给阿三一个肉包子。



    杨洪明原本不欲多管,然而阿三虽身无分文,却性格坚毅,不卑不亢。他吃饱后并未离去,而是跪在杨家门口,请求做苦工偿还恩情。杨家向来讲究人情世故,见他有力气且肯干活,便暂时留下他在码头做些杂役。



    阿三勤恳踏实,不论装卸货物、撑船运货皆一丝不苟,深得码头管事赏识,渐渐从一个无名杂役做到了负责押运的船夫。尽管杨洪明对他不过是随手施舍,他却始终铭记杨舸当年的善意,从那一刻起,便暗暗发誓,要一生效忠这个少爷。



    有一次,杨舸在码头上贪玩,踩在一块湿滑的船板上,失足跌入湍急的珠江之中。江水冰冷刺骨,他拼命挣扎,却被水流卷得愈发沉下去,连呼救的力气都快没了。



    正在一旁卸货的阿三听到扑通一声,立刻扔下手里的绳索,毫不犹豫地跳入江中。他擅长水性,几个猛子便游到杨舸身边,一把将他拽住。杨舸被呛得脸色发白,拼命抱住阿三的手臂,惊恐地喘息。



    阿三用尽全力带着杨舸往岸边游去,江水猛烈地冲击着他的身体,但他咬紧牙关,拼命向前划动。当他们终于被码头上的人合力拉上岸时,阿三已是筋疲力尽,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气,而杨舸则浑身湿透,脸色苍白。



    杨舸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阿三,许久后才轻声说道:“阿三……我还以为我今天就死这里了?”



    阿三喘了口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少爷,以后不管你去哪儿,我阿三都跟着。”



    陈功则是个老江湖,表面吊儿郎当,实际上对杨舸极其照顾。但他的身世一直是个谜。



    夜晚的广州街头灯火通明,酒楼茶馆间,人影攒动,夜市的喧嚣与码头的潮水声交织成一片。杨舸带着阿三和几个随从,意气风发地穿梭在人群之中,手里把玩着刚刚从洋人手中买来的小巧怀表,炫耀着它的精致齿轮和闪亮外壳。



    “少爷,这东西可比咱们中原的铜表好上太多。”阿三瞥了一眼,笑着说道。



    “那当然,这可是福克斯亲自带来的货,说是从英吉利国运来的。”杨舸一脸得意。



    福克斯,全名约翰·福克斯(John Fox),是广州港最活跃的洋行商人之一,隶属于英吉利东印度公司。他身材高大,金发碧眼,脸上总带着一种冷峻的自信,仿佛这片东方土地早已属于他们洋人一样。



    最早来到广州时,福克斯不过是东印度公司的一名普通商船事务员,负责在十三行协商茶叶和瓷器的采购。但他很快发现,广州城的商人虽精明狡诈,但同样贪婪——他们惧怕清廷,却又不甘心只做官府的附庸。他利用这一点,与广州的各大行商周旋,渐渐打通了一条极为隐秘的地下贸易渠道,绕开官方定价,直接与部分商贾进行私下交易,借此攫取了大量利润。



    福克斯是个极为务实的人,在他眼里,一切皆可交易,一切皆有价格。清廷的律法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层松散的束缚,他深知,只要银子洒得够多,总有人愿意替他们洋人办事。



    他的汉语说得流利,甚至比大多数十三行的商人都要地道——不是书面上那种文绉绉的官话,而是广州街头码头苦力们流行的粤语与商贾们私底下的黑话。他知道如何跟清廷的官员打交道,也知道如何用最简短的言辞让商人就范。



    在十三行里,商人们对福克斯的态度是又敬又畏。他们不愿意得罪他,因为他掌握了最强大的海运贸易渠道,能提供最优质的英吉利商品;但他们也不敢过于亲近,因为洋人一向心狠手辣,今天和你做生意,明天就可能将你作为清廷贪污的证据献给巡抚,以换取更多特权。



    对杨家而言,福克斯是一把双刃剑。杨洪明虽与清廷关系深厚,却从未真正信任过朝廷,而福克斯的渠道正是杨家暗中扩展贸易的重要助力。于是,杨家与福克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合作关系——明面上他们仍按照清廷规矩做生意,但私底下,一些无法进入官方贸易体系的货物,则通过福克斯的渠道流入更庞大的国际市场。



    杨舸虽年幼,但自小耳濡目染,对福克斯的存在早已习以为常。他甚至有几分佩服这个洋人——佩服他敢公然挑战清廷的规矩,佩服他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却始终屹立不倒。所以当他说起“福克斯亲自带来的货”时,那份自豪不只是因为商品的珍贵,更因为他知道,能与福克斯做交易的,绝非寻常之人。



    “哟,这不是杨家少爷吗?”一个身材精瘦的男子,脸上带着几道刀疤,身边还站着几个泼皮,目光阴冷,挡在杨舸身前“在这夜里乱晃,可小心点啊。”



    杨舸回过神来,扫了他们一眼,毫不在意地冷哼一声,双手抱胸道:“你们几个,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拦我的路?”



    那些泼皮虽然在广州街头横行惯了,可杨家在广州的地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若是普通富家公子,他们或许还能讹些银两,可面对杨家少爷,哪怕只是轻微的冲撞,都会招来一场无法承受的报复。



    可这群泼皮显然是被人指使,今天就是来找茬的。



    “少爷,这可不是咱们要找你麻烦啊。”刀疤脸皮笑肉不笑,“只不过,前些日子你买了一批漆器货,价钱压得太低,让兄弟几个有点生意难做,今天特意来和少爷‘谈谈’。”



    杨舸冷哼,眼神轻蔑地扫过他们:“少爷我买东西,向来如此。你们这些地痞无赖,少来跟我讲道理。滚!”



    刀疤脸的笑意更冷了一分,他手一挥,周围几人慢慢围了上来,手里摸索着短刀或棍棒,语气阴冷道:“少爷,好话都说了,今天不给个交代,怕是不好走了。”



    气氛瞬间紧绷,阿三立刻挡在杨舸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少爷,你先退到我身后。”阿三低声道,眼里透出戒备。



    杨舸皱了皱眉,他虽然是个纨绔,但从小在码头混大,见惯了各种市井斗殴,也不至于被吓住。他知道,这伙人今天敢动手,绝不是单纯的碰瓷,而是背后有人授意。



    正当局势僵持不下时,一个略显沙哑但透着威严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哎哟,几个臭鱼烂虾也敢在这里撒野,真是长了胆子啊。”



    人群分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缓步走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根粗麻绳,目光凌厉如鹰,正是陈功。



    “陈……陈功?”刀疤脸的表情顿时僵住,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陈功何许人也?他是杨家码头的老船工,当年和杨家老爷一道打拼,虽然如今只是个船夫,但在广州的江湖上,却是个谁都不敢轻视的狠角色。没人知道他年轻时究竟做过什么,可那些在广州混迹多年的老帮派人物,都对他礼让三分。



    陈功走上前,眼神一扫这群泼皮,冷笑道:“杨家少爷你们也敢碰?你们是活腻了,还是准备换个地方投胎?”



    刀疤脸额头冒出冷汗,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陈功继续往前逼近,手指点着他的胸口:“识相的,立刻滚。别逼我动手,你知道的,我这双手可不太喜欢空着。”



    刀疤脸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不敢再多说什么,朝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走!”他恶狠狠地吐出一个字,带着一群人灰溜溜地退入了夜色之中。



    等他们走远了,杨舸撇撇嘴,神色仍然不屑:“一群蠢货,还想在本少爷面前耍威风。”



    陈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少爷,你的身份确实让很多人不敢动你,但也有些人,是真的不怕死。你要知道,杨家再有钱,也得有人护着,广州这地方,水可深着呢。”



    杨舸微微一愣,他本以为自己的身份足够让所有人忌惮,可今晚的遭遇却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是真的不管他是谁。



    他看着陈功,第一次从这个老船工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特殊的力量——那不是钱财能买来的,而是他自己没有的东西。



    “陈叔,你以前……是不是就是做这些事的?”杨舸忍不住问。



    陈功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遇到的多了,少爷你以后会懂的。”



    杨舸沉默了一瞬,随即昂起头,恢复了往日的傲气:“哼,不管怎样,本少爷可不会被这些无赖吓到。”



    陈功点点头,笑道:“这就对了,少爷,杨家的人,哪能被几个泼皮吓住?”



    夜色下,杨舸的眼神闪烁,他的心里,仿佛埋下了一颗尚未发芽的种子——他开始思考,除了钱之外,他还需要什么,才能真正立足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