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从喜儿姐那里回来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宁异做梦的次数越加频繁。
“又是这个鬼地方?”
从鹿鸣山回来后,宁异总是断断续续的梦见一个地方,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那次进山,身体冻出了毛病。据说人要冻死的时候,反而觉得热热乎乎的,那次,他也感觉暖和的很。
一开始,梦境并不清晰,除了自己,能看到的只有黑白两色。如果梦境的世界是黑色的,那么白色就会呈现出一个球体,反之亦然,那或黑或白的球体在梦境中,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宁异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眼看那球体出现在面前,又换成了另外一种感受。
这玩意儿并非移动的,更像是在无限膨胀,膨胀到自己避无可避,又忽然坍缩,等反应过来,那玩意儿只剩一个圆点了,膨胀,缩小,膨胀,缩小,反复不止。宁异以往也尝试挣扎过,却只能在空荡荡的回应中不停地张望,感觉自己就像被蛛网缠住的猎物,恐惧而又绝望。
“又来。”
只见黑漆漆的一片,一个白色的光点迅速膨胀靠近,明明上一秒还远在天边,转眼却已近在咫尺,等想要看清,忽地,就碾压到自己跟前。胸口顿时传来一股说不清的烦闷,胃就像被岩石顶住一般,“呕”,随着一声干哕,宁异翻了个白眼,泪水已经挤了出来,想要伸手擦去,却发现根本无能为力,在这里,除了的感受是真切的,其他的一切,好似皆为虚妄。
“奇怪?”
也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凉风,模糊的泪水开始慢慢消散。
突然“哐当”一声,一阵猛烈的破门声突然传来,宁异立马寻着声音看去。
“糟了,是爷爷回来了。”宁异极力想要睁开双眼,眼皮却怎么也不听使唤,直到后背传来一股强大的推力,宁异还在暗想:“老头子,你别急着揍我,真不是我懒,我醒不过来呀!”
紧接耳边着就传来一位陌生中年男子的声音:“嚯,今年的风,咋这大?”
“不是爷爷?我还在梦里?”宁异这才反应过来,随后又疑惑道:“奇怪,今天的梦有些不一样啊,难不成做的是春梦?那咋是个男人?”
随着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终于能勉强看个清楚,宁异不禁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是春梦,我就说,咋能梦见男的,人家都说男人十二春,我这隔十二还差两年呢,不可能是春梦。”
刚放下心来,只见一群人伴随着一股白色的热气,飘然出现在眼前:“乖乖,难不成自己神游仙境了?这些人,莫不是天上的神仙?”
忍不住巡视了一圈,顿时被自己蠢笑了,什么狗屁仙境,自己分明在一个硕大的屋内,屋顶缭绕的仙气,只不过是从伙房里飘散出来的雾气罢了,不然那所谓的仙气,咋还带着炖肉的香味嘞。就连刚刚听见的破门声,也是这屋里传来的。
只见屋内中央放着几盆火炉,周围全是席地而坐的男子,正围着案几喝酒呢,估摸了一下,少说也有二三百人。放眼望去,不得了,像这样的房间,足足有上百个,好像还是拐了弯的,没看到头,乌泱泱的,全部坐满了人。也不像人常住的地,房屋之间没有隔开,只是设了矮小的门槛加以区分,每间屋子后面,都还有着好些制造仙气的伙房呢,这架势,倒像是什么盛大的宴席。
宁异四处打量,只觉奇怪,这梦也太真实了吧!正准备掐自己一把,刚刚那股熟悉的推力又伴随凉风从背后袭来,来不及惊讶,瞬间又变换到了另一个位置。
“我擦,这是怎么回事?”刚刚还觉得是梦见神仙了,现在感觉是梦见自己成神仙了。
此时的宁异,感觉正悬在这一排房屋之上,但又偏偏能看见屋内,还未来得及好好端详一番,仔细体验这神仙般的感觉,思路瞬间又被刚刚屋内的声音拉了回去。
只见屋内一位紫衣少年起身清了清嗓,一边悠然自得的饮酒,一边语气好似说书先生那般抑扬顿挫:
雪走寒霜风绰绰,漫雪依依宿青梅。
摇摇一步轻罗裳,佳人置酒作红妆。
今朝纵酒与君悦,携卿共度春宵夜。
惜君离别君未离,不作思语殚相思。
许那儿郎饮思肠,肝肠寸断别我殇。
清漪送我寒关上,一顾回头酒中乡。
花开花落花自舞,风来风去风自流。
今朝醉酒问前程,明日踏雪问风流。
“好”,“好诗”,随着此起彼伏的称赞声,大堂内又热闹了几分,众人执酒敬向席间落坐的少年,少年举杯相迎,一饮而尽。
“妈的,我这眼睛,咋还不受自己控制嘞!”宁异一边抱怨,一边尝试看向其他的地方,但却没什么用,仿佛自己的眼睛前面,还有一双不受控制的眼睛。
此时屋外凭栏上,躺着一皮肤黝黑的大汉,约莫2米不止,体型宛如一只过冬的大熊,面容粗犷,满脸炸毛络腮胡,左脸一条触目惊心的疤痕,直直的从眉角自上而下几乎占了半边脸。尽管身着的明明是件黑色大袄,却又因缝缝补补成了件大花袄,与那粗犷的气质相比,倒显得十分滑稽,像条毛茸茸的大虫。
大汉原本侧身躺在长亭的凭栏上,一手环着肚子上的酒壶,一手塔拉在地上,似醉非醉,似睡非睡,只是那侧枕着头盔眯着的贼眼,随着从面前走过上酒的女子一咕噜的转着,也分不清胡茬上是喝洒的酒,还是垂涎美色的哈喇子。
正好听得少年作诗,倒是来了精神,慢悠悠的坐了起来,朝屋内吼到:“我说小子,你这春宵一夜,怎么也得使劲欢快欢快不是,怎么尽是他娘的啰哩八嗦的鬼话。”大汉故意把使劲说的一停一顿,边说边正坐了身子,扬起酒壶猛灌了口酒,看着屋内的人开了门,戏谑的语气越发放肆:“你说咱两家那也就隔着那么三两步,怎么半夜也听不得你闹什么动静,昨儿个才入的洞房也不多热乎一下,今早又这么急着来赶早酒。嘿嘿!”
大汉边说边做出一副下流状嘴脸。“莫不是你小子昨夜经不住强取豪夺给跑出来了,还是你那昨夜新娶的小娘子,支不住你这刚吃肉的小虎崽子折腾,把你撵出来了?”说罢又饮了一口酒,追问了少年一句“啊?”便放声大笑。粗犷的笑声如同撞钟一般,引的刚刚还在称赞少年的人也一同打笑起来。
那刚刚诵诗的少年被说的有些面红耳赤,瘪着一股气不甘示弱的说道:“我洞不洞房关你个鸟事,也不知道你个老蛮牛,昨夜从哪儿招回来的母夜叉,就你还想听动静?自己大半夜不睡觉整的鬼哭狼嚎的,不知道床不好还是怎么地。”
少年说的有些急促,语气显的有些口齿不清,瞅了瞅旁人,少年举杯咽口酒顺了顺嗓,卯足中气又说:“半夜三更还修什么东西,敲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这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天不亮又开始叫,不知道的以为你大半夜抓鬼,抓了一夜呢!”少年言语间有些稚气,倒是把‘抓鬼’说的极具精髓。
大汉哪管他人笑不笑,愈发猖狂的阴阳道:“合着你小子听见了呀,那你小子不行啊,光顾着听,左耳进右耳出的,没跟着老爷子我学点真本事?其他的本事不好说,就这本事,够你小子学个一年半载的,一年半载后嘛,那就得看你小子的了,至于你是大小子,还是小小子,那我可不知道啊,这得回头问你媳妇儿去喽!”
二人“斗法”较量,旁人观的不亦乐乎。宁异就这么悬在半空,哪还管视野看哪,也被乐的合不拢嘴。
少年斗不过,起身指着大汉,刚准备骂就被人打断了,“阿延呀,你说的那个鬼吧,是哪个鬼我们不晓得,但我们知道是什么鬼,那肯定是个酒鬼”。只见一中年男子斜靠在旁人的肩上,酒杯高高举起,抬头自顾自地看着酒碗摇头唏嘘道。
众人听男人说到“酒鬼”,并未惊讶,只是默契十足的看看了自己各自的好友,随后又不怀好意地把目光投向二人,仿佛期待着自己的绝世阴谋得逞一般。
刚刚还在争吵的两人听得此话,又扫视了一圈在座人的目光,脸上表情可谓神一般的同步,惊讶、害臊、随之开始愤怒起来,齐刷刷的冲向刚刚多嘴的中年男子。
男子倒是反应快,见状赶紧把手中的酒一饮而下,酒碗随手丢了出去,起身就跑向旁边的柱子往上爬,少年隔的虽近,饶也是没抓到中年男人,只是把腰带扯了下来,男子体型肥硕,动作却是极为灵活,四五米高的柱子,瞬间便是爬了上去倒挂在房梁上,只是腰带被少年这么一扯,大衣一边滑落了出来,里面只穿着件薄透的汗衫,活像一只白白胖胖、被褪了毛的年猪挂在上面。
少年和大汉也不吵了,就这么抬头站在下面瞪着中年男子。
“你个劳什子给老子下来,今早早酒俺喝了,早肉俺还没吃,老子待会儿就拿你配糊辣椒下酒”。大汉双手叉腰,形似弯弓般死死盯着上面,一副势要吃了你个死胖子的样子。
少年见状也不再开口,转身从旁边的伙房寻来一根约莫两丈长的耙子,说是耙子,却比寻常的要大许多,棍身手腕大小粗细,顶端两根三寸左右的弯钩和棍身浑然一体,皆为木质,常年累月经过油浸以后,那圆润尖利的质感毫不让人怀疑:这玩意儿当武器杀敌都可以了。
倒挂着的中年男子见状,立马破口大骂:“阿延你个死小子,你可是俺九死一生一起救回来的,咋就比不上那给你喂奶的婆娘,你要拿那勾肉的耙子勾老子,不孝玩意儿啊。”
紧接着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嚎哭,似是有奔丧之嫌、天冤之苦:“不孝玩意儿啊,俺那时可是抱着你走了三个月,三个月呀!也喂你奶了呀!这辈子啥事我没干过,啥婆娘我没把过,为了你,俺硬是整整把了三个月的熊奶。那母熊挑的都是大块头的,生怕喂不饱你。为了你,俺下半辈子喝酒吹牛逼的资本都搭进去了呀!”
说完,把手拿在鼻前嗅了嗅,然后伸了出去,不怀好意的说道:“你看,奶味现在都还有。”
“哗,”大堂内的众人像被点燃的炮仗,笑的愈发肆无忌惮,倒是那少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把酒往耙上一撒,伸进火盆里点燃后,直直的朝上捅了过去:“我烤死你。”
中年男子嘴上说笑,见气人和逗乐的效果如此之好,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俺还给人家……不对,给熊家都挤死了。俺现在连个姨都不敢给你找,为啥?因为俺都挤出心魔来了,看谁都像那玩意儿,我都这样了,哪不比那酒鬼婆娘强,你可不能不孝顺呀,万万不能啊!”一边说着万万不能,一边摆手,语重心长的模样如同劝人从良的佛陀,可身体却随着少年捅人的动作,就这么抱在梁上一上一下的蛄蛹。
“耶~朱铁熊,你咋还给房梁配种呢?”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配合上中年男子此番十足搞笑的模样,引的旁屋的人都连着一起哄堂大笑,一些不知情的,干脆直接就穿堂过来看个热闹。
宁异笑的正起劲,刚刚那股妖风又没来由的吹了过来。
“我靠,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