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异,你以前,可从未和我说过这些。”
这种感觉,就好像被抛弃了一样,让人及其的不自在。从认识的那天起,喜儿一直都认为,她和宁异,只不过是小镇上的两条可怜虫罢了,彼此互相依偎取暖,才不至于孤苦伶仃的活下去,可是现在看来,这家伙,却一直在隐藏自己。
宁异迟疑了一会,然后标志性的挠了挠那篷乱糟糟的头发,转眼间又是一副憨厚模样。
“嘿嘿,喜儿姐,你别多想。其实有时候,我也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就是贱命一条,可是哪怕我再贱,我也恨啊,恨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恨自己即便做了,依旧改变不了什么。或许是压抑的太久了,今天又刚好被你激了那么几次,就胡乱说出来。”
喜儿只觉今天的宁异有些陌生,苦笑着回道:“你这些话,可不像胡说的。”
宁异没有否认,话锋一转,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担心:“喜儿姐,我知道你讨厌这个地方,我也知道你怎么想的,所以我希望你……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
见被戳破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喜儿有些不知所措,这一切,她早就试想过无数次,否则今天也不用这么急于知道真相,可是,真相远比谎言更加残忍。
这世道,本就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
“小异,有的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既然已经说开了,宁异就索性把那个虚无缥缈的想法也说了出来:“喜儿姐,我知道,你还有两年的时间,两年后你才梳笼不是吗?如果说,两年后,我参加‘神赐’成功,那是不是就能救你出去。”
喜儿又一次呆愣住,不仅是因为宁异说救自己出去,而是他所说的办法。
“你知道神赐?”
“从鹿鸣山回来的那天,奶奶和我说了大概,不是太懂,只说等我以后再长大些,参加了‘神赐’,只要成功,到那时候,无论是想去鹿鸣山,又或者想要离开鹿鸣镇,都可以。后面反正就是嘱咐我还小,现在嘛,不好去做些莽撞事。”
“是够莽撞的,还不如杀人放火呢!”喜儿想到连镇上的一些大人都不敢随意进鹿鸣山,转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诶,奶奶知道我良善,杀人放火的事,做不出来。”宁异笑呵呵的说完,又挨了喜儿一个白眼。
原本一句轻松的玩笑,但偏偏‘放火’二字,两人又同时想到了喜儿的父亲,想到了放火的宁异,二人就这么上演了一场敌退我进,敌进我退的眼神大戏,最后只能相视而笑,尴尬至极。
喜儿再度蜷起退,抹了抹脸振作精神,说回了关于神赐的事:“小异,神赐很难,来小镇前我听他们说过,从开始到结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像只是呆呆的站在那,然后就被告知失败了。我老家那一片,百年来,听说也就这么几个人成功过。”
“没事,我也没指望过那玩意儿能成功,只是奶奶让我等,那我就等,就算没有,我也只是希望你们好好的,大不了到时候再想办法,人能活着,就一定还有办法,没了办法,大不了再认命嘛。”
宁异嘴上说着,心里却也没了底气,的确,这些空话大话,对于一个穷途末路的人来说,着实不算希望,也没什么指望。
喜儿并未觉得有什么问题,她一直很感激宁异,无论从前,还是现在,眼前的这个娃娃,已经为自己做了太多太多,这就足够了,所以关于神赐,她并未当真,也不可能当真,自然也不会改变内心的想法。
“小异,你不懂,花楼的手段层出不穷,在这里,没有什么是他们改变不了的。只要你还活着,他们就有的是办法,甚至,哪怕死,他们都可以替你选择。红花房,你不是听说过吗?”
宁异只知道,十五岁,喜儿姐需要梳笼陪客,却并不清楚,刚刚那孙小子说的让喜儿帮姑娘们准备迎客,其实就是意味着今年十三岁的她已经需要露脸。如此,才能提前在那些想要开红的客人们心中留下好印象,方便他们准备,为的,也只不过是抬高少女及笄之年的价码。
“小异,很多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的,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喜儿已无心再说。
看着喜儿姐那双空洞的眼神和行将就木的样子,宁异心中一阵阵钝痛,就好像在验证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可是,宁异不想再什么也不做,他想去做,并且还要改变这一切。
暗自下定决心,宁异蹲在喜儿身旁,开始哀求道:“喜儿姐,我求求你,我不管你怎么想的,这两年你都熬过来了,什么都不如活着重要,只要还活着,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带你离开这,喜儿姐,你相信我,我能从鹿鸣山回来,也一定能救你出去,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
从一开始的哀求慢慢转变成啼哭,宁异的声音就像刚被生下来的狗崽子一样,让人不由的心痛,喜儿感到鼻头一阵酸楚。
她曾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会?为什么自己会遭遇这一切?为什么父亲会变成那样?为什么母亲会死,为什么自己会被卖到这么个地方?可好像,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从那时,她就怀疑,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命。
可反而是眼前的这个娃娃,从两年前的那天起,就不停的出现在自己眼前,那个为自己收殓母亲的娃娃,那个拿着母亲遗物,不停地打听自己消息的小家伙,如今告诉自己,只要活下去,有一天会带着她离开这里。
“扑通”,喜儿一把搂过宁异,像是抓住自己唯一仅剩的希望。
宁异被勒的有些喘不过气,眼泪模糊,却刚好看见,阁楼下的阳光,终于不像白日那样热烈,远远的撒下余晖,穿过阁楼一角辐射在白天躲藏的礁石上。
少年呆呆的蹲着,一身衣服着实单薄,这突然的拥抱,让少年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就像以前的自己,紧紧地抱住奶奶一样。宁异此刻觉得好暖,和奶奶被褥里的温度一样,还多了一丝淡淡的清香。
少女青衣素裹,坐在石台上,紧紧拥着怀里的少年,泪如雨下。她好想说些什么,宣泄什么,可是她不敢,她生怕那个出现无数次的念头,在开口的瞬间,如洪水猛兽般冲出,要将她吞噬殆尽才能作罢。可是她又多么希望,自己真的能做到和眼前少年所说的一样——好死,不如赖活着。
然而,一切都如同湍急的河流,远远没能带走阁楼上的热闹,只能通过扶风不停地拍打礁石宣泄不满。
一股暖流逐渐从宁异的肩头传来,喜儿愈发把头深深的埋进这个小小的肩膀,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如同被什么东西顶住,挣扎着,挥舞着,却始终未能逃脱出来,只剩下一丝丝不甘的呜咽。
终于,连最后的阳光都只能远远的看着。
或许,或许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只要活下去,活下去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