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的喙钳着夏维的衣领,当其不小心刺破后颈时,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活物。
雷光萦绕的纸翼刮过脸颊,带着宣纸特有的草木腥气。
他看见自己每一口呼吸都化作墨雾,在暴雨中晕染出诡异的山水轮廓。
“抓住鹤足!”女子最后的喊声在识海炸响。
夏维本能地攥住白鹤胫骨,触感却是正在融化的松烟墨。
突然,蛊虫振翅声从下方逼近,他低头看见黑潮中伸出无数白骨手臂,指尖开合着吸盘状的口器。
雷鸣涧的方向在左眼灼烧。
观天瞳强行灌注的路径图上,一路歪歪扭扭地向东,标注着“骨鸣峡”、“雷殛(ji二声,杀死、诛杀之意)渊”等猩红篆文。
白鹤突然剧烈震颤,纸翼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三只人面蛾蛊正啃食着墨迹。
“都给我滚开!”夏维并指划出闪电符,却只激起细小的电火花。
人面蛾复眼中映出他惊慌的脸,口器滴落的黏液在袖口蚀出青烟。
最前端的蛾蛊突然人立而起,腹部裂开婴儿般的嘴唇。
“哥哥...”稚嫩的呼唤混着利齿摩擦声:“把画给我...”
夏维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这声音分明是林家私塾里总缠着他要糖人的小芸!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是蛊术幻听,但握剑的手仍不可抑制地颤抖。
蛾蛊趁机扑向画轴,却被突然暴涨的雷光劈成两半。
“你竟连哭坟的机会都不留给他们?!”
夏维嘶吼着扯开衣襟,山河社稷图残卷在心口浮现。
暴雨在雷光中悬停,化作万千墨滴重组,残破的鹤翼竟被雨水重绘。
黎明时分,夏维从半空坠落,一头栽进下方密林一腐叶堆中。
白鹤早已化作墨渍渗入地脉,只剩半截丹顶在他掌心跳动。
观天瞳显示此处距雷鸣涧还有七十里。
但夏维的双腿已布满蛛网状的黑纹——人面蛾的蛊毒正在侵蚀经脉!
“咳咳...”他吐出带着冰碴的血沫,发现林间飘荡着磷火般的幽蓝光点。
这些光斑在观天瞳中显出真容:每点都是指甲盖大小的骷髅头,下颌骨开合着吞噬晨雾。
还好这些骷髅头没有攻击性,只是远远的盯着夏维的一举一动。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怎么尽是些让人犯密恐和恶心的东西。”夏维无奈的吐槽道。
然而,即使此地再危险,他此刻为了活下去也只能拖着中毒的双腿继续前行。
中毒之后本来就不宜运动,这样会加快毒素的蔓延,但现在的夏维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一边拼尽全力一路向东前行,一边运转体内双属性灵力压制双脚的毒素。
经过两天一夜不间断的赶路,骨鸣峡终于到了。
夏维握紧三长老的鳞甲,这是之前顺手从他尸体上扯下的遗物。
鳞片边缘的锯齿突然割破掌心,血珠滴落的瞬间,峡谷两侧的骨堆发出共鸣般的嗡鸣。
他看见那些风化千年的骸骨正在重组,拼凑成三具无头骑士。
“生者...过路费...”
中央的骨马喷出绿焰,骑士颈腔里爬出蜈蚣状的声音蛊。
左侧骑士举起胫骨打磨的长枪,枪尖挂着林氏宗祠的青铜铃铛。
夏维瞳孔收缩,全身心进入警惕周围一切的战斗状态。
铃铛上的血渍还未干涸,那竟是他月前亲手挂上的祈福铃!
雷光在掌心凝聚成刃,他却注意到骑士胸骨处嵌着的雷符——与三长老气海崩解的符印同源。
“以雷霆之名!”
他冒险用鳞甲划过雷刃,火星引燃了空气中残存的雷元素。
骑士们突然集体下马,骸骨跪地时震起环形气浪。
峡谷深处传来苍老的叹息,岩壁上浮现出被铁链贯穿的龙形浮雕。
“没想到...”夏维触摸着浮雕上的焦痕:“林家祖上竟是雷部罪龙。”
当他跨过跪拜的骸骨时,观天瞳突然刺痛。
最后一个骑士的指骨间,赫然夹着片带血的碎布——那竟是白芷衣袖的月白云纹!
峡谷内,虽然没有了骸骨骑士们的威胁,但弥漫整个峡谷的毒瘴依然时刻刺激着夏维微弱的生命。
而且这毒瘴到了正午比预想中还要致命,长达十里的峡谷,夏维行走其中几乎全程憋着气。
雷鸣峡与雷殛渊西东相连,夏维艰难穿越雷鸣峡的毒瘴后,终于来到雷殛渊的入口。
此刻,夏维明智地蜷缩在雷殛渊入口的某处岩缝里恢复自身状态,看着藤壶状的蛊虫在瘴气中游弋。
这些“瘴虱”会钻入鼻腔产卵,宿主将在七日内从内脏开始结晶化,这些有关蛊虫的知识都来自原主的记忆。
蛊师在这个世界一律被当做人人喊打的魔修,他们的修炼方式太过残忍邪恶,伤天害理,为世人所不容。
然而这个世界却被叫做蛊界,可想而知这里的人们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夏维此刻蘸着伤口渗出的金血,在岩壁勾勒辟邪符。
符成刹那,七十二道雷纹自动补全缺失的笔触,竟与山河社稷图上的封印阵同源。
瘴虱群突然调转方向,疯狂撞击着雷光结界。
“不对!”夏维猛地趴下,毒箭擦着后背钉入岩壁。
三个血影宗杀手从瘴气中显形,他们的皮肤布满鳞状纹路,显然是服用了避瘴蛊。
“小子挺能跑啊。”为首的刀疤脸舔着匕首:“把画轴交出来,留你全尸。”
夏维注意到他们腰间挂着林家孩童的长命锁,锁面上还沾着奶渍。
那些孩子还那么小,他们本都是林家甚至是人类未来的希望。
内心的暴怒之情再也按捺不住,夏维全力催动的雷光在结界上炸开裂纹。
接着他故意踉跄着后退:“画轴在雷殛渊下面,有本事自己...”
话音未落,刀疤脸突然暴起。
匕首刺穿的却是个墨绘替身,真正的夏维已绕到侧翼。
他将雷刃捅进对方肾脏——观天瞳早已看出那里正是避瘴蛊的命门。
另外两人同时甩出锁链,却被突然激活的山河社稷图定在半空。
夏维趁机突袭,却发现刀刃穿透虚影——这两人竟是画皮蛊伪装的!
“中计了!”背后传来破空声。
真正的杀手从瘴气中现身,弯刀劈向他后颈。
生死瞬间,夏维福至心灵地并指为笔,蘸着金血在空中绘出半道雷符。
残缺的雷符自动补全,引动渊底积蓄千年的雷霆。
紫电如瀑逆冲而上,将三个杀手轰成焦炭。
夏维也被气浪掀飞,撞在岩壁上喷出血箭。
接着他连忙回到之前的岩缝里,恢复伤势与体内的灵力状态。
申时三刻,夏维终于跌跌撞撞走进了雷殛渊。
然而,刚走近渊口的紫黑色岩石边缘,夏维脚底的岩石竟突然莫名碎裂。
接着,在一声绵延不觉、久久回荡在渊内的惨叫中,他连带着碎石脚朝下头朝上地一同坠入了渊底!
足足坠落了三分钟左右,当他的靴底在触及渊底水面的瞬间,就带着一股胶臭味汽化了。
接着,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飘浮在液态雷电构成的湖泊上,刚刚的坠落没有对他造成一点身体上的伤害。
不过,心理上的伤害就挺大了,在那三分钟里,他将自己前世和今生回顾了不知道多少遍。
环顾四周,观天瞳显示湖心矗立着通天骨柱,柱身缠绕着被斩首的巨龙遗骸。
“这就是...雷池?”
掌心鳞甲突然发烫,脱手飞向骨柱。
夏维追着鳞甲游动(如果这算游泳的话),雷电浆液不断从毛孔渗入体内。
每个细胞都在尖叫,观天瞳却疯狂解析着雷浆中的古老记忆:
被贬凡间的雷龙,用脊骨镇压混沌裂隙;
林家先祖剖开龙腹取出龙珠,却沾染了魔神诅咒;
三长老偷偷将逆鳞植入他体内,用二十年阳寿换来天道遮掩...
“啊!!!”夏维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渊底的落洞顶钟乳石空间。
突然,他的皮肤开始龙化,脊骨刺破后背生长出雷光缠绕的骨刺。
湖心骨柱传来吸力,将他拽向巨龙张开的腹腔。
无数雷灵从骸骨中涌出,唱诵着晦涩的雷部真言。
夏维的识海被强行灌注《神霄雷法》,暴烈的雷道奥义撕扯着经脉。
当最后一句“雷霆乃天之号令”烙入神魂时,他看见三长老的残魂在雷光中微笑。
“活下去...”老人虚影抚过他龙化的额角:“你是最后的守卷人。”
至此,夏维就陷入了深度昏迷。
……
当他苏醒时已是星夜。
夏维躺在渊底祭坛上,犹如井底之蛙般望着渊口只有巴掌大的星空,身下垫着不知名的兽皮。
他全身的龙化特征已消退,但额间多了一道闪电形金纹。
夏维微微试着催动雷法,指尖跃动的电光竟凝成微型龙形。
“醒了?”清冷女声从头顶传来。
白芷倒悬在钟乳石间,月白裙裾却纤尘不染。
若不是观天瞳照见她心口处的墨色咒印,夏维几乎要以为这是画中仙。
“你...没死?”
“死了,现在和你说话的是墨魂。”白芷飘然落地,指尖拂过他额间雷纹。
“三刻钟前,你本该爆体而亡。是有人用画魂之术,将你的命格绘入了山河社稷图。”
夏维想起密室中那滴墨泪,此刻正在丹田处隐隐发烫。
白芷突然掀开他的衣襟,画轴印记已蔓延出枝状纹路:“三千年前,画圣用自己脊骨制成这幅图。现在它选择了你,这意味着...”
震耳欲聋的轰鸣打断了对话。
渊顶忽然降下血雨,湖面浮出七具青铜棺。
棺盖上的封条正在燃烧,露出里面身着林家服饰的活尸——他们额间都插着观天瞳的碎片!
“血影宗的七情煞。”白芷化作墨影融入夏维体内。
“用你的雷法击碎天枢位活尸的膻中穴!记住,他们是你看着长大的...”
夏维的雷刃僵在半空。
最前方的活尸缓缓抬头,露出小芸青灰色的笑脸:“夏哥哥,糖人好甜啊,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