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薄雾轻笼。长沙县衙二进院东廨房内,墨香与檀香交织。通判江晦言立于青松屏风前,手持朱笔轻点案头文书:“今秋水道疏治乃朝廷要务,工料核验、河工调度皆需精算。诸君各领一簿,三日为限,核算无误者记功。”
言小天接过碧青封皮的《渌陂工料录》,指尖刚触到纸页,邻座湖绸长衫的文书周秉德便嗤笑一声:“乡里别看得懂算筹么?莫把糯米浆记成桐油膏!”满屋哄笑骤起,檐下麻雀惊飞。
“周兄说笑了。”言小天垂眸翻页,泥丸宫中《九章算术注》的批注历历在目。他早将工料细则烂熟如心:松木需剔腐蛀,青砖当验火候,糯米浆掺三成石灰……这些繁琐条目,于他不过指尖拨珠。
“既是同僚,何不切磋助兴?”主簿赵延年捋须提议,“便以《营造法式》‘材分八等’为题,速算梁枋用材如何?”众人皆知周秉德出身小吴门的营造世家,主簿这个提议分明要捧周秉德而踩低言小天。
“赌什么彩头?”周秉德折扇“唰”地展开,露出“妙算乾坤”四个狂草大字。
言小天摩挲腰间蟠龙纹端砚,忽想起季先生“藏锋守拙”的教诲,憨笑道:“学生若输,愿为诸君研磨三日。”
“好!”周秉德折扇敲案,“你若赢,我周字倒写!”
通判江晦言眼底精光微闪,挥毫写下题目:“今有厅堂三间,通进深六丈,每间用平梁两道,单材广八分,厚五分。问共需材积几何?”
周秉德五指翻飞,算盘珠被拨得噼啪只想,口中念念有词:“单材体积八分乘五分乘六丈……六丈合六十尺……”
言小天却阖目不动,神魂中《杨辉算法详解》的三角算阵层层展开,数理如庖丁解牛。
“一百四十四立方尺!”周秉德抢先报数,得意之色溢于眉梢。
言小天缓缓睁眼:“周兄少算梁枋交叠处的卯榫损耗。”他蘸墨写下算式:“《木经》有云‘凡梁栿相交,榫眼去材十二取一’,故实需一百五十八立方尺又七分。”
满室死寂。江晦言抚掌大笑:“精准至毫厘,当赏!”周秉德面如猪肝,折扇“咔嚓”折断。
“不过是死读书!”税房胥吏王振拍案而起,“文书岂能只懂算账?敢比‘飞花令’么?”他袖中滑出《湘州水利考》,分明要逼文修对垒。
廨房内,众胥吏早已交头接耳,嘴角噙着讥诮。主簿赵延年斜倚椅背,指尖轻叩案几,一双三角眼眯成细缝,似笑非笑地望向言小天。几名老吏凑近耳语:“王振早已是文修二品,文采出众,这‘飞花令’,怕是连翰林院的酸儒都得掂量几分,这愣头青要当场出丑了……”后排的郑七郎欲言又止。
言小天瞥见窗外竹影婆娑,文心澄明如镜:“请赐题。”
“限‘江’‘河’二字,七步成诗!”主簿赵延年已定下规则。
王振抢先踏出三步,折扇指天,声若洪钟:
江阔云低孤雁远,
河翻浪涌暮帆迟。
权谋尽付东流水,
唯见寒鸦绕枯枝!
诗成刹那,文气如黑云压城,廨房内烛火骤暗。二品文修之力竟引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
赵主簿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他大声道:“好诗!”众胥吏纷纷附和,有人翘起二郎腿,有人指节叩桌打拍,前排的胖书吏索性掏出一把瓜子,边嗑边咂嘴:“乡里别真是自不量力啊,待会儿怕是要哭着回乡种地!”
言小天心中陡然一震,着实未曾料到王振竟已是文修二品,此番倒是自己疏忽失策了。他神色镇定,负手缓行,不经意间抬眸,瞧见梁间新燕正忙碌地衔泥筑巢。刹那间,往昔晋升文修一品时的情景涌上心头,那时的他,正是凭借一首《燕诗》,引得春燕与之共鸣,才成功晋品。或许是机缘巧合,他的文气与春燕之间仿佛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之感。念及于此,言小天眸中闪过一丝笃定,心中已然有了应对之策。行至第六步时脱口吟道:
江烟濡笔点春色,
河柳牵丝系燕巢。
六步忽惊衔泥影,
诗成梁上落新梢。
吟至“衔泥影”时,梁间雏燕振翅扑簌,衔着湿泥的喙尖坠下一滴,顿时黑云散尽,廨房内烛火重明。最后一句落地,巢中老燕突然引颈长鸣,振翅时尾羽扫落梁间陈灰,恰似漫天柳絮飞入砚池。
王振连退三步,袖口溅满墨点——此乃文气压制之象!
“好个‘江烟濡笔点春色’!”江晦言击节赞叹,“当浮一大白!”
廨房内鸦雀无声。主簿赵延年僵如木雕,半张的嘴还凝着未吐尽的讥讽,此刻却似被生生塞进一团棉絮。方才嗑瓜子的胖书吏手一抖,瓜子撒了满桌,几粒滚进砚池,溅起的墨汁污了袖口也浑然不觉。后排一名胥吏喉结上下滚动,喉间挤出半声干笑,硬生生咽成呛咳。郑七郎轻轻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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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的梆子响过三遍,言小天蜷在县衙厢房的板床上,就着油灯细看青黛布包。这布包内的账册他白天就看过多遍了,总觉得有蹊跷。封底不起眼的位置有“金鳞帮”三字水印,内页密密麻麻记着“某月某日,鲜鱼二百斤入仓”,但“鲜鱼”二字总被朱砂划去,旁注蝇头小楷“霜雪”。
“霜雪……霜雪……这帮鱼贩子还写诗么……”他轻笑出声。忽地,他想起那日郑七郎神秘兮兮的话语:“近日县衙在查一桩私盐案……”
“私盐!”他猛地坐起。
他拿起账册凑到油灯下细看,最后一页皱痕明显,模糊字迹似被水渍晕染:“三月二十,亥时三刻,龙王庙后……”
就是今日!现在已是亥时一刻,来不及告知他人了!且这账册写得不明不白的,弄错了意思可就是天大的笑话。山村少年决定自己先去探个究竟。
他再细细看去,后面的地址模糊难辨,唯有个“艹”字头隐约可窥。
“莫非是草市街?”他推开雕花棂窗,湘江夜雾中传来漕船号子。此刻肺腑忽如针扎,日间强用文气演算,又牵动了真气的反噬。那日李二叔郑重警告“两月内若再无解决之道,轻则终身病痨,重则全身瘫痪……”算算日子,两月之期只余半月之数了。
言小天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如猿猴般灵巧,悄然翻出县衙。草市街瓦檐低垂,靠近码头,咸腥的鱼露味裹着江风扑面而来。他悄悄伏在龙王庙飞檐上,神魂凝聚,周遭动静尽入耳中。
亥时三刻,只听“哗啦”水响,三艘乌篷船悄然靠岸。几个赤膊汉子在一个疤脸的指挥下,扛着一个个麻袋,鱼贯送入草市街的一间民房,袋口漏出的晶粒在月光下泛着惨白。
“今趟的货,够潭州百姓吃半年咸鱼!”疤脸汉子的低语清晰传入言小天的耳中。言小天盯着疤脸汉子肩头的麻袋,瞳孔骤缩,那分明是官盐!麻袋上的“两浙盐运司“朱印还沾着潮气。
“咔嚓!“
瓦片碎裂声响起,言小天浑身血液凝固,方才心急之下,竟踩碎半片屋瓦!
“房上有人!”疤脸汉子厉喝如枭啼。三道黑影狸猫般窜上屋脊,钢刀映着冷月劈来。
言小天咬牙腾挪,九宫步踩“离”位急退,文气凝作青藤缠住最近一人脚踝。另两人却左右包抄,刀光织成银网。他凌空翻身,袖中篾刀格住一击,虎口震裂的鲜血溅上账册。
“是衙门探子!剁了他!”疤脸汉子吹响骨哨,更多黑影从巷口涌出。
言小天且战且退,肺腑如塞烙铁。掠过胭脂铺时,他抓起晾晒的茜草纱抛向追兵,文气催动间,漫天红绸化作障目迷雾。趁乱钻进织机巷,耳畔忽响起季先生的教诲:“真气逆行时,当以《尚书》‘柔克刚’之道化之!”
他冒险将文气导入手太阴肺经,剧痛稍缓,纵身跃过三丈宽的水沟。身后追兵被沟中淤泥所阻,咒骂声渐远。
三更梆响时,他翻入县衙厢房,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账册塞进床底砖缝的刹那,窗外忽然忽有人影轻晃,有人盯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