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重黎记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七章 古寺纷纭荡邪影
    二月十五,黄历示,大凶。



    亥时三刻,圆月高悬。言家牛栏内,黑角突然在牛栏暴起,挣断粗大的枣木拴牛桩,黄牛双目赤红如染血,疯狂撞击榆木牛栏。大黄和芦花鸡远远躲着瑟瑟发抖。



    “按住牛头!”言念安赤膊冲进牛栏,岳家拳“铁锁横江”式扣住牛角。黑角狂甩头颅,牛蹄在青石板上踏出火星,言小天被掀翻在地,泥水糊了满脸。



    在此时,牛栏上贴着地镇邪符忽然腾空,金光乍绽,符文流转间,黑角周身戾气如残云般消散!



    “哞——”黑角眼泛清明,却似受到某种召唤,撞断小臂粗的榆木牛栏,朝山上狂奔。牛铃在夜风中碎成铜片,惊起满村犬吠。



    “追!”言念安抄起门后鱼叉,麻鞋踏过水洼溅起三尺泥浆。言小天紧随其后,腰间端砚随奔跑叮咚作响。



    -------------------



    残破的法性寺浸在仿若霜雪的月华里,隐隐透着三分诡谲。缺首的佛像爬满藤蔓。瘸腿男人将枯骨般的五指插入泥胎佛像的裂缝,香灰混着暗红血渍在掌心凝成符咒。月光透过残破的穹顶,照见他脖颈处狰狞的疤痕,竟是前几月常在南村晃荡吆喝的补锅匠。



    “只差最后三魂……”他抚摸着断腿冷笑,冰冷的月光映照他疯狂的面容。他那日在山道被中年书生重创,逃亡时找到这处废弃古寺养伤,却因祸得福地发现这佛像残留的香火愿力,正能辅助祭练湘西降头术。



    这湘西降头术是他无意中所得的残本,为了给鹰隼卫三十七名生死弟兄和自己的胞兄复仇,他不惜以身为祭,使得自身也已魂魄不全。他依照残本上所载的一门秘术“血影迷魂引”的修炼之法,在这月圆之夜摆下祭练生魂的七星阵,只待子时把十人的魂魄祭祀完毕,“血影迷魂引”将大成。



    子时将至,补锅匠咬破食指,滴在胸前符咒上。符纸遇血化为灰烬,三团鬼火骤然暴涨,每团火中皆映着村民面容,正是周老爹和近几日失踪的张家老二老三!



    “......魂归离恨,魄入幽冥......”咒语声中,三团鬼火飞入佛像之中,佛像眼眶淌下黑血,寺墙苔藓瞬间枯死。十缕幽蓝魂魄从骷髅碗中飘出,血鸦尖啸扑食。月光照在降头术残页上,赫然现出“月圆之夜,十魂祭天“的朱砂批注。



    “哞!”一声巨响传来,黄牛黑角撞塌山门。碎木纷飞中,犄角猛然顶向法坛,供桌上的骷髅碗应声碎裂。



    “小畜生坏我大事!”补锅匠铁钳横扫黄牛,劲风卷起满地青砖。



    言念安腾空跃过断墙,鱼叉探出,挡住补锅匠的铁钳。



    “找死!”补锅匠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武修三品“伏虎境”已贯通五条经络,可力降猛虎,单臂举鼎,真气挥舞之下,铁钳泛起寒光。铁钳与鱼叉砰地相撞,顿时火星四溅,言念安虎口迸血,连退七步踩裂地砖。



    “果然是妖人作祟!”狭路相逢勇者胜,言念安暴喝一声,大踏步而上,鱼叉化用岳家拳“朱仙破虏”招式,直取补锅匠后心。补锅匠袖中铁钳反手格挡,金铁交鸣震得佛像泥胎簌簌掉落。他武修三品的武道虽因断腿折损三四成,劈挂拳的刚猛却更添狠戾。



    言小天也已赶到,身形似柳絮随风,足尖连点七步,踏过“离”“兑”“巽”三宫。每落一步,身形便诡谲三分,竟在方寸间织出残影蛛网。



    补锅匠右手铁钳横扫却只击中虚影,他忽觉脚下青石微颤,少年早借“震”宫雷动之势腾空,膝如锤直取膻中。这一起落,步伐如飘絮无踪,出脚刁钻狠辣,带着呼呼的风声,激起瓦砾纷扬如尘。连一旁的言念安也暗赞一个好。



    电光火石间,却见补锅匠独腿点地旋身,左掌一架,三品武修的真气磅礴泄出,大力涌来,言小天踉跄后退,撞翻残破供桌,木屑四溅。



    父子两人对视一眼,知道今日难以善了。言念安近两年常带儿子上山狩猎,两人联手已有几分默契。一旦看出对方的断腿劣势,父子两人不再硬碰硬,岳家拳与蹬山十二式分攻上下两路,均运起身法在补锅匠周边游走,招式一粘即走。



    情形未好转多少,言念安边打边吼道:“一品一重天,品境相差太大,天伢子你等会先走……”



    补锅匠劈挂拳大开大合,随手招架,嘿嘿冷笑:“岳家拳?想逃?当年在朱仙镇,爷爷我独杀了三个岳家军探子!”



    三人身形如电,于破败古寺间腾挪跌宕,掌风扫过,撞塌残垣断壁,瓦砾纷扬如尘,似浊云漫卷。混战中,补锅匠一声大吼,以肩腰为轴,铁钳寒光一闪,往言小天头顶砸落,这招气势如虹,正是将劈挂拳的杀招“乌龙盘打”以铁钳使出。



    言小天九宫步腾挪闪避,蹬山十二式“白猿挂印”足尖点过壁画借力。补锅匠的铁钳如影随形,在少年肩头犁出血槽,血花飞溅。不待他痛呼出声,补锅匠转身扭腰,左手化拳,滚劈反挂,一拳劈中言小天左肩。正是北方拳派的“刀里藏拳”。



    言小天九宫步斜踏坤位稍卸拳劲,但仍被一拳击飞,后背重重撞上残柱,惊起满殿积岁浮尘。



    “当心!”言念安仓促上前,手中鱼叉如灵蛇出洞,奋力格挡补锅匠接连劈向其子的铁钳。谁料,这竟正中补锅匠下怀,他腿伤不便,要的便是硬碰硬的打法。只听“砰”的一声,三品武修雄浑磅礴的力量汹涌袭来,言念安袖口崩裂如蝶舞,鱼叉断为两截,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如折翼之鸟,重重倒地,显是受了内伤。



    补锅匠狞笑一声,铁钳挟着裂石分金的劲风劈向言念安面门,寒芒未至,劲风已压得他须眉倒竖。



    “阿爹!”言小天狂呼,却是无力救援。



    千钧一发之际,夜空陡然传来一声弦鸣!



    “嗖——”



    箭镞破空的尖啸撕开夜色,一支雕翎箭如电光石火撞上铁钳。“当啷”巨响震得佛像眼眶簌簌落灰,铁钳应声歪斜半寸,堪堪擦着言念安耳畔劈入青砖,碎石飞溅如星。



    “言家老二,还没死吧?”



    炸雷般的吼声撞碎山门,三道魁梧身影相继跃入。为首汉子豹头环眼,古铜臂膀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正是吴熊。他反手从背后箭囊又抽一箭,三石硬弓拉作满月,箭尖指向补锅匠,弓弦绷紧的吱呀声令人牙酸。左右二人各持猎叉,正是吴老二和吴老三。



    吴熊扫了地上的言家父子,哈哈大笑:“两个南村的孬货……”言念安挣扎起身,抱拳行了个江湖礼,踉跄着退到儿子身前。



    补锅匠独腿点地旋身,铁钳横在胸前冷笑:“三个破落户也来送死?”话音未落,吴熊第二箭已至!这一箭取的是咽喉要害,箭杆上缠着驱邪的朱砂绳,分明是常年猎杀凶兽的杀招。补锅匠铁钳斜挑,火星迸射间箭杆断作两截,箭头却余势不减,在他颈侧犁出血痕。



    “大哥的连珠箭越发快了!”吴老三狂笑一声,猎叉舞成银轮,踏步间竟使的是太祖长拳“金台挂印”的路数。叉柄横扫千军,劲风卷得满地瓦砾飞旋如蝗。补锅匠铁钳迎上硬撼,金铁相撞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吴老三虎口迸血,却浑不在意,反借着反震之力旋身再刺,叉尖直取膻中——正是岳家枪法中“毒龙出洞”的变招!



    吴老二疾身如猱攀,猎叉如蛟龙出海直取中宫。这招“猛虎出柙“乃是太祖拳化入兵刃的杀招,叉影未至,罡风已掀飞补锅匠的破毡帽。



    “鼠辈也敢!”补锅匠怒喝震瓦,铁钳化作银蟒翻卷。三品武修的磅礴真气轰然爆发,方圆三丈内气浪如潮。吴老二猎叉尚未触体,便被震得倒飞而出,后背撞塌半堵砖墙,烟尘中传来肋骨断裂的闷响。



    吴老三举叉格挡,精铁叉柄竟被生生砸弯!巨力透体而入,他踉跄后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砖地上踏出寸许深坑,最后撞上佛台才止住身形,哇地喷出口淤血。



    “老二老三!”吴熊目眦欲裂,他不顾连发两箭后的手臂酸痛,取出三支雕翎箭在手。



    言念安父子已稍稍调匀气息,言小天在瓦砾间翻滚而起,羊毫笔疾书,行书如灵动之羽,轻盈而飘逸,在虚空写下《青藤缚》:



    地脉龙蛇起怒涛,千山草木化囚牢。



    任他虎豹豺狼恶,难逃青藤缚战袍!



    言小天摹习《云纹帖》,对其残留的书圣真意已偶有所得,书法接近一品,青藤缚的威能大增,已非当日战野猪所能比。



    残垣间的野葛应声疯长,其茎蔓似灵蛇出洞,飞速攀附、蔓延,须臾间,藤蔓粗若巨蟒,势如绞杀,瞬息便已缠绕补锅匠腰腹,愈缠愈紧,挣之不脱。



    吴熊三石弓弦响如霹雳,三箭齐发,呈“品”字射向补锅匠上中下三路。补锅匠铁钳狂舞,打落两箭,第三箭却擦着腰腹掠过,带起一蓬血雾。



    言念安趁势揉身而上,聚集余力,岳家拳“八千里路”连出三掌,掌风过处瓦片迸裂如菊。第三掌正印在补锅匠左肩,却听得“喀啦“骨裂声——竟是击碎了对方早已被文气侵蚀的旧伤。



    补锅匠喷出黑血,撞塌半面残墙。他怒喝震落梁上积灰,铁钳横扫千军,将藤蔓扫断,余势未减,供桌劈作两半,将众人逼退。



    这瘸腿男人怒目圆睁,脸上的伤疤因愤怒而扭曲,他咧开嘴,露出泛黄的牙齿,咬破指尖在虚空画出血符。刹那间,佛像眼窝之中血泪陡然翻涌如沸,仿若九幽地狱之门轰然开启。转瞬之间,那滚滚血泪竟幻化为九只血鸦,周身萦绕着浓烈的血雾,振翅怒啼,朝着众人凶猛地扑击而来。



    补锅匠似乎也因强施符咒而七窍流血,他面目扭曲,疯狂大笑:“往日某伤势未愈,只能偷捉几个樵夫的生魂,今日某伤愈摆好七星阵,却被尔等坏了好事,某且取了尔等生魂,聊作补偿……”



    血鸦凄厉长鸣,腥风阵阵,分成数团向众人扑掠而来。言念安首当其冲,只觉颅内有千万钢针攒刺,万千噩梦在眼前浮现,原来这“血影迷魂引”最擅长神魂攻击。习武者健体魄而不壮神魂,言念安难以抵挡,岳家拳桩功轰然溃散,七窍缓缓渗出血丝,晕倒在地。吴家三兄弟也好不到哪里去,纷纷抱住脑袋在地上翻滚哀嚎。



    血鸦扑向言小天时,似被他泥丸宫内强大的神魂所慑,竟裹足不前。言小天修为最低,神魂冲击所受的伤害反倒最小。



    此时乌云散尽,惨白的月光倾洒在断壁残垣上,勾勒出斑驳而诡异的光影。言念安晕迷不醒,吴家三兄弟蜷缩成一团,言小天拼命抵抗血鸦的神魂攻击,已无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