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的枝桠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仿若怨灵的低语,九只血鸦厉声尖叫,尖喙利爪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就要将古寺内众人的魂魄生吞活吃。
生死攸关之际,山门外传来长吟:
残月犹悬古刹,文光已贯长庚。
笔走龙蛇惊魍魉,墨染乾坤照胆清。
山河正气盈。
匣里青锋未老,胸中丘壑铮鸣。
斩尽奸邪还玉宇,重整金瓯四海平。
长歌彻晓星。
季先生踏月而来,《破阵子·诛邪》每个字都似晨钟暮鼓,声浪裹挟浩然文气,仿若沧海怒潮,排闼而来。又似黄钟大吕,交相奏鸣,声震霄汉。九只血鸦支离破碎,化为粉屑,消散于无形。
补锅匠瞳孔骤缩:“夺命书生季墨渊!这山沟你不再躲了吗?”
季墨渊哈哈大笑:“当年谋划,竟然让鹰隼卫逃了你一人,差点让将军的大事功败垂成。今日杀你,吾自此不留憾!”
“你当年设计伏杀我鹰隼卫三十七位生死弟兄,我的胞兄为护我身中十二箭……之后又设谋诬陷于我,害得我十年回不得大金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补锅匠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恨意,“来日某一定要抓住你剥皮抽筋,问清楚你当年究竟图谋何惊天大事,竟然好好的大金国五品侍御史不做,设谋残害我等……”
补锅匠奋力掷出铁钳,借季先生躲避之机顺势倒飞,后背撞碎残破土墙,遁入后山雾瘴。季墨渊转头回望一眼言小天,往后山急追而去。
圆月如冰轮高悬,银辉倾洒,古寺破壁残璋更显颓败。言小天向前郑重拜谢吴家三兄弟,三兄弟摆摆手,相互搀扶而去。言小天扶起昏迷的阿爹,将残余的文气缓缓注入,修复阿爹受损的神魂。忽听轰隆一声,缺首的佛像终于经不起连续的动荡轰然坍塌。烟尘散尽,泥灰中露出纸页的一角,言小天走过去拾起,原来是半本泛黄书册,他拍掉尘土,封皮露出几个字:《沅湘降头藏真录》。言小天鬼使神差的将其藏入怀中。
咳嗽响起,阿爹已悠悠醒转。言小天将他小心扶上牛背,缓缓向山下走去。肺腑传来剧痛,他因不听劝诫,腿部多次调用真气过甚,肺腑的反噬越来越严重了。按照李二叔所说,两月内若再无解决之道,轻则终身病痨,重则全身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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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晨雾裹着药香,言小天倚在竹榻上翻看《五经算术》,窗外的老樟树簌簌抖落残花。他肋下的瘀伤已结痂,伤势已痊愈,只是肺腑仍隐隐作痛,仿若塞了团浸水的棉絮。倒是阿爹的伤势更严重,李郎中说吃完这两副药,还得修养半个月才能下地干重活。
王氏端着药碗进屋时,正撞见少年以指代笔在墙上画九宫图,文气顺着“中五黄庭“的方位流转,竟将墙角的蛛网震落。
“先生今日该回塾了……”少年咽下苦药,抓过藤编书箧往外跑。青石板上的露水未干,草鞋踏过时溅起细碎银珠。
明德堂里空荡荡的讲席,青瓷笔洗里的残墨早已干涸,季先生惯用的湘妃竹戒尺却仍横在《孟子》封皮上。
“先生七日未归了......”张铁牛叼着根狗尾草,算盘珠噼啪乱拨,“昨日刘深带人翻遍书案,只找到这张鬼画符。”他将皱巴巴的宣纸拍在杉木案上,墨迹斑驳处隐约见着: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苹伢子咬着笔杆发愁:“这可比鸡兔同笼难多了!三三数剩二,五五数剩三......”她忽然眼睛一亮,“莫非是八?三三数八得二余二,可五五数八余三?不对......”
“此乃《孙子算经》卷下二十六题。”言小天指尖划过题纸,恍惚又见先生执卷讲解时的模样,“昔秦王暗点兵,用的便是此术。”他取过算筹,在案上摆作三列:
“三三数之剩二,置一百四十;五五数之剩三,置六十三;七七数之剩二,置三十。并之得二百三十三,以二百一十减之,即得二十三。”
竹筹相击的清响中,苹伢子突然拍案:“我明白了!三三数之余数乘七十,五五数之余数乘二十一,七七数之余数乘十五,相加后减百零五倍数......”
“正是'物不知数'的解法。”言小天望向讲席后的松木书柜,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九章算术》《海岛算经》,书脊上的批注还是先生的手笔。他忽觉鼻尖发酸——这般精妙的算题,分明是先生留给他的最后考验。
更深露重时,言小天提着气死风灯潜回私塾。月光透过格栅窗,在青砖地上织出菱花纹样。他跪在先生常坐的蒲团前,指尖轻叩“二十三”对应的地砖。空响传来,砖缝间赫然露出个乌木暗格。
“咔嗒——”
机括轻响,暗格开启的刹那,陈年墨香扑面。锦匣中躺着封火漆密信,澄心堂纸上的小楷力透纸背:
“吾徒小天亲启:
岳麓书院朱文公门下,有故友吴焕,精研象山心学。见此信如晤,可持往潭州求学。书房钥在匣底,架上典籍任尔取用。世事如棋,乾坤莫测,为师恐不能亲见尔鱼跃龙门之日矣。“
信末无落款,唯盖着方朱文私印,印文“墨染千山”四字殷红如血。言小天抚过印痕,忽觉鼻尖酸涩。
夜风穿堂,翻动案头《孟子》。少年就着月光细看暗格,另有两册手抄本:《九章算术注》与《杨辉算法详解》,边角批注密密麻麻,皆是季先生笔迹。最底下压着柄黄铜钥匙,纹路似岳麓山七十二峰蜿蜒。
更深露重,言家茅屋的油灯亮至鸡鸣。王氏将热腾腾的蕨根饼塞进竹篮,望着儿子伏案疾书的背影轻叹:“季先生这般人物,怎说走就走......”
“阿娘你看!”言小天忽然抬头,眸中映着跃动的灯火,“先生留下的《杨辉详解》里,竟有'开方作法本源图'!”他指着书页上三角阵列的算筹图,“这般精妙算法,便是太学里的博士也未必......”
妇人听不懂这些算学术语,只将粗布衫披在儿子肩头。檐下新筑的燕巢里,雏燕发出细弱的啾鸣。
言小天升了个懒腰,合上《杨辉详解》,正待吹灭油灯,却鬼使神差的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书册,封面上豁然几个字:《沅湘降头藏真录》。书页无风自动,正好翻在“血祭十魂”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