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卯时,言小天在竹林内习练完“蹬山十二式”,独自转到祠堂前,他随李二叔练武已有大半旬,白猿腿功练至运用自如、收发随心之境。
按照季先生的说法,习文之士,承蒙文心润泽,心宇澄澈,相较单纯武者,领悟之力更胜数筹。所以,由文入武往往事半功倍,然则,文人恃才傲物,常以清高之态,将练武之人视作粗莽无文之辈,对武人常显鄙夷。
且人之一生,精力有限,文武二者,欲精其一,已非易事,天下又有几人可兼修文武,达至两全之境?是故,季先生常劝导言小天,当倾竭心力,专注于习文诵经,浸淫于圣贤之道。
只是,山野少年,若习文不能鱼跃龙门,习武却能在这乱世争一线自保之力。
言小天沾着晨露的草鞋踏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独自习练“洛书九宫步伐”。他左踏巽位、右转坤宫,却在第七步时身形微滞,九宫方位中“四维”总差半寸未能到位。
这一月来,从蛙王处偷师的“洛书九宫步伐”总会在第七步或第九步滞涩。李二叔目不识丁,教不了他这弯弯绕绕的步伐。以他腿功的见识,只说,武当金蟾功里有一势金蟾跳九宫,似为同源。如以后有缘习得,或许能有助益。
“《数术记遗》有云……”少年翻开昨日从季先生处借来的典籍,沾着露水在石板上演算。
“九子斜排,上下对易...”《数术记遗》的批注忽在脑海浮现。言小天拾起碎石摆成洛书阵图,但见中宫五黄土位暗合足心涌泉。当左足踏入“戴九履一”的离位时,右足自然旋向“右三左七”的兑宫,竟与蛙王腾跃时的弧线暗合。
推演的“九子斜排”之法豁然贯通——但见身影如风中柳絮,在九宫方位间飘忽来去,每一步都暗合勾股弦数。
“四维挺出...”言小天忽停步折下一根竹枝,在地上画出洛书九宫图。竹枝东挑西抹间,又将《五经算术》中的“四维相代”之理融入步法。当竹尖停在“戴九履一”的离位时,身形陡然加速,带起的劲风惊得檐下雏燕扑棱棱飞起,在朝阳里划出九道玄妙的轨迹。
“原来如此!”少年眼中精光乍现,放声长笑。但见他斜踩兑位,袖袍带起的气劲震得竹枝簌簌。九步踏尽时,方圆三丈内的落叶竟自行聚成八卦图形。此刻方悟“九宫非死数,步法即天机”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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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一,黄历示,宜覃精研思。
暮春细雨斜斜地扑在明德堂的窗纸上,将新糊的桑皮纸洇出点点青斑。季先生执一柄湘妃竹戒尺,轻叩松木书案:“文修之道,首重养气,而养气之器,莫过于文房四宝。”青衫广袖拂过案上四宝,“笔、墨、纸、砚,非止书写之具,实为养气之皿。”
“先说这墨。”先生指尖抚过半锭松烟墨,“寻常墨锭以桐油烧烟,但真正的灵墨需采古柏雷击木为料。庆历年间,欧阳修得焦尾琴余木制墨,写《醉翁亭记》时墨香三日不散,醉蝶绕亭不去。”
苹伢子举手问道:“先生,我爹说笔中以湖笔最好,可是真的?”山村少年大多使用最低廉的羊毫笔,湖笔一直都是可望不可及的。
“非也。”季先生取下一支紫毫笔,“湖州善琏镇所产湖笔固然上佳,然真正通灵之笔,须采天地灵物。此‘紫毫笔’选取千年古松荫下野兔的脊毫,能让书写运笔如行云流水,争斗时成诗可快半成。”他顿了顿,“笔中顶级有‘玉笋笔’,笔管嵌有岫岩玉,笔毫取辽东黄鼠狼尾尖三根银毫。杨万里曾以此笔写‘接天莲叶无穷碧’,句成时,西湖荷花早开半月。”
“先生所赠端砚,紧急时常有文气溢出……”言小天捧出蟠龙纹端砚,龟钮处隐现青芒。
季先生并指在砚池一划,氤氲文气顿如墨龙升腾:“此砚采自端溪老坑,在水岩洞中受地脉滋养三百年。其一可温养文心,防文气溃散;其二池底暗藏‘墨囊’,可贮两成文气应急。危急时亦可作续命之资。”
言小天豁然开朗。难怪那日跳马坑恶战毒蛙后,枯竭的灵台竟能迅速恢复,原是这砚台暗中滋养。他轻叩龟钮,果然感到砚池深处蛰伏着两缕墨气,似冬眠的蛇。
满堂哗然。张铁牛抻长脖子嚷道:“那岂非打架时多口气?”
“然天地至理,有得必有失。”先生屈指弹向砚池,水面骤降三寸,“十成文气注入,仅存一成。且墨囊容量有限,至多贮两成。”他忽压低嗓音,“昔年陆放翁守剑门关,便是靠众儒生合力,为一方‘铁马冰河砚’蓄足文气,连夜写下《书愤》七首,诗成时金兵鸣金收兵。”
窗外忽起惊雷,雨点噼啪砸在瓦当上。季先生望着山间翻滚的乌云,戒尺在“养器“篇目重重一划:“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然器物终是外物,真正的文修......“他目光扫过言小天震惊的面庞,“当以天地为砚,以山河为墨!“
“好,今日论养气之器且到此。”季先生的戒尺在《声律启蒙》书脊上敲出笃笃清响:“现联句作七律,韵脚须合平水韵上平十一真。”说罢将洒金笺在松木案上铺展如练,纸角镇着青玉貔貅。
刘深捋了捋新裁的杭绸衣袖,袖口暗绣的银线云纹在雨光里若隐若现。他斜睨着角落里粗布旧衫的言小天,狼毫在端砚里饱蘸浓墨,笔锋悬在宣纸上三寸处忽地一沉:
金榜题名莫问贫
那“贫”字最后一捺如刀劈斧斫,墨汁竟将宣纸洇透三分。
苹伢子咬着湘妃竹笔杆,忽然眼睛一亮:
青衫不负读书人
八字娟秀如燕尾裁水,倒让季先生微微颔首。这十二岁女娃尚不知晓,自己无意间化用了“青衫司马”的典故。
轮到张铁牛时,这胖小子正偷添周娭毑给的霉豆腐。红油顺着嘴角淌到前襟,他抹了把嘴嚷道:
红烧肉香馋死我
学堂里顿时炸了锅。璧伢子笑得从条凳上滚下来,怀伢子捂着肚子直喊“饿“,连檐下燕子都惊得扑棱棱飞走。
季先生额角青筋直跳,戒尺在松木案上敲出个凹痕:“朽木不可雕也!”提笔将“死我”改为“客至”,墨迹未干又听得武伢子抓耳挠腮憋出句:
油泼辣子更销魂
这下连窗外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逃走了。
眼看联句要成乡野俚曲,山伢子望着檐角滴水的瓦当,忽地灵光乍现:
冷雨敲窗书未辍
季先生难得露出笑意,这痴儿竟化用了欧阳修“三上读书”的典故。怀伢子见先生神色稍霁,壮着胆子写道:
孤灯照墙影作伴
刚一落笔便知不妙——季先生朱笔一挥改成:
寒灯照壁影相亲
“到我了到我了!”璧伢子蹦跳着抢过毛笔,得意的写到:
柳树枝条挂新年
季先生微微点头,笔走龙蛇改成:
暮烟笼柳启新韵
竹风吹过,檐下铁马乱撞,叮咚声里恍见去岁除夕众学子分饮屠苏酒的光景。
轮到言小天时,檐下乳燕恰好啁啾。少年望着雨中翻飞的玄色身影,忽觉文心微颤。前月修补燕巢时那股暖流自灵台升起,顺着手少阴心经直贯指尖。他蘸墨挥毫,笔走龙蛇间竟带出破空之声:
墨燕衔春补旧痕
最后一笔如春蚕吐丝,墨迹似有灵韵流转,七彩流光隐现。季先生方颐微张——这是文心一品即将圆满啊!一月前少年尚需借咏燕诗催动文气,今日竟已能引动天地灵韵,看来这一月机缘不小。再看那“补旧痕”三字,分明暗合儒家“修补天地”的大道,哪里像是十二岁孩童的手笔?笔墨间的沧桑,倒似两世为人。
季先生将洒金笺誊作:
金榜题名莫问贫,青衫不负读书人。
客至红烧肉香漫,魂销油泼辣子新。
冷雨敲窗书未辍,寒灯照壁影相亲。
暮烟笼柳启新韵,墨燕衔春补旧痕。
首联“金榜题名莫问贫,青衫不负读书人”字字如刀,中二联“客至红烧肉香漫,魂销油泼辣子新。冷雨敲窗书未辍,寒灯照壁影相亲”渐转圆融,至尾联“暮烟笼柳启新韵,墨燕衔春补旧痕”竟化出淡淡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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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学后的言小天途经完盘坳的茶垄时,采茶的阿姐阿婶正在对山歌。茶垄满目皆翠,仿若天工织就的翠色霞帔。陈家阿姐的声音清脆悦耳,恰似林泉间的婉转莺啼,悠悠传来:
“郎在那外间打山歌,姐在那房中织绫罗。
我不晓得是何子个上屋、下屋、岭前、坳背、巧爷、巧娘,生出咯样聪明伶俐的崽,打出咯样干干净净、索索利利、钻天入地、飘洋过海的好山歌,打得那鲤鱼游不得水,打得那黄牛子滚下坡,我绫罗子不织听山歌……”
(注:何子个,湘中俚语,“哪个”的意思;上屋下屋,指上下邻居;咯样,“这样”的意思)
陈家阿婶的声音应合:
“你咯只死妖婆,你为何绫罗子不织听山歌?那山歌郎的歌子是听不得,他要唱得你去把他做堂客。”
(注:把他做堂客,给他做老婆的意思)
陈家阿姐言辞娇俏:
“叫声妈妈你莫骂我,你年轻头里也爱听山歌,你不听山歌哪有我?我不听山歌哪有外孙伢子喊你做外婆?”
茶垄间笑音朗朗,婉转回荡。
言小天哈哈一笑,放下书箧歇息。忽又听得茶垄飘来俚调:
哟嗬——山前种得三亩茶咧,阿妹摘来煮新芽——
采茶女清亮的嗓音撞在青石上,惊得几片竹叶簌簌落下。少年细细品悟,不觉日影西移。
忽觉心有所悟,想起前日先生讲《乐经》时,曾以指节叩着竹案道:“宫商角徵羽,本自天地生。”原来这樵歌牧笛虽俚,亦合五行之律啊。
他试着取下腰间竹笛横在唇边,先随山歌调子吹出几个颤音,再吹出《空山鸣》的起调时,忽然觉出几分异样。往日刺耳的蝉噪竟暗合徵调,连潭面跃起的银鱼破水声,都恰好落在他换气的间隙。采茶女似被笛声引着,转调唱起:
四月杜鹃红满坡咧——
言小天心头微颤,一段即兴变奏不自觉流淌而出,对岸老松上的山雀倏地转头,黑豆似的眼睛映着粼粼波光。当笛音攀到清越处,那雀儿忽然振翅掠过水面,翅尖带起的风竟推着片落叶撞向笛身,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潭中锦鲤群闻声聚拢,鱼尾拍打出细碎的节奏,恍惚间竟像在应和《空山记》里的渔夫对答段落。
笛声渐入高潮时,言小天发现丹田温热如浸春泉,这是内力自然运转的征兆。平日因动用真气过甚而反噬而伤的肺腑,此刻竟如浸在温汤中舒展。
一曲终了,少年忽然觉察指间隐现雀影,须臾消散。正是乐技一品之相,方知自己已入“天地亲和”的乐道初境。
他望着掌心随呼吸明灭的淡淡气晕,突然想起季先生说过:“乐道至境非以音制敌,而在让飞花落叶都成为你的宫商。”此刻竹影在他衣襟上摇曳,仿佛天地正以万物为琴,与他同奏一曲无字之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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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缕笛音随山风远远飘来,在村头老槐树枝间转了几圈,终是散了。风里只余王瞎子隐隐的低吟声:“四日……只四日了……大祸将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