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清明的细雨初收,九峰山麓笼罩着轻烟。季先生手持竹杖,领着七八个少年往山间行去。今日依清明旧礼,领学童前往九峰山山麓踏春授业。青石板上苔痕犹湿,童子们布鞋底沾满碎红花瓣,草间促织振翅而飞。
“先生,陈婶家的芦花鸡又跑出来了!”张铁牛突然指着道旁竹篱大喊。果然见几只鸡鸭正在菜畦间扑腾,羽翼扫过新栽的韭苗,惊得正在锄地的农妇直起身来。
季先生捋须笑道:“陈婶可是又要考校你们算学?”话音未落,那包着头巾的妇人已叉腰立在田埂:“季先生来得正好!今晨我那当家的收鸡蛋,见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偏我这糊涂人分不清鸡兔数目……”
“此题易尔。”刘深抢先跨步,锦缎衣摆扫过篱边露水,“假设笼中皆为鸡,每鸡有二足,三十五头则应有七十足。然实际有九十四足,多出之二十四足,乃因每兔比鸡多二足。故兔之数为二十四除以二,得十二;鸡之数则为三十五减十二,得二十三。”
解试名额长久为豪族所夺,十载之间,无一例外。刘里正为子刘深谋取出路,不惜厚赂主簿,终究为儿子刘深提前锁定名额。此举虽有悖常规,然于南村而言,或为难得之机。季先生深明其中利害,遂不辞辛劳,常于堂后悉心辅导刘深。刘深倒也勤勉,在季先生的点拨下,学业精进迅速。今日面对算题,片刻便已解得。
言小天蹲身拾根草茎,在湿地上画出圆点:“学生亦有一法,鸡兔各抬脚半数,得四十七。此时,兔之数便为头数与足数减半后之差,即四十七减三十五,得十二;鸡数则为三十五减十二,得二十三。”
季先生颔首而笑,陈婶拍腿叫好,往孩子们怀里塞了把新摘的桑葚。紫红的浆果染得张铁牛满嘴乌黑,惹得苹伢子捏着鼻子直躲。
山道上传来苍老的笑声。老农王老汉扛着锄头立在田埂,斗笠边沿还在滴水:“小相公们既通算术,可会对个趣联?”他指着正在耕田的牯牛:
牛耕瘦地角书八
众童面面相觑。那牛角弯弯确似八字,这个上联听来简单,却极不好对,下联也需含有一字。
张铁牛抓耳挠腮嚷道:
羊啃青草尾摇三
惹得苹伢子捂嘴窃笑,季先生摇头。言小天忽见溪边垂柳间春燕飞过,脱口道:
燕裁柳线尾分人
季先生微微颔首,下联“燕裁柳线”化用贺知章《咏柳》中“不知细叶谁裁出”的意境,燕尾恰似一个“人”字,妙不可言。
“老丈还有上联?”苹伢子不甘示弱。老农抹了把汗,扶着锄头笑笑道:“我曾听潭州城里的士子说过一联,且听好……
春雨绵绵,牛蹄踏碎琉璃镜”
这句却是道尽这清明农事之美,意境极难续上。春雨如丝,天地间朦胧温润,被雨水浸润的地面积水成洼,似琉璃镜般澄澈,牛悠然踱步,蹄落处,镜面破碎,水花飞溅,满是乡村雨后的悠然景致。
“我来!”刘深折扇指天,“秋月皎皎……”季先生摇头:“失之时令。”
山伢子看见陈婶家的猪正往外冲:
肥猪哼哼,肚皮挤破栅栏门
田野笑声一片,陈婶慌忙提上竹枝扫把去赶猪。
苹伢子水田里的秧苗随风浮动,灵机一动:
和风阵阵,秧苗织成锦绣图
此下联对仗工整,“和风”对“春雨”等皆精妙。妙在绘出秧苗如锦绣的春日美景,与上联共构春景图。不足是“牛蹄”与“秧苗”平仄未对,稍欠精准。
春燕飞过水田,言小天轻咳两声,因反噬而伤的肺腑正隐隐作痛,少年望着水田倒影脱口道:
东风袅袅,燕尾裁开翡翠帘
此联对仗精巧工整,词性、结构两两相对,平仄和谐。妙处在于以灵动笔触,借“燕尾裁开翡翠帘”的新奇想象,将春风中燕子穿梭于翠柳间的画面生动呈现,与上联共同营造出清新明丽的春日意境。
老农抚掌大笑。季先生负手捋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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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山坳,九峰山主峰赫然眼前。飞瀑如白练垂落深潭,水雾间立着祥云村三名书生,正在飞瀑前吟诗作对,腰间玉佩与山泉共鸣。
忽见季先生一行,为首者白衫书生折扇轻摇道:“听闻贵村蒙童善对,今日便以这山泉飞瀑求教,上联:
白练垂空潭吐月
请赐下联。“
此联“白练垂空潭吐月”,妙在以精巧之辞绘就奇幻胜景。“白练垂空”,借“白练”妙喻瀑布,摹其形神兼具,“垂空”更添飞流之势,尽显雄浑壮阔;“潭吐月”则以拟人之法,化潭水为有灵之物,于静谧中突生意趣,动静相谐,营造出空灵悠远之境,引人入胜,颇具诗画之妙韵。
刘深抢先踏前一步,昂首道:“有何难哉!听好了!”
青松立壁鹤衔云
尾音未落,南村众人已暗叫不妙。祥云村众人哄笑,一书生讥道:“鹤衔云?九峰何曾有鹤?”
苹伢子揪着衣角细声道:“潭边不是有柳树么?我的下联是:
翠柳摇风水藏星”
苹伢子的下联以翠柳、风水营造清幽之境,藏星之笔更添灵动诗意与静谧美感,季先生捻须颔首。白衫书生却摇头:“对仗尚可,意境未谐。”
苹伢子急得扯季先生衣袖,老先生却含笑按住少女,眼神瞥向潭边若有所思的言小天。
言小天忽见飞瀑激起的水雾中隐现虹光,略一思索道:“下联:
虹桥渡涧谷生烟”
言小天这句以细腻笔触勾勒出一幅奇幻景致,虹桥横跨山涧,打破静谧,谷中烟霭袅袅升腾,营造朦胧氛围,与上联动静相宜,共筑空灵悠远、诗意盎然的古典画卷。
此联一出,潭底青石竟隐隐震颤,似与对句共鸣。
白衫书生折扇“啪”地收拢:“好个谷生烟!”
“不过是开胃小菜。”白衫书生忽又轻笑,腕间文气化作青色游丝:“便以这九峰山水为题,诗须含‘清明’意,七言绝句定胜负如何?”
祥云村书生为斗诗设了两个规则,除了需以“九峰山水”为题,又须含“清明”之意,难度不小。
刘深嘿嘿冷笑:“我等已赢一局,又何来再定胜负之说?”
祥云村众书生微微色变,白衫书生眉梢微挑,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字帖:“此乃王右军《云纹帖》残卷,墨含松胶,纸浸龙涎,临之可通笔骨。尔等若胜,便赠予有缘。”
南村众学子倒吸一口凉气,这王羲之王右军的《云纹帖》乃书圣逸墨,笔锋藏魏晋风流,气韵含乾坤万象。虽只是残卷,亦不可多得。摹习名家名帖,乃精进书法造诣的最佳手段,而书法,又能涵养文气,助益文气的威能。山村僻壤,平日里鲜见此类墨宝,少年们无不跃跃欲试,盼能一亲翰墨之香,探寻书道之妙。
宣纸铺在青石上时,刘深抢步上前,笔管捏得指节发白。他的书法已接近一品,若有《云纹帖》相助,必能突破一品,文修实力可大涨。墨汁溅在青石上晕开数点,他笔锋颤抖着写下:
九峰叠翠雨初晴,白练垂空作玉鸣。
莫道清明无艳色,山桃数点照寒泓。
此诗打破“清明无艳色”之刻板,于寻常景致中,营造出空灵明丽、饶富意趣之诗境。契合斗诗规则。但结构缺乏起伏转折,意象组合稍显松散,意境略显平淡。
祥云村众书生传出嗤笑声,为首白衫书生掸去襟上水珠,笔锋凌空一点竟带松香:“且看真章——”
墨洗千岩雨未销,剑裁飞瀑化鲛绡。
天公借我清明笔,补全青山第九峤。
此诗妙于以新奇瑰丽之想象,将雨润千岩比作墨洗,飞瀑喻为剑裁鲛绡,又假天公清明笔补全峤峰,营造奇幻诗境,尽显灵动文雅与磅礴气象。
诗成刹那,潭水忽震三响,崖顶老松簌簌抖落陈雪般的残花。
南村众人皆失色,白衫书生的诗作竟已引动潭水的些许共鸣,平凡之作已难出其右。
苹伢子张铁牛等少年已无勇气再上前持笔。
言小天在潭边踱步半晌,忽心中一动,觉怀中端砚滚烫,灵台深处似有清泉漫过龟裂旱地。他折下潭边濡湿柳枝,就着雨渍未干的沙地写道:
细柳垂纶钓碧渊,峰裁云纸瀑磨砚。
清明不写愁人句,且蘸春山作锦笺。
此诗之妙,恰似阳春白雪落于锦弦,以奇巧之拟,将细柳幻化为钓碧渊之钓者,峰云、飞瀑点染成书写佳具,超脱清明愁绪旧辙,欣然蘸春山为锦笺,尽显清朗明丽之致与文雅旖旎诗心。
柳枝划过处沙粒自行聚成遒劲楷书,沙字竟沁入青石,与飞瀑轰鸣相应和。潭底七彩锦鲤争相跃起,将水花溅在字帖残卷之上。
季先生拊掌长叹:“以天地为歙砚,这才是真书道!”
白衫书生怔然半晌,突然长揖及地:“好个蘸山为笺!不想荒村野瀑间,得见‘文心通天地’的异象!”
他凝视字迹半晌,长叹一声将字帖奉上。残卷触及言小天掌心时,隐约传来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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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晒谷场时,张铁牛攥着半块发硬的糍粑撞开言家篱笆:“天伢子!周老爹今夜唱‘夜歌’,再不去占位子,连门槛都扒不着!”
湘中自古有“夜歌”旧俗。逝者出殡前夜,亲眷故交齐聚灵堂,击鼓而歌,谓之“陪亡人守阴寿”。歌者或唱亡者生平,或吟劝善故事,更有即兴对歌之俗。其声苍凉古朴,调式近楚辞《九歌》,常伴以铜锣、竹梆相和,彻夜不绝。
灵堂前的晒谷坪已支起三盏白灯笼,苇席铺就的草垫上挤满了村民。周家儿媳跪在柏木棺前烧“往生钱”,纸灰被夜风卷着,粘在檐角新糊的招魂幡上。幡面朱砂写着“魂归北斗“,墨迹被露水晕开,倒像是淌了血泪。
“夜歌开场要'请神'!”张铁牛拽着言小天挤到磨盘边,顺势摸走刘深面前的松子糖。磨盘上架着面破铜锣,更夫孙麻子正用竹筷敲出“咚咚“闷响,惊得老槐树上的夜枭扑棱棱乱飞。
忽听三声梆子响,王瞎子抱着三弦琴摸到棺前。琴杆上缠着的孝布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枯枝般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抹,苍凉的调子便漫过晒谷场:
“日落西山呐——路茫茫哟——
黄泉路上——莫慌张——
奈何桥头——有盏引魂灯——
照得亡魂——回家乡——“
这开篇的《引魂调》要连唱七遍,每唱一遍,周家儿媳就往火盆里添一叠纸钱。第七遍时,火苗突然蹿起三尺高,青烟凝成个人形,在棺椁上方盘旋三匝方才散去。围观的老妪们慌忙合十念“阿弥陀佛”,几个胆小的细伢子直往母亲怀里钻。
“瞧见没?”张铁牛捅了捅言小天,“前年张货郎唱夜歌,纸灰在供桌上聚成个'冤'字,吓得他婆娘当场犯了癔症!”
对歌环节开始时,晒谷场已水泄不通。周老爹的堂弟周老四踩着条凳开嗓,用《十二月调》唱亡兄生平:
“正月采蕨手脚忙,二哥挑炭过衡阳。扁担压弯不喊累,换得糙米养爹娘......“
歌声未歇,李郎中突然拍腿接上:
“二月惊蛰响春雷,周家二哥显神威。逸云涧水救幼童,十里八乡传口碑!“
这是湘中夜歌特有的“抢腔“——后唱者需即兴编词,既要押前韵,又得述新事。
晒谷场西头突然炸开声暴喝:
“三月犁田背晒脱!“
众人哄笑中,张铁牛他爹醉醺醺挥舞酒葫芦:
“那年野猪拱田......周二哥抡柴刀......追得畜生跳涧逃......“
词没编完就滑到条凳底下,被他婆娘揪着耳朵拎走了。
言小天趁乱溜到灵堂侧窗下。檐角铁马被夜风撞得叮当乱响,他忽然听见王瞎子嘶哑的嘀咕:“泥胎睁眼......七星归位......周老哥临去前攥着我说......武举坪的古佛要......要醒了......”
晒谷场蓦地响起惊呼。言小天转头望去,见周家小孙子突然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如中邪。他腕间系着的辟邪五色绳无风自燃,烧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作孽哟......”陈婶搂着吓哭的苹伢子后退,“那日刘木匠也这般突然倒地......”
晒谷场乱作一团。言小天逆着人流挤到老槐树下,却发现王瞎子早已不见踪影。夜风卷着燃烧的纸钱掠过脚边,他分明看见灰烬中凝着半张扭曲的人脸,正对着武举坪方向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