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数日悄然而过,私塾外那初时鲜嫩的新竹,叶尖已微微泛黄,偶有老叶飘落,方知春日已深。
言小天的皮外伤在草药调理下很快结痂脱落。此刻学堂晨光中,他手持紫竹细笔,笔锋轻点青石砚台,墨汁沿着砚池晕开青黛色波纹,仿佛将山间晨雾凝在砚中。
季先生踱至案前,指尖抚过宣纸上的“天地有正气”五字,眉间沟壑稍平:“筋骨初成,只是这'正'字末笔轻浮了些。”
“运笔当如春蚕食叶。”季先生执戒尺走过孩童们的案前,青布直裰的下摆扫过潮湿的泥地,“武伢子,你的‘宇’字歪得能住麻雀。怀伢子,墨汁滴到《千字文》上了!”
忽然停在张铁牛案前。那小胖子正向璧伢子炫耀他新画的乌龟,惹得六岁稚童咯咯直笑。戒尺“啪”地一声,铁牛的脑门又增添一红彤彤的新包。
“刘深!”季先生转身看向北窗下,“你且说说‘辰宿列张’当作何解?”
锦衣少年从容起身,腰间玉佩与书案相撞叮当作响:“学生以为,此句暗合星象之学。北斗七星列如张网,当有困龙锁蛟之势。”他说着朝言小天瞥来,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讥笑:纵然文才出众,若无解试名额,不照旧困死这偏远山村?
言小天暗自叹息,南村十年无秀才!今年刘深之父厚赂主簿提前获取名额。但明年即便无刘深,南村的名额照旧要被豪族瓜分,寒门学子哪里才有出路?
忽听得门外竹帘哗啦作响。陈婶裹着蓑衣冲进学堂,鬓角还沾着泥水:“季先生!快让小天回家!他爹被黑角顶翻在水田里,那疯牛往九峰山去了!”
狼毫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言小天扔下笔就往门外跑,季先生抬手欲拦,却见那瘦小身影已掠过院中积水,只在青石板上溅起串串银珠。身后传来季先生的叮嘱:“从后山绕道!前日暴雨冲垮了跳马坑的木桥......“
细雨打湿了村口老槐树的虬枝,王瞎子枯坐在树根处,怀里三弦琴的蟒皮蒙子泛着水光。言小天刹住脚步,草鞋在湿泥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周老爹撞邪那日,您弹的是《湘妃怨》的变调。”少年盯着老人浑浊的眼白,喘着气,“王老爹,周老爹撞邪的事......”
三弦琴“铮“地迸出个破音,瞎子凹陷的眼窝颤了颤,“唉,细伢子,莫要问,莫要问……”
言小天心头又紧了紧,张老倌家老二老三,今晨发癫的黑角,还有古寺废墟捡到的符纸,种种异象如蛛丝纠缠。
“周老爹在武举坪撞邪,张家二哥三哥在武举坪砍柴没回来,黑角也在武举坪吃过草……”言小天将两枚咸鸭蛋塞进瞎子掌心,蛋壳还带着母亲针线筐的体温,“若真是邪祟,清明雨水一浇,怕是要成气候。”
王瞎子凹陷的眼窝转向山峦方向,“那年我在漠北贩马,见过萨满用七盏人油灯摆北斗阵。”他干裂的嘴唇嚅动着,“三十年前我在襄阳城说书,见过被噬魂的军马——眼珠子泛绿,蹄印里渗黑水。”
王瞎子不是本村人,这两年北地战乱,这才来南村落脚,据说当年眼睛未瞎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瞎子卦钱坠地竟排成北斗之形:“老朽眼盲心明,那日路过武举坪古寺,听得佛像泥胎剥落的声响里裹着人声——'三魂归位,七魄燃灯'。”他忽然抓住少年手腕,指甲掐进皮肉,“牛眼通幽冥,你家黑角怕是瞧见了不该瞧的。”
山风卷起潮湿的落叶,言小天后颈泛起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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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峰山的雾气缠住裤脚,言念安拄着锄头站在山道上,“邪门!”阿爹的声音闷在雨里,“黑角今早却像被牛虻钻了脑仁,顶了我就往山里跑,追都追不上。”
言小天蹲身细察泥地,脱口吟出《秦风·无衣》,三丈外的狗尾草应声分开,露出一排牛蹄印。
父子俩循着牛蹄印追到落星潭,只见潭边歪脖子松树上挂着半截牛铃上的麻绳。
“净梵寺的和尚或许有法子。”阿爹的锄头向地上顿了顿,“二十年前闹山魈,便是永明禅师画的镇妖符。”
“寻牛更要紧。”言小天望着山巅隐约的飞檐道。
“我往虎跳涧,你能说会道,就去净梵寺求智空师父画个镇妖符!”言念安当机立断,他从怀中摸出油纸包着的米糕,“把这贡给菩萨,说话要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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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石阶生满青苔,言小天提气纵跃急奔。肺腑仍在隐隐作痛,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转过鹰嘴岩,却见寺门斑驳,楹联字迹脱落难辨:
竹影扫阶尘未起
钟声落涧水长流
知客僧的百衲衣补丁摞补丁,正就着雨水淘洗野芹。见香客来,合十时指缝还沾着泥。
正殿香案积灰寸许,言小天将油纸包放在结着蛛网的功德箱上。阴影中传来木鱼声,老和尚从幔帐后转出,腕间佛珠缺了数颗:“小施主眉间郁结,可为何事而来?”
“大师!“少年学样做了个双手合十,“武举坪闹邪祟……求一个镇邪符……”他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山风穿堂,供桌上的《金刚经》哗啦翻动。智空大师以指蘸墨画符,朱砂混着香灰在黄纸上蜿蜒:“此符需用晨露调和,贴于牛栏可破邪障。”
言小天合十道谢,又从怀中递过一张符纸,这是那张从武举坪残破铜铃上取下的符纸:“请大师瞧瞧这个……”他仔细述说当日这符纸的来历。
老和尚枯枝般的手指划过符纸上暗红色的咒文和纸角星斗暗纹:“阿弥陀佛,这是湘西的降头术,这道引灵纹并不完整,似是画符之人习练的时日不长。”
佛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智空大师忽又眉头微蹙,低头沉思片刻,面上神色已有变化:“武举坪上的法性寺建于建隆年间,可不像如今佛法没落、经卷蒙尘,香火旺盛了上百年,……定是有邪修借用法性寺佛像的残余念力,习练湘西的降头术。”
“阿弥陀佛!”老和尚又诵了一声佛法,“降头之术,实乃旁门左道、邪祟之法,需借用生灵魂魄……小施主暂时要远离武举坪上的法性寺……”
“小施主可知为何太祖禁巫?”智空大师用僧袖拂过香案,“修神者摄魂,看似能通阴阳,实则饮鸩止渴。其所用之法,多涉污秽之物,以残忍之法炼制,违背天地好生之德。施术之时,咒法阴毒,搅乱阴阳平衡,使受术者身心皆受极苦,或缠绵病榻,或心智迷乱,家破人亡者亦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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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之时,言小天突然道:“我每至夜寐,常为噩梦所扰。梦中所见,俱是稀奇古怪、闻所未闻之物。某次梦境,竟见一铁鸟,振翅冲天,其身庞大,鸣声如雷,似能撕裂苍穹。又见钢龙,蜿蜒钻地,所经之处,土石纷飞,地动山摇……“
“而昨日之梦,尤为怪异。”言小天摸了摸额头冷汗,“梦到一镜框,冰冷生硬,不知何材质。然其内竟能显现图影,五彩斑斓,变化无端。时而现山川湖海,时而呈人物万象,仿佛有灵,令人惊叹之余,亦心生恐惧。”
智空大师盘坐在蒲团上,僧衣上补丁重叠,他闭目良久,取出一卷《楞严经》残本:“八百年前,达摩祖师一苇渡江时,曾说中土将有铁鸟食月之劫。”
“此等梦境,屡屡袭来,搅得我心神不宁。不知是何征兆,又或是冥冥之中,有何指引?实教我困惑不已,忧思难眠。恳请大师指点!”
“阿弥陀佛。”老和尚将符纸折成莲花,“小施主可见寺前断碑?本寺《九峰灯录》有载:‘神秀大师在此顿悟: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快递小哥在送外卖。’”
见少年瞠目,老和尚亦是眉头紧锁:“历代高僧均不解其意。惠能大师悟道时,把偈语改为‘仁者心动’——不过你梦见的,或许是千年后的心动。”
老和尚望向殿外雷劈过的焦黑银杏,“又或是三千世界倒影,恰如檐下雨珠映出整座九峰山。”
山风穿堂而过,吹熄了佛前长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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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届晌午,春雨初霁。言小天回到家中时,黄牛黑角已被阿爹赶回牛栏,正在焦躁不安的甩头转圈,鼻孔不时喷出白气。言小天将还沾染着晨露的镇邪符贴在榆木牛栏的边角,大黄牛终于慢慢的安静了下来,伸出湿润的大舌头舔了舔少年的手背。
言小天摸了摸怀中的符纸,回想着临走时老和尚的话语,恍惚间,又见梦中铁窗棂里的光影流转,那些会发亮的格子,那些在虚空中飞舞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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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西坠,古槐虬枝在暮色里投下斑驳爪痕。依旧枯坐的王瞎子喃喃道:“就再卜一卦吧……”三枚铜钱在青石板上兀自打转,忽如遭了火炙般裂作碎块。他大惊失色,枯瘦的指节快速掐动,喉间溢出半声呜咽:“十人……泥胎还需再取十人魂魄才可圆满……月圆之夜有大灾,黄牛……唉……今日二月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