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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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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今我持笔代吴钩
    檐下燕巢新泥未干,雏燕初啼,不觉又过数日。这日晨露未晞,言小天就将青竹篾片编就的药篓斜挎在肩。



    “拿这十文钱再给你阿爹配一副药。”王氏倚着门框咳嗽两声,细白手指绞着补丁叠补丁的围裙。



    “冇得必要买整副!”言念安正在院中编草鞋,“问下张掌柜,买两味草药回来就是。”



    “出门要小心,莫去山里。张老倌家里的老二老三,在武举坪附近的山里砍柴,几天都没回来了,也不知死活……”阿娘王氏不放心的唠叨。



    “晓得咧!”言小天应了声,踩着村道青石板往十里外的八斗冲行去。身后传来阿爹叮嘱:“听你阿娘的话,莫一个人去山里,最近诡异的事情可不少……”少年早已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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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晖破雾,柔辉轻洒,八斗冲的溪边新柳垂绦,绿水潺潺,菖蒲新抽的剑叶挂着露珠。言小天小心避开湿滑的青苔,足尖在石板上轻点三下,李二叔新教的“蹬山十二式”竟自然流转起来。昨日足太阴脾经上又打通了三个窍穴。习练五年岳家拳的积攒,终于厚积薄发,这十数日随李二叔习练“蹬山十二式”,足太阴脾经上的二十一个窍穴,已陆陆续续打通了十八个。



    原来他真的是天生足太阴脾经通畅。难怪那日在跳马坑模仿蛙王的跳跃时,真气自脐下丹田涌出,自发涌向足三阴经。



    只是真如李二叔所言,腿功练得越娴熟,越感觉丹田真气如无水之源,气血不充盈还是留下了后患,时间久了恐要伤及根本。



    八斗冲药肆门前的石臼碾子正吱呀转动,张伯佝偻着背往臼中添晒干的苍术。见着言小天的背篓,灰白眉毛挑了挑:“令尊的伤又反复了?“



    “前日劈柴,阿爹使岔了腰力。”言小天踮脚望着药柜上密密麻麻的抽屉格,“还要三帖活血散。”



    张伯忽地停了碾药动作,沾着药渣的手指在算盘珠上敲出闷响:“旁的倒好说,独缺了血见愁。那日祥云村两个猎户被白头蝰(kuí)这等毒蛇咬伤,那吴熊三兄弟倒舍得,抬来两筐白莲换药,血见愁全被换走了。”



    言小天闻言一怔,白头蝰可不常见,好奇问道:“莫不是他们进九峰山北麓打猎去了?只有那里才遇得到白头蝰这等毒蛇……”



    “唉——”张伯枯瘦手指连摆,“谁知道呢!近几年战乱四起,凶物也横行,听闻九峰山那北面深林,真有人见过吊睛白额大虫(老虎)……”



    老药农低头想了想,抬手指向东南方雾霭缭绕的山岭:“对咀坡背阴处生着成片血见愁,只是……”



    话未说完,言小天已抓起药锄往外跑。春风送来张伯的尾音裹着药香:“当心野彘拱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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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咀坡的晨雾像掺了牛乳,裹着蕨类植物特有的腥气。日头爬过九峰山第一峰时,少年已攀上对咀坡北崖。石缝间果然生着几簇叶柄修长到植株,绿色中点缀有紫红斑点,正是血见愁。



    他刚要伸手,忽听得灌木丛中窸窣作响,三条竹叶青正盘踞在药草根部,信子吞吐如焰。



    言小天手一指,文气瞬间如丝线缠向毒蛇,三条青蛇顿时僵直。这是言小天观渔人结网时悟出的“青藤缚”!这青藤缚初战告捷,随口吟诵便已施展,耗时极短,文气消耗不足一成。



    刚把血见愁装入药篓,却见其中一条青蛇猛地昂首,竟要挣开束缚。言小天慌忙一腿将三条僵直的青蛇扫入荆棘从。他心中苦笑,施法快则快矣,但毕竟没有文气书写诗文加持,术法的束缚之力还是太弱了,时间也只能坚持两息!



    擦了擦额头,忽又听得簌簌声响,他屏气敛息细听,将二十步外的窸窣声放得清晰——是獠牙剐蹭树皮的闷响。



    野猪!



    言小天这次采药心切,没来得及准备陷阱等手段。他慌忙急退三步,靠树而立,药篓磕在树干震落几颗松果。浓雾中忽听得枯枝断裂声炸响,一头黑鬃野猪撞开荆丛,獠牙上还挂着半条青蛇。



    腥风扑面而来,言小天本能踏出洛书九宫步,草鞋在巽位一点,险险避过野猪冲撞。身后小臂粗的杉树应声而断,木屑纷飞如雨。



    野猪调转方向再次冲来,言小天敛神定意,强大的神魂已把野猪的进袭路线看得分明,明晰无遗。他不退反进,丹田催动,真气沿“足三阴经”奔涌,“蹬山十二式”第一式“白猿蹬枝”凌空踢出。



    “砰!“



    这一脚带着凌厉的劲道,踹在猪鼻上,震得野猪庞大的身躯都晃了晃,泥土在它脚下四溅。



    反震之力让言小天胫骨发麻,那野猪却只是晃了晃脑袋,好似浑不在意。少年暗叹,武魄未入一品,劲力还是太小了。这野猪强如武修二品,一品一重天,想要正面越级搏杀,难于登天,只能寻机逃离。



    野猪赤目中凶光更盛,后蹄刨地,红土翻飞如雨,獠牙裹挟腥风再度袭来。



    “畜生看招!”他抓起药篓里雄黄粉扬出,趁野猪眯眼之际,跃上高石,文气于笔尖缱绻流转,兔毫笔急书新作《缚兽吟》:



    苍山缚虎用藤萝,岂料豕突更胜梭。



    愿借湘君青玉带,锁住乾坤万里波!



    诗成刹那,墨韵翻涌,数十条藤蔓破土而出,织成碧绿罗网。野猪冲势稍滞,言小天抓住时机,一招“猿影连环”凌空飞踢,腿风扫断三根小臂粗的毛竹。



    竹竿轰然砸落,野猪脊背顿时血痕斑斑。但疼痛反激凶性,它仰天嘶吼一声,獠牙挑飞断竹,后蹄蹬地竟跃起丈余高!言小天急踩九宫步避让,獠牙擦过左臂,顿时血染青衫。



    腥热气息近在咫尺,少年瞥见岩缝游走的五步蛇,灵台骤亮如星,三成玄墨文气于他指尖婉转缠绕,凌空写就《驱蛇令》:



    巴蛇食象三年骨,轩辕台上遗箭镞。



    今我持笔代吴钩,请君暂化青锋戮!



    《山海经?海内南经》中有“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传说巴蛇体型巨大,能吞食大象,需三年才吐出象骨。



    文气化作玄墨游龙没入蛇身,那五步蛇如离弦之箭射向野猪鼻孔。毒牙入肉瞬间,野猪发狂甩头,蛇身断成数截,却已毒液入体。言小天趁机跃上樟树,却见凶兽赤目流涎,毒性与狂性交织更显暴戾。



    “轰隆!”



    樟树应声而断,激起漫天落叶。少年跌落时抓得岩间老藤一荡,落在另一棵松树的分杈处,掌心顿时血肉模糊。待野猪转身喘息之机,他忽见崖边野葛开着紫花,胸中丘壑激荡,文气纵横,笔下波澜起,凌空挥就《葛藤篇》:



    草箭穿风去,藤鞭破雾来。



    千茎凝剑气,万叶化弓胎。



    野豕惊惶遁,山花次第开。



    文心通草木,天地自相裁。



    漫山葛藤闻诗疯长,紫花喷吐淡黄毒雾。野猪右眼被藤尖刺中,鲜血蜿蜒而下。这畜牲似是被怒意点燃,鬃毛根根倒竖,发出沉闷而粗粝的嘶吼,声浪震得周遭草木簌簌,疯狂朝言小天落脚的松树冲来。



    轰隆一声,大腿粗的松树齐根被掀倒,巨大的力道将言小天掀翻丈余,重重落在地上。言小天肩头疼痛欲裂,口中溢血,一时爬不起来。



    受伤的野猪转过身来,蛇毒已经逐渐入脑,它甩着头,独眼通红,前蹄刨地,溅起层层泥尘,蓄势就待冲来。



    言小天心头绝望,野猪这最后的蓄势一冲,他已无法躲过。



    言小天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丹田真气和灵台文气都只余一成,文气尚可借怀中端砚中的残余文气增益少许,但可惜文气和真气分属阴阳,难以同时在经络运行,“文气与真气每一次同汇经络,都如一次渡劫,阴阳交汇,凶险异常……”



    不待他多想,野猪已挟雷霆之势,疯狂冲来,激起碎石四溅。



    生死之际,一股不屈之意直冲天灵,言小天豁然站起,咬破舌尖,按住怀中端砚,灵台残余气息尽数涌出,文武二气在经脉中轰然交汇。一时经络内两气纵横,阴阳乖戾,气逆脉乱,顿觉周身如遭冰火相煎,五脏六腑若受千钧之迫,剧痛骤起,几欲形神俱散。



    “阴爻为文,阳爻为武……”先生所赠的《周易本义》在心头流转,他大吼一声,竟将壮大后的神魂撕裂成两道。一道神念操控文气沿“廉泉-天突-膻中”急速下行,另一道神念催动真气从“关元-气海-神阙”逆冲而上。



    两股力量在“鸠尾穴”相撞的刹那,两股神念分别引导阴阳二气首尾相衔,宛如黑白双鱼相互盘绕,“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文气和真气竟然相济相协,既雄浑磅礴,又温煦平和。言小天头顶浮现半透明书卷虚影,足下却凝出赤红罡气。



    他引导这股阴阳相济的真气贯入“足太阴脾经”,一时如洪波涌起,似怒海翻澜。有那日寒玉胆拓宽经络之助,此时拓宽的足太阴脾经上胸乡、周荣、大包最后三个窍穴如霜雪遭沸汤之化,似蛰虫感春阳之苏,顺势而破。“足太阴脾经”畅通无阻,二十一个窍穴贯通,武修一品“破风境”乃成!



    说来话长,两气汇聚调和却只是在一瞬。溅起的碎石尚未落地,野猪已冲至跟前。



    言小天不慌不忙,洛书九宫步微撤,借晋级“破风境”之威,蹬山十二式第十式“猿跃惊霄”挟风雷之势横扫,裤管碎成漫天布蝶,正踢在那畜生颈部,气浪震得四周落叶倒卷如瀑。阴阳调和后的真气威力大增,这一踢竟有武修二品的力道。



    野猪一声惨叫,收势不及,加之眼盲乱窜,竟一头撞向崖壁。轰然巨响中岩石崩裂,凶兽带着满身藤蔓滚落山涧。



    言小天倚着残树喘息,这才觉周身筋骨欲裂。灵台文气和丹田真气皆消耗一空,可谓危险至极。



    山风送来归鸟啁啾,言小天勉力靠在树前,忽而大笑出声。这次危急之刻激发潜能,借神魂壮大之威、周易阴阳调和之能、偏方拓宽经络之助,种种机缘巧合,阴阳相协,竟将“足太阴脾经”中最难的关隘一举突破。



    他缓缓喘气,肺腑火辣刺痛,又是未习手太阴肺经而大幅动用真气带来的反噬。按李二叔所言,终得寻一门适合他的功法来补益肺腑气血。



    寻一门功法,这对山村少年来说,谈何容易!可按这肺腑的反噬之力,留给他的时日可不多了。



    他从药篓中取了一支黄芪,嚼碎囫囵吞下,调息半晌,丹田稍有充盈,徐徐将肺腑刺痛压下。丹田纳天地之气,如百川归海,打坐吐纳,灵药滋补,均可恢复真气一二。倒是这灵台文气,需研读圣贤书,品悟微言大义,养浩然之文气,耗时颇长。



    正午阳光穿透林隙,山风送来断续的野猪哀嚎,惊起满林昏鸦。



    他垂首望向深涧,野猪尸身正卡在岩缝间,獠牙如弯刀倒插。“这畜生一身是宝,倒不可浪费。”少年自语着解下腰间麻绳,在松干上绕了三匝。足尖点踏,身形如猿猴般贴着湿滑岩壁向下游移。



    涧底腐叶堆积,腥气刺鼻。野猪头颅撞碎在青石上,脑浆与血污浸透岩缝。言小天抽出柴刀,刀刃顺着颈骨缝隙一剜,两根尺余长的獠牙应声而落。他又就着溪水剥下整张猪皮,虽被毒液浸染,但脊背处皮毛完好,硝制后或可换几贯铜钱。



    “可惜这肉……”他摇头叹息。野猪后腿伤口泛着幽蓝,显是蛇毒已入骨髓。若贸然取食,只怕要步这野猪的后尘。



    正欲返身,忽闻岩层深处传来空洞回响,似有流水击打陶瓮。言小天眉心一跳,俯身贴耳于石壁,指节轻叩三下——“咚咚咚”,回音绵长不绝。



    “空心岩洞?莫非是矿脉?”他喃喃着解下竹筒,扣在岩壁上,另一端贴紧耳廓——这是李二叔教的“地听术“,军中斥候常以此探查地道。



    “叮......咚......“回响绵长不绝,岩层下果有空洞!言小天精神大振,沿裂缝以洛书九宫步丈量方位,足尖连点七处,最终停在一面生满青苔的岩壁前。掌风拂去苔藓,露出半截残损的砖砌拱顶,砖缝以糯米灰浆黏合,竟是南宋官造的手法。



    他屏息凝神,柴刀顺着岩缝寸寸撬动。青苔剥落处,一道二尺宽的裂痕赫然显现。言小天以刀为楔,猛力一劈,碎石簌簌滚落,露出黑黢黢的洞口。霉湿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硝石与铁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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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内幽深莫测,言小天折松枝为炬,以火折点燃。跃动的火光中,石壁斧凿痕迹历历可辨——竟是人开凿的甬道!青砖铺地,拱顶以糯米灰浆浇铸,虽藤蔓纠缠,仍显坚不可摧。



    “宋制官造……”他抚过砖面阴刻的“淳熙七年监”字样,心头剧震。淳熙乃孝宗年号,此地竟是四十年前抗金遗存!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方石室陈列眼前。蛛网密布的兵器架上,横刀箭镞早已锈蚀成团。中央石案积灰寸许,一卷水蓝封皮的册子静静躺卧。言小天吹散浮尘,露出《禽经补遗》四字,纸页间夹着数片风干的鸽羽。



    “金贼犯境,烽火传讯多滞。余观信鸽识途之能,特录驯养之法,以助军情……”开篇序言墨迹苍劲,署名“岳珂”。少年瞳孔骤缩——这竟是岳武穆王之孙的手札!



    册中图文并茂,详述以旗语训鸽之术:“凡鸽眼澄黄者,可辨色百里。若悬赤帜则归巢,青帜则赴援……”末页更附金国军旗图样,狼头纛、海东青旗历历在目。



    石室穹顶悬有鸽笼残骸,骨架间散落几枚青铜脚环,镌“鄂州宣抚司”小字。



    “难怪野猪坠崖震开岩层……此乃岳家军烽火台密道!”少年环顾四壁,热血翻涌。昔年岳家军在此设哨,以信鸽传递军情,直通鄂州大营。若得此法,何愁不能窥破金蒙动向?



    他将《禽经补遗》贴身藏好,又以碎石封堵洞口。暮色沉落时,山涧归鸟啁啾,恰似当年战鸽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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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风裹挟着桐油花香吹得竹篱笆沙沙作响。言小天拖着半截裤管迈进院门,偷瞄一眼,见芦花鸡婆已带黄毛小崽回窝,这才蹑手蹑脚的进屋。



    灶屋里飘出艾草煨鸡蛋的香气,王氏捧着粗陶碗出来,见儿子这副模样,惊得险些摔了碗:“怎地弄成这样?这又是...”话没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小天忙上前搀扶,



    “阿娘莫急,野猪獠牙不过蹭破点皮。”他搀着母亲坐在竹榻上,眼神扫过墙角新编的竹筐,“李二叔教的蹬山式着实厉害,那畜生被我踢中膻中穴,一腿就结果了……”他扯起白来并不脸红。



    “别去逞能,最近怪事频频。今日周老爹殁了。”母亲递来粗陶碗,黍米粥上浮着一个艾草鸡蛋,“周老爹已在床上躺了好一阵子了,王瞎子说是在武举坪撞了邪祟……”



    碗沿磕在唇边顿住,小天摸出怀中那张泛黄的符纸。褪色的朱砂纹路突然灼得指尖发烫,残破的星斗暗纹里似有银芒流转。那日在古寺废墟拾到它时,分明是冰凉如水的触感。



    他记得那日把符纸拿给季先生辨识,先生也瞧不出端倪,只是说:“多半为修神者的符咒!”



    “何为修神者?”他当时问。



    “精气神三宝,武修主气,文修主精,皆需日积月累。唯独这修神者另辟蹊径,借星辰之力强启泥丸宫为炉,但泥丸宫位于眉心三寸,端是凶险万分!”



    接下来的话更让少年心悸:



    “正统神修本该如周公'制礼作乐',以浩然正气养神魂。奈何世人急功近利,以泥丸宫为炉,以魂为柴,以魄为焰,所谓'请神'之术,本质上是以身为祭。



    湘西赶尸匠能驱尸百里,然每行法必减阳寿;漠北萨满请神附体,事后却要生啖兽心补魂——此等秘术如刀口舐蜜,故太祖皇帝立《禁巫令》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