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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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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毒剂偏方拓筋络
    晨雾未散时,黑角的牛铃已在山道上叮当。言小天赤着脚踩过沾露的草叶,青竹枝轻轻抽在黄牛隆起的肩胛。九峰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幅未干透的水墨画。这几日黑牛狂躁得越来越频繁,言小天不敢再引牛往武举坪方向吃草。



    “黑角乖,莫啃李三叔家的秧苗。”少年将牛绳系在溪边老柳上时,听得山道传来窸窣声。晨光里,背着药篓的张伯正用竹杖拨开荆棘,苍蓝布衣沾满夜露。



    “张伯又要进山?”小天递上竹筒盛的米汤。老人啜着米汤,眼角的皱纹在热气里舒展。



    “您看看...这个能配药不?”少年从腰间皮囊取出三个虎纹蛙的毒腺。



    “跳马坑的毒蛙王被你杀了?”张伯眼睛一亮,“后生可畏,后生可畏。那两只小的也还罢了,蛙王的年岁,可不比老头子我小哦!至少是一甲子,六十多岁了哦。我年轻时还常跟蛙王打照面,那时候蛙王性子温和,遇人都避着走。近几年战祸频发,毒物凶兽都不安分了咧……”



    “啧啧,蛙王这毒腺,纹理精妙似天工,内有星光流动……《太平圣惠方》称之为‘寒玉胆’。尤这一甲子的寒玉胆,是极品咧,可浪费不得。”



    “如何配药?可抵得上天材地宝?”言小天迫不及待。



    “天才地宝算不上,这配方嘛……”老人思忖半晌,才道,“或许可试试阴山石髓。此毒物辅以阴山石髓蒸煮,去除毒性后,对拓宽经络有奇效。当年在鄂州我见过军汉用此方子冲关,只是……”



    少年心头火热:“阴山石髓……张伯,你药肆可有存货?价值几何?”



    “只是这阴山石髓乃北地药材,生于燕云十六州,需得骆驼队从雁门关捎来,潭州城里怕要价抵得一头牛哦!”



    看见少年神色暗淡,老人心有不忍,道:“你找张货郎,用这两个小毒腺交换,或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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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刚爬上茅檐,村西柳树下已支起青布幌子。张货郎正往驴车上装蕨菜干,见少年奔来,抹着汗笑道:“天伢子又要带宣纸?你来得好,我正要往潭州城。三日后就回。”



    “这次除了宣纸,还要点别的。”言小天说明来意。



    “阴山石髓?这可是稀缺物事,整个潭州城的药铺都不一定有一块……咦,这毒腺色泽谲丽,色韵华滋,嗯,还是一对……”



    “再加半斤干透的金银花,我去城里药铺帮你找找。”



    “要得,我平日放牛无事,金银花可摘了不少。”少年喜形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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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洋沙河的春水裹着碎金般的阳光,在青石滩上蜿蜒流淌。言小天赤脚踩在河滩卵石上,竹篓里堆满新采的金银花。一斤金银花烘干才得一两,为了凑齐张货郎那半斤金银花,这两日他下学后都来这洋沙河畔的石壁上采摘。



    “金银花要半开未开的才好。”他俯身拨开荆棘,指尖刚触到花苞,忽见青石缝隙里蜷着条竹叶青。蛇信吞吐的瞬间,少年下意识后仰,文气自灵台涌向掌心——



    “唰!“



    几步外的老柳无风自动,垂绦如鞭抽向毒蛇。可惜准头偏了半尺,柳枝堪堪扫落几片蛇鳞。竹叶青受惊钻入芦苇丛,只留下沙沙尾音。



    “文气一旦离体便难以掌控……”言小天跌坐在湿泥里,望着掌心苦笑。自晋升文修一品,他虽能引动草木,却总如稚童挥重锤,空有气力而无章法。



    河风掠过耳际,送来渔网“哗啦“入水的清响。他转头望去,河中央的木船上,陈四正将渔网抡成满月。那张补丁摞补丁的麻网在空中舒展,如同水墨画里晕染开去的淡灰色烟云。言小天忽然停下动作——老渔夫撒网时手腕的抖动,竟暗合《诗经》里“南有嘉鱼,烝然罩罩”的韵律。



    少年灵台处微微一热,这是文气将要流转的征兆。他下意识地并指成笔虚划,灵台的文气顺着指尖涌出。



    “蛇虺其——”



    刚吟出三字,岩缝里的藤蔓突然无风自动。



    言小天惊得跌坐在岩石上,竹篓里的花枝洒出大半。文修施术向来要以书写诗文为媒,那日他见先生施展为他稳固文心的大学篇,需凌空书写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整句方能催动。而此刻自己不过吟了半句诗,竟让藤蔓自发而动。



    “还不对。”言小天收回手指。往日施展草木术法需完整书写诗文,但方才老渔夫撒网分明只有三个动作:扬臂、抖腕、收网。河风吹乱他束发的布带,他凝神细看陈四撒网捕鱼的动作,壮大后的神魂能把细微动作观察得丝毫毕现。



    他并指虚点,河滩蒺藜忽地昂首,细藤如青蛇探向三寸外的蚁穴。文气过处,藤尖颤巍巍捆住一只草蜢,却在猎物挣扎时倏然崩断。



    “力道散了......”少年懊恼地甩甩手腕。季先生曾说“文气如水,润物无声“,可这控藤之术总缺了份筋骨。他再凝神盯着老渔夫收网的动作,忽觉那麻绳回旋的轨迹暗藏玄机——撒网时借流水推势,收网时顺游鱼挣力,一推一送间,柔索竟比钢钩更缚得牢靠。



    “若把诗文全篇浓缩成特定声调...”他摘了片金银花叶含在唇间,试着用不同音高哼唱。当音调拔到角徵之位时,灵台的文气突然如琴弦震颤,方圆五尺内的野草齐齐昂首。



    暮色渐浓时,竹篓早已装满。言小天一边思索,一边沿着河滩往村西头走,林间忽然窜出只灰兔——这偷药惯犯后腿还沾着张伯晒药场的艾草碎屑。少年福至心灵,文气倾泻如瀑,口中吟哦:



    蛇虺其迅,草木其障!



    彼狡童兮,莫噬我桑!



    脱口而出的刹那,身侧的金银花藤突然暴涨,在空中织成张疏而不漏的网。灰兔撞进藤网的刹那,细藤立即收束成茧,任那对红眼如何眨动也挣不脱分毫。



    “成了!“少年抚掌大笑。他只觉得灵台文气微微一颤,消耗量竟不足一成。远远小于往日书写诗文施术需要消耗的三成文气,且无需书写,施法时间也极短,不用担心被打断。



    口诀每句末字押阳平声,正合《广韵》中“缠缚”之律,就称之为“青藤缚”吧!



    言小天耳尖发烫,这是文修顿悟时特有的“灵犀灼”,季先生讲《大学》格物篇时说过,这叫“一理通,百理明“。



    河风送来陈四的渔歌:“朝撒网,暮收纶,金银花开渡世人......”少年望着在藤网中挣扎的灰兔,突然笑出声来。原来文修术法未必需要华丽诗文,樵夫的号子、渔夫的歌谣,都是天地间最本真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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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货郎的铜铃声是在三日后响起的。言小天抱着烘得焦香的金银花等在村西柳树下。货郎的挑担从驴背卸下,湘绣荷包与潭州铜镜在春光里晃眼。



    “天伢子要的北地药材,”他取出一个檀木匣,掀开苍蓝粗布,内有一寸许长的灰石,“这阴山石髓是从潭州济世堂花大价钱换来的,还好有你那对寒玉胆……”似是说漏了嘴,他打住了话语,但那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都掩不住,显然这对寒玉胆赚了不少。



    少年不以为意,只顾兴奋的抚摸这块灰石。



    货郎又神秘兮兮地道:“潭州城的小娘子们如今最爱朱绫果香囊,说是比苏合香还金贵。我去看了下,你猜怎么着?原来这朱绫果,就是我们这里的猪耳果,哈哈,天伢子,你要发财了,我高价与你收!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这猪耳果长在九峰山北面的山崖上,一株才结一个果,而且听说那里吊睛白额大虫(老虎)!”言小天并不上当。



    “那只是传言,那会真有大虫,祥云村的猎户常在那边打猎,也没遇上过大虫……你若采得到,给你换一直想要的榆木胎的角弓,只要两颗……不,三颗就能换一张榆木胎角弓!你知道这榆木胎角弓连潭州城都没有好货,需得找北地商队来换……”



    其时民间禁弩但不禁弓,尤其在澶渊之盟后,河北沿线民众甚至成立“弓箭社”,“带弓而锄,佩剑而樵”,保境安民,缉拿盗。



    “那好,一言为定!我过几天就进山。”少年一直想给阿爹买一张打猎的好弓,这个机会可不会错过,“但你要将榆木胎角弓先行交与我,万一遇到大虫我也可防身……”



    “要得!咱们这里的猪耳果比岭南要迟上两月,小暑过后红得最透。小暑前我带把好弓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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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熬药的尖底鼎锅吊在柴火上咕嘟咕嘟冒热气,言小天依照张伯所授之法,先将阴山石髓用旺火煮两个时辰,待其转为糊状,再放入蛙王毒腺,文心慢熬半个时辰,待灰白的浆汁转为碧绿,最后加入汤架山采来的一钱垂盆草、逸云涧边采来的二钱半边莲,用以去除余毒。



    捧着半盆碧绿中透着妖艳、黯黄间杂着暗褐、幽香又辛辣、芬芳且陈腐的诡异汤汁,言小天足足在门槛上站了半炷香,总觉得黑白无常在篱笆外招手。大黄和芦花鸡婆早已远远的躲开。



    想到那对寒玉胆,又记起李二叔的话,言小天终于一咬牙、一仰头,将这半盆汤汁灌入腹中。舔了舔嘴唇,嗯,有点甜。



    刚回到内屋竹席上坐下,腹中一股绞痛传来,霸道的热流直冲四肢百骸,经络里仿佛有千百只火蚁啃噬。



    言小天慌忙盘腿坐下,双手交叉置于膝前,手心朝上,摆出李二叔所教的搬运气血之法,试图梳理热流走向。



    可那毒腺与石髓混合的药力实在霸道,在经络内左冲右突,甫一运转真气,膻中穴便似被铁锤重击,喉间登时泛起腥甜。



    原来张伯不习武,并不知道这毒腺拓宽经络之法,在江湖中鲜有人使用,此法也唯在军伍流传,只有体格强健之壮汉才可承受这经络之苦,且所用之毒腺仅是普通毒蛙的毒腺,哪有这一甲子蛙王毒腺的霸道?也幸好,言小天手太阴肺经堵塞未通,不然肺腑在冲击之下必然首受重创。



    油灯噼啪爆响,火光在泥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言小天忽觉眼前发黑,恍惚间又看见武举坪上飘荡的符纸。那些朱砂绘就的诡异纹路在记忆里不断重组,竟与体内乱窜的真气轨迹渐渐重合。他猛地打了个寒战——这走火入魔的征兆,与周老爹撞邪时的症状如出一辙!



    他强忍剧痛翻身而起。双足刚触地便蹒跚欲倒,足三阴经中的真气如脱缰野马,将丹田搅得翻江倒海。窗棂外传来母亲惊惶的呼唤,却似隔着千重山水。



    “灵台...对,灵台...”少年颤抖着咬破舌尖,灵台文气暴涨。腹中绞痛更甚,他以指代笔在墙上疾书:



    九峰叠翠锁云烟,一涧清流入玉田。



    星垂野阔浮槎渡,月涌江流走马川。



    青石不言藏道骨,苍苔有意覆残篇。



    且将块垒浇丘壑,自有长风破晓天。



    笔锋过处,墙皮簌簌而落。土墙缝隙内的蕨草突然疯长,藤蔓沿着墙缝攀援而上,将歪斜的梁柱牢牢箍住。灵台中的文气自神庭、百汇、承灵、凤池窍穴而起,汇入天灵,周转不息,文气化作绵绵春雨,顺着笔尖渗入暴走的经脉。那横冲直撞的热流遇着润物无声的文气,竟如烈马骤遇缰绳,渐渐温驯下来。



    原本暴烈的药力竟如百川归海,顺着新拓的足太阴经汩汩流淌。少年周身腾起白雾,额前碎发无风自动,隐约可见三阴交穴处亮起淡金色光点。



    九峰山巅传来子规夜啼。言小天盘坐调息,惊觉经络似解冻之河道,豁然开阔,恰似春日融雪,积冰消融。原本细若游丝的真气竟凝成汩汩清泉,在拓宽的经络中奔流不息。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少年眉间,灵台中的文气愈发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