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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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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青藤缚虎木作兵
    九峰山南麓的晨雾如素绡垂落,濡湿了言小天的粗麻短褐。少年背着竹篓穿行在密林间,伸手摘下岩缝里新抽的紫花地丁。张伯开的药方里缺一味“狼尾蕨“,这草药只生在背阴的悬崖石隙间,叶如狼尾,根似虬龙。



    少年将药锄别在腰间,足尖轻点湿滑的青苔,身形如白猿探涧般灵巧。他俯身拨开狼尾蕨,指尖触到石斛根茎时忽地一滞,身后三丈外的灌木丛传来极细微的枝杈断裂声,像是狸猫踩断了枯枝。



    他凝神屏息,敏锐感知让他捕捉到身后异样——枯枝断裂声比山雀踏枝沉半分,腐叶挤压声较野兔窜行缓一息。



    少年左转右绕,疾步走到断崖边,他盯着崖边倒伏的百年古松,忽地咧嘴一笑。



    “杠木......支点......”脑海中突然闪过支离破碎的奇怪词句。少年甩了甩头,这些怪话自两年前便如附骨之疽,此刻却与《梦溪笔谈》中“翘关”篇的文字重叠。



    腐叶堆积的洼地里,三块磨盘大的青石呈品字形排列。“力臂三寸,支点当在此处......”少年喃喃自语,抽出篾刀,将手腕粗的藤蔓割成七尺长短,又在古松根部刨出个楔形凹槽。当他将削尖的硬木楔入凹槽时,沈括《梦溪笔谈》的批注仿佛在耳边响起:“衡木加重于后,则前轻而高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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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铁拳玄色的短打衫被晨露打湿,他镶金犬齿咬得咯吱响。若非为那袋银锞子,他何苦来此受罪?刘公子偏要“神不知鬼不觉“,要他说,对付文修一品的小崽子,一拳砸晕便是!都知道文修不善争斗,尤其不善近战,就算是三品文修,被他近身了,还不照样几拳砸死?



    “小崽子倒是会挑坟地!”他盯着崖边的背篓,狠狠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终于按耐不住,猛扑上前,却见藤蔓间空无一人,唯有背篓孤零零弃在崖边。他独眼眯成细线,忽然听得头顶传来破空声——



    五根碗口粗的松枝如投枪般射来!



    “雕虫小技!”胡铁拳暴喝一声,数拳连砸,松枝在鞭影中炸成碎块,木屑纷飞间,随着少年清朗的吟诵,一手狂草凌空浮现山涧:



    霹雳弦惊破晓天,文光淬刃斩烽烟。



    丈夫血染山河赤,誓换人间朗朗乾!



    诗成刹那,古松根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被藤蔓牵引的衡木骤然翘起,三块青石借势飞射,裹挟着千斤之力撞向胡铁拳。



    胡铁拳武修二品的真气鼓荡如潮,气势惊人。他大喝一声,双臂舞动,两拳重重砸向飞来的青石。只听两声闷响,两块青石在他的猛击下崩裂成碎块。然而,第三块青石来势太猛,他终究招架不及,轰然一声,重重砸在他的胸前。



    胡铁拳被砸得脚步踉跄,连连后退。他张嘴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在空中飞溅,洒落在地上。此刻,他双臂颤抖如筛糠,拳头已是血肉模糊,显然另两块青石也对他的手臂造成了重创。



    “小畜生!我要剥了你的皮!”胡铁拳厉声嘶叫着,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与不甘。他双拳舞动,带起阵阵风声,如疯了一般朝言小天猛扑过去。



    却见言小天抓住挂在树枝间的藤蔓一荡,便轻盈地站在了一棵麻栎树的枝桠间。胡铁拳双脚猛地一蹬地面,林间的泥土瞬间四溅开来,地上被蹬出一个深深的大坑。他飞身而起,恰似猛虎下山,一拳轰向少年面门。



    言小天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如猿猴般敏捷,眨眼间已翻身跃上另一棵松树。只听轰隆一声,原本他落脚处的树杈已被胡铁拳这一拳打断,断裂的树枝掉落,激起林间鸟雀惊飞,叽叽喳喳的叫声在山林间回荡



    不待言小天站稳,胡铁拳再度怒吼着连续扑来。言小天却好似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他或是抓住藤蔓飞荡,或是在树枝间轻盈跳跃,动作比白猿还要灵活几分,一次次巧妙地避开了胡铁拳的铁拳追击。



    “小崽子就会学猴子吗?荡来荡去的晃得老子头晕……有种站着给老子打……”胡铁拳站在满地腐叶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个瞎眼老猴子,脑子是肌肉做的吗?小爷会站着给你打?哈哈哈……”言小天也跟着学会了脏话,他连续躲避,不觉已退到了断崖边。



    胡铁拳独眼充血,额角青筋暴起。他最恨人提“瞎眼”二字,此刻彻底癫狂:“刘少爷要你变痴傻,老子却要撕了你喂狗!”他怒吼着,说话间,双腿微微弯曲,暗暗蓄力,整个人如同蛰伏的猛兽,蓦然暴起。“给老子死!”他腰腹如弓,双腿如蛟龙出水连番踢出,一时腿影重重叠叠,周遭空气为之震荡,隐隐有金石交击之声。



    这正是胡铁拳的成名绝技“钻心腿”。外人都以为他擅长拳法,却不知他还藏着这招刁钻狠辣的腿功。当年,他就是凭着这手偷袭,不知踢碎了多少武林好汉的脊椎。



    小小少年实战经验欠缺,哪里见识过如此江湖阴险?眼看就要丧命在这狠毒的连踢之下。危急时,言小天神魂凝聚,目光见微知著,已看清了双腿踢来的五个方位,识海中突然浮现出季先生所绘的九宫图。“中宫为轴,四象轮转——”他心中默念,足跟猛地碾向“五黄土位”,身形如陀螺般急速旋转,巧妙地转入两棵松树之后,正好避开了胡铁拳的三踢,余下两踢恰巧被松树挡住。



    腿风过处两棵碗口粗的松树被拦腰而断,松树断干砸落,在岩壁上犁出半尺深沟。碎石和木屑如雨溅射,在言小天肩头犁出三道血痕。少年顺势在腐叶断枝间翻滚,兔毫笔凌空疾书,玄墨文气化作《定风波·锁龙》:



    地涌龙蛇卷怒涛,



    千藤化索缚凶枭。



    任尔铁拳摧五岳,



    且看,



    青罗帐里锁狂蛟!



    岩缝间蛰伏的毒龙藤应声暴长,碗口粗的藤蔓缠住胡铁拳右腿。这汉子狞笑着运起“惊雷境“真气,铁铸般的臂肌块块鼓胀,竟将藤蔓寸寸崩裂。



    言小天等的便是此刻!



    他篾刀精准斩断最后一根牵引藤。断崖边蓄势已久的古松轰然倾倒,三百斤的树干如战锤砸落。



    “啊——!“



    胡铁拳再也不及躲闪,惨叫声惊散林间薄雾,颈骨碎裂声清晰可闻,庞大身躯轰然倒地,震起一圈尘埃。



    垂死的胡铁拳浑身抽搐,染血的手指抠进泥土:“你何时……布置的陷阱……”



    “草药早已采齐,你道我这两日为何还在这崖边寻药?早为你了备好了埋骨之所!”言小天冷笑拭去血迹。他这两日的冷静与谋划,倒不像一个十二岁孩童所为,有时他自己也恍惚觉得,他的灵魂莫不是已有过一世为人?他甩甩头,抛掉这些可笑的想法,该是噩梦带来的影响吧。



    “刘…刘里正不会…放过…”胡铁拳铜铃般的独眼渐渐涣散,没了声息。



    山风忽止,林间死寂。言小天跌坐在腐叶堆里,他忽然干呕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浓重的血腥气激得胃部翻涌。林间忽传来豺狗低吠,他知道这些山野清道夫自会处理残局。



    “刘深刘子成父子……不过先收点利息罢了!”少年扯下染血的葛布包扎伤口,转身没入暮色。



    归途走到逸云涧时,肺腑忽如刀绞。言小天跪在溪边大口咯血,水中倒映的面容苍白如鬼。过度催动真气终遭反噬,足太阴脾经剧烈抽搐,竟连站立都成奢望。



    “要尽快找到内功心法......“少年攥紧溪边菖蒲,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残阳如血,染红了九峰山七十二峰。